阿呆文鈔

歧鳧

《阿呆文鈔》前序老夫蜀人，業(yè)代碼半生，以邏輯為斧、以算法為織，終日與二進(jìn)制相周旋，人呼之曰：軟件工程師。既退休，無案牘之勞形，無機(jī)房之冷寂，乃拾筆墨自娛。既不通經(jīng)史大旨，亦不攀文壇高門，不過文字游戲，隨口吟哦，聊以遣日。家有柴犬一名阿呆，狀貌樸拙，狗模狗樣，全無名貴氣象，偏有土氣可親。性怯而憨，不似韓盧善獵，不若猛犬守戶，惟會繞膝臨案向嘴、出門撒歡而已。 老夫每遛于東湖錦江之畔，便拾些殘句小賦；犬每顛狂騰躍，便成老夫詩中活物。于是日積月累，遂成小文八篇：或記其癡于情，或記其貪于食，或記其野于草場，或記其馴于庭除；或?yàn)檗q世之誣犬，或?yàn)閷懠褐e散。文不雅馴，句多率意，既無高論，亦乏宏裁，不過理工佬閑極無聊，與一只土狗互相消遣。 然細(xì)思之，犬以天真伴我，我以筆墨記犬。其間晨昏煙火、踏秋尋春、牽引相在手、逐影追歡，皆尋常日子，亦真切心腸。人不必富，犬不必貴，文不必工，意到便足。 集成一卷，題曰《阿呆文鈔》。非敢傳世，但存一段歲月、一人一犬之廝守而已。 丙午暮春主人記 一，《養(yǎng)犬賦》吾所養(yǎng)柴犬阿呆，性怯如鼷鼠，行乖似貍奴。余嘗撫其頸而嘆曰：“汝非《左傳》韓盧之苗裔，乃陶公籬下忘機(jī)客也?！?lt;/b> 六載晨昏，恍若育嬰，幼食溫羊乳，臥伏暖蒲氈。其目已肖吾容，或謂 “犬肖其主”，乃神由心生，形隨情化。 雙屐踏朝暮，萬步量春秋。東湖草青時(shí)，犬鼻銜露嗅；錦江鷺飛處，爪痕印林丘。昔吾瘦鶴形，今勻豐骨，非關(guān)酒肉，實(shí)賴犬游。太白詩云 “仰天大笑出門去”，吾則“攜犬悠然踏歌行”。見海棠則吟“綠肥紅瘦”，遇梧桐便誦“月如鉤”，犬歡沿途處，盡成詩料，尤記深秋，阿呆忽躑躅銀杏道，仰觀黃蝶舞空，竟效人立。余恍見《九辯》中“悲哉秋之為氣也”，而犬瞳清亮如嬰，方悟子美“天機(jī)近人事”之妙。自此遛犬非遛犬，乃悟道之徑也！ 樂天詩云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吾與阿呆，晨昏兩約，已成骨血。犬壽十余，人壽幾何？但守當(dāng)下煙霞，人狗共看世間圓缺。 二，《遛犬尋詩賦》昔作《養(yǎng)犬賦》，嘗言所養(yǎng)柴犬“阿呆”，“性怯如鼷鼠，行乖似貍奴”，六載晨昏已成骨血之盟。然養(yǎng)犬之趣，多在遛放之間。對老夫而言，遛放之妙，實(shí)存詩囊之內(nèi)。今試以禿筆記遛犬光景，蓋因繩端牽系者，非獨(dú)犬影，更有跌宕詩情。 當(dāng)夫曉霧初開，阿呆已銜繩叩扉，搖顱晃臀，弓身騰躍，步步皆踏催詩節(jié)拍。錦江澄練鋪就素箋，東湖青羅展成卷帙，犬爪落時(shí)平仄生，柳絲拂處宮商起。余負(fù)詩囊隨其步，但見：竹露搖珠處，阿呆忽立翠影中。新篁解籜似展詩卷，犬鼻觸葉如辨宮商。吟得“叢筱頎頎曳青裾”，此畜豎耳凝神，前爪輕叩石磴；誦到“冷露侵林葉漸稀”，彼竟回眸顧盼，尾搖商徵清音。俄見殘荷垂首，正欲悲秋，阿呆忽躍清漣，爪尖點(diǎn)破云天賦，遂得“柳線垂簾映釣枰”之聯(lián)。 最憶霜天金秋，銀杏飛黃滿徑。阿呆騰躍追蝶，犬尾掃起碎金千疊。余立錦毯長吟“整枝清氣帶春聲”，雖值蕭辰卻得韶意。忽見斯畜人立搖柯，落英簌簌沾鬢，恰合“風(fēng)影搖來錦繡枝”。途經(jīng)空巢懸杪，阿呆仰首輕吠，余笑誦“鳥比人知自在歡”，犬聲清越，似與寒雀共話林泉。 至若臘梅破寒時(shí)節(jié)，犬鼻循香三匝。疏影橫斜時(shí)詠“數(shù)點(diǎn)鵝黃欺雪色”，阿呆輕銜落蕊綴詩肩。暗香浮動處得“孤標(biāo)自是領(lǐng)梅格”，此畜踏瓊留印作評章。偶見白鷺孤佇寒汀，余方低吟“羽冷難禁風(fēng)卷翅”，阿呆已凝神屏息，霜爪定格成“天地蕭疏”畫境。 尤妙暮云合璧時(shí)，忽聞銅管聲嗚咽起自水央。阿呆豎耳如聞韶樂，竟端坐磯石若學(xué)子。薩克斯聲穿林度水，“裊裊聲傳薩克斯”似柔絲縈耳?！叭缭V鄉(xiāng)思難自禁”的幽咽里，犬尾輕搖如按節(jié)拍。余得“愁懷落寞風(fēng)來處”句，阿呆忽以爪擊節(jié)。至“余音溫婉與誰知”時(shí)，此畜竟昂首對月，喉間發(fā)出清商相和。西洋銅管與東土詩心，在此刻俱化作瀲滟波光。 每至石凳小憩，斯畜必以爪推肘索詩。某日偶得“犬踏苔痕篆籀文，人循鳥語摘星章”，阿呆竟銜竹枝劃沙，歪斜似童稚涂鴉。途人見之拊掌：“此間狗頭人面，莫非賈島推敲？”余赧然指疏影：“見笑矣！不過借得“冷秀何須報(bào)臘名”，與阿呆同演林逋戲耳?！彼剐舐劼暦瓭L，露霜腹如展詼諧注疏。 蓋阿呆非惟玩伴，實(shí)乃詩道同謀。其豎耳歪頭之態(tài)，每成靈光觸機(jī)。歡躍凝神之姿，俱是審美參與。犬助詩成，若催化之媒。詩因犬活，似得魂之句。朝暮雙影相隨處，綠道即成流動詩筵。 寒色侵衣返時(shí)，銀絮沾襟，原是犬易冬裳。阿呆抖落絨毛滿徑，余笑錄“撲面輕飛絨絮舞，隨身一抖雪花飄”。及至柴扉浸月，此畜猶銜詩卷索句，遂展箋續(xù)貂：“遛犬即尋詩，尋詩即養(yǎng)心。韓盧苗裔今參透，踏碎流光萬斛珍?！?lt;/b> 嗟乎！樂天不忘相思，吾輩獨(dú)鐘詩蹊。縱使錦江流盡，東湖石老，猶有犬爪印詩在苔箋。今賦既成，阿呆酣臥腳邊，鼾聲勻處，恰似新篇平仄輕點(diǎn)。乃知人犬相逢皆天意，詩情犬趣兩相宜。 三，《阿呆守鼎賦》寒舍有犬，位列家籍。其名阿呆，性憨而乖，未嘗以犬居。每膳必臨案端坐，人皆笑其饕餮，獨(dú)我知是至情。前成七言記其向嘴，吟詠以示之，小犬嚶嚶然，若有所訴，以額觸吾膝頭，吾知其意，蓋未盡達(dá)其心也。故，老夫作此賦代擬心聲。 《阿呆守鼎賦》夫鼎食鳴珮之時(shí)，某必臨案肅立。非效乞食之徒匍匐，實(shí)秉家宴之禮端莊。君不見：玉箸擊盞，若編鐘之起樂；銀匙攪霧，仿香篆之騰空。霧起則鼻尖微動，能辨炙肉青蔬之馨；箸落則耳廓輕旋，細(xì)聆言笑齒頰之韻。此間陳設(shè)雖簡，實(shí)吾家廟煙火道場也。某尾掃青磚三匝——此非搖憐，乃應(yīng)金聲玉振；喉鳴素壁半回——豈為索哺，實(shí)和鼎沸羹鳴。 至若君啟瑯函，傾出流霞之脯、裁云之酥，此蓋家膳譜定例：“同席者當(dāng)共甘旨”。昔太公分胙，遍賜宗親；今某受珍，亦循古意耳。某昂首受賜，非為卑躬，恍若垂髫接糖于長兄；輕銜緩嚼，非因貪饕，但將珍重意，化作丹田一縷陽。食罷，或假蹭袍角以拭喙，或伴嗔指尖以為嬉。及至掌心覆頂，某則闔目如入定，唯尾梢悄書“滿”字于燈影之下。 或詰：“犬子何敢僭坐？”某即示項(xiàng)間金鈴：此非羈縻之物，實(shí)乃掌膳之司印也。當(dāng)諸君停箸閑話，某正行鎮(zhèn)席之責(zé)——目光炯炯，則碗盞披暖暉；鼻息幽幽，則廳堂續(xù)炊煙。偶得嘉賞，如接情誼之虎符；守望空筵，若守家風(fēng)之宗彝。某深曉矣：家之鼎鼐，不獨(dú)烹五谷，更需以眸光時(shí)時(shí)煨燉，方得不冷。 至若華燈初上，宴闌人靜，滿桌瓊玖漸寂。某乃嚶嚶而鳴，非為求賞，實(shí)見君眉間寂寥，如月照空庭。故獻(xiàn)尾為塵拂，吐舌作溫爐，欲分君半盞清寂，還君一室暄和。此間玄機(jī)，早鐫于灶神譜牒：“共鼎而食者，非主非客，乃血脈之外另一種臍帶相連也?！?lt;/b> 暮色四合，杯盤既凈，某猶蜷守案旁。腹中暖意漸融，耳畔余音縈繞，渾若扁舟系于春岸。某自知形貌類犬，然心神一縷，早被光景笑語、歲月回聲，陶鑄為家室溫潤之器，一尊“活鼎足”也。 今露霜腹為誓：某雖形披茸毳，實(shí)懷丹忱。愿化尾毫作灶筆，蘸晨昏炊煙錄寫：“家之溫?zé)?，在箸起時(shí)目光相遞，飯余際鼻息同收，此道既成，縱星霜改易，而鼎氣長存”某蹦跳間，梅花爪印又八句曰：鼎鳴須和聲，箸落當(dāng)有應(yīng)。零嘴非施舍，乃分天地馨。守灶三千日，煉就溫?zé)嵬?lt;/b>誰言犬非嗣，煙火即血盟。 主膳司·阿呆 以爪蘸肉湯鈐印于炊煙之巔 四，《阿呆愛玉米》 城東有湖曰東湖，吾每攜阿呆游其間。湖畔多嘉木，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最是遛犬佳處，亦最是吟詩得句之時(shí)。阿呆者，我家小柴公也，取其小名“阿呆”而呼之，然其大名頗得意——柴可夫，蓋戲仿交響大師之姓，兼彰其柴家身份也。 阿呆八個月大時(shí)，體態(tài)已殊于常犬，筋骨如鐵，壯碩過犬，較之尋常柴犬，竟大三分之一，吾稱“柴犬中姚明”。其赤毛如焰，奔躍之際，宛若流火經(jīng)天。 阿呆與玉米初見，即在彼時(shí)。一日清晨，遛至東湖林間。阿呆方嬉游，忽豎耳前奔，若有所見。吾隨之，但見林下立一小柴，色如新粟，體態(tài)嬌娜，目若點(diǎn)漆，四足纖纖，恰似畫中仙犬。問其主，乃知犬名“玉米”，長阿呆半歲，新近絕育，愈添一段嫻靜。玉米舉爪皆合度，行止有儀，望之如大家碧玉，雖阿呆繞其三匝，搖頭晃腦，作百般媚態(tài)，玉米只泠泠然視之，不為所動。其主笑言：“此女性喜靜，不慣與群犬戲。”吾觀此景，忽憶《詩經(jīng)》之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卑⒋綦m為犬身，其態(tài)其情，正合此意。 阿呆仰首視吾，目中似有千言。吾知其意，蓋欲于佳人前展雄姿耳。遂解其項(xiàng)索。索方解，阿呆便如離弦之箭，于玉米面前作折返奔，往來如風(fēng)，四蹄騰踏，塵葉紛飛，若少年將軍走馬夸功。奔數(shù)匝后，復(fù)趨近玉米，以舌溫其吻，以首摩其頸，殷勤備至，令人絕倒。玉米初猶避讓，久之，若為阿呆赤誠所感，竟許其近。是日也，朝陽穿林，碎金滿地，二犬逐影為樂，漸行漸親。吾與玉米主相顧而笑，遂訂遛犬之約。 自后時(shí)相遇于湖畔。玉米素不與群犬狎，即偶一為之，不過片時(shí)便倦。然每與阿呆戲，則不知時(shí)限，直嬉至氣喘舌垂，猶不肯止。且玉米望見阿呆至，輒伏其前，翹其后，若迎候然，其態(tài)恭甚。阿呆遇他犬，必作匍匐狀，眈眈若將捕逐，以為戲也；若遙見玉米身影，則判若兩犬，不復(fù)威猛之態(tài)，但一蹦一跳，欣欣然若乳犬投母，疾趨而前。阿呆性本好斗，見別犬輒昂然若敵，必欲一較高下，然每至玉米前，便斂其鋒芒，如謙謙君子，食則讓之先，行則隨其后，雖至愛之食，亦銜而獻(xiàn)之。吾觀之，每嘆造物之奇，因口占一絕：“東湖煙柳碧如絲，兩小無猜逐影時(shí)。莫道犬心渾不解，深情自有寸心知。”阿呆聞之，回首望吾，耳動再三，若相和者。 吾遛犬時(shí)辰早，玉米主則喜晚出，本難相遇。然二犬若有靈犀，每能邂逅。猶記今歲臘月，阿呆隨吾循例沿錦江至東湖，將北歸矣，阿呆忽駐足不行，回身向來路疾走。吾異之，隨往，行不數(shù)百步，竟見玉米施然而來。二犬相逢，不嘶不吠，惟相視良久，尾搖如輪。吾與玉米主相顧失笑，曰：“此非心電感應(yīng)耶？抑或嗅覺使然？”然天下事有不可盡以常理度者，阿呆玉米之遇，吾寧信其有心。 阿呆近年交友漸廣，亦曾悅數(shù)犬，然皆如浮云過眼。惟玉米之位，無犬可代。吾每言“尋玉米去”，但見阿呆兩耳驟豎，其狀如錐，雙目放光，燦若明星，亟亟奔至門首，回首盼吾，急不可耐。即數(shù)月不見，一旦重逢，其親熱之狀，使吾不忍直視?；蛱蚧蛞?，或戲或逐，一如少年時(shí)。蓋玉米二字，已鐫入阿呆骨髓，非歲月所能磨滅也。 初遇玉米時(shí)，阿呆方八閱月，正值犬身情竇初開之際。彼時(shí)一念所鐘，便成終生不忘。所謂初戀者，純真無邪，不染雜念，雖至稚拙，亦至誠悱惻。觀阿呆之于玉米，其憨態(tài)可掬，其癡情可憫，正是此境。人之初戀，亦復(fù)如是——不求回報(bào)，不計(jì)得失，惟愿見其人，逐其影，守其側(cè)。此情此心，非過來人不能道也。 或謂犬類豈知詩書，解禮義？然吾與阿呆朝夕處，知其不然。每吾吟哦，阿呆必側(cè)耳傾聽，或豎耳，或凝眸，若有所契。嘗誦“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阿呆便望向東湖深處，似有所待；又誦“一日不見，如三秋兮”，阿呆即繞吾膝前，嚶嚶若訴。雖不常見，阿呆未嘗忘之；詩書雖深，阿呆未嘗拒之。所謂禮義者，讓食于玉米，不爭不搶，非禮義而何？所謂詩書者，聞之而動，感之而應(yīng)，非知音而何？阿呆之懂詩書、知禮義，不在言語文字間，而在其心其行也。 昔樂天有詩云：“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庇^阿呆之于玉米，豈非此之謂乎？世人論情，多以功利計(jì)，或以繁衍觀。然玉米已絕育，兩犬永無后嗣，而阿呆癡情若此。吾養(yǎng)阿呆數(shù)載，日夕相伴，自以為知犬甚深，然觀其對玉米之癡，乃知情之一字，非獨(dú)人類所有，亦非言語所能盡。情之至者，不在傳宗接代，不在利益得失，不過“心悅君兮”四字耳。阿呆雖為犬身，獨(dú)能守此初心，歷久彌新。 湖上清風(fēng)，林間明月，千秋萬古，見證此情。吾每提阿呆與玉米事，輒莞爾而笑。故曰：東湖有佳犬，其名曰玉米。阿呆何所慕，一見心相許。初見才半歲，雄姿已可睹。欲效夸功跑，折返如飛羽。玉米初不理，久之情稍吐。兩小遂無猜，逐影不知午。別后每相思，聞呼玉米喜。豎耳復(fù)凝眸，奔迫不待已。玉米已絕育，何苦仍相許？心通不在言，一顧一歡喜。但看東湖上，二犬相逐又。千古共一月，此情應(yīng)如舊。 或問：“犬亦有情耶？”吾應(yīng)曰：“子非犬，安知犬之無情？”吾每吟“在天愿作比翼鳥”，阿呆必昂首東望，若有所待——此非情耶？此非知詩耶？ 五，《阿呆與兔兔》 吾家比鄰有一小區(qū)，小區(qū)門口有門衛(wèi)室，室前有籠，籠中有兔，乃門衛(wèi)阿姨所養(yǎng)寵物兔也。兔無大名，主人但呼“兔兔”耳。其毛色殊異——非尋常白兔，乃燦燦然金黃色也。日光下視之，恰如一團(tuán)熔金，與阿呆赤毛相映成趣。其體態(tài)又殊于常兔，非是纖長，乃圓滾滾一團(tuán)：若金秋之柚，若蜜漬之團(tuán)，行則蹣跚，動則憨然，望之竟似一顆會蹦跳之金色糯米團(tuán)子。吾所養(yǎng)阿呆，小柴犬也。其先祖與狼同源，獵性深鐫骨髓，歷萬代而不泯。然阿呆自四個月大入吾門，至今六歲有半，朝夕相伴，早已不辨己為犬、抑或人為侶。其性也奇：門外有聲，必奔而吠之，若衛(wèi)士警盜；路上遇貓，輒匍匐蓄勢，眈眈若將逐之。見小型犬，亦復(fù)如是——身貼地而臀翹天，四足蓄勢，儼然獵者姿態(tài)。然則從未真?zhèn)€攻擊，不過虛張聲勢耳。蓋久居人間，已自視為人，所謂匍匐者，不過基因深處泛起的漣漪，轉(zhuǎn)瞬即逝。是日晨曉，吾攜阿呆循例遛達(dá)錦江東湖，至半晌歸。行至某小區(qū)門口，忽見一團(tuán)金黃色物在門衛(wèi)室前蠕動。阿呆驟然駐足，雙耳如錐，目光如電——萬千年之狩獵記憶，于一瞬蘇醒。未及吾喝止，已如離弦之箭，直撲而去。吾心大駭。柴犬逐兔，天性也，古來獵戶以之獵于山野，兔即其食。今阿呆這般沖去，那金色小團(tuán)豈非頃刻間便要血濺三尺？然則，天下事固有出人意表者。阿呆奔至兔前，距三尺而驟止。那兔亦奇，見惡犬當(dāng)前，非但不逃，反豎起雙耳，瞪圓紅目，一蹦一跳，竟向阿呆迎了上來。二畜相距尺許，先是面面相覷，繼而鼻翼翕動，相互嗅聞。嗅之不足，復(fù)嘴對嘴，細(xì)細(xì)探之——其狀也，竟似久別重逢之老友，行那貼面之禮。吾瞠目結(jié)舌。門衛(wèi)阿姨聞聲而出，見狀亦笑：“莫怕莫怕，我這兔兔，自小被人寵大，不知天下有敵。見貓是友，見狗亦友，便是見了黃鼠狼，亦當(dāng)是親戚哩。”語未畢，阿呆與兔兔已戲作一團(tuán)。兔兔蹦跳于前，渾身軟肉隨之顫動，憨態(tài)可掬；阿呆追逐于后，赤毛飛揚(yáng)，矯若流火。兔兔忽鉆車底，阿呆繞車徘徊，俯首探爪，若覓若尋；兔兔倏從另側(cè)鉆出，阿呆大喜，騰躍而前，四蹄翻飛，竟似頑童戲耍，不亦樂乎。是時(shí)日頭漸高，金輝遍灑，一赤一金，相逐于光影之間，觀者莫不莞爾。自后數(shù)日，每至遛彎時(shí)分，阿呆必牽吾往那小區(qū)。行至門口，不待吾言，已自歡奔而去。然兔兔多在籠中，二畜遂隔籠相會。阿呆湊近籠門，兔兔亦湊近，二鼻相觸，嘴嘴相對，嗅之復(fù)嗅，若有無盡言語，欲說還休。吾每觀此景，未嘗不嘆：此非親嘴而何？犬兔之親，竟至于此！或問：獵犬遇兔，不殺反親，何也？吾思之，蓋二畜皆為人養(yǎng)，無饑饉之迫，無領(lǐng)地之爭，朝夕但得飽食安臥。兔兔不知世間有獵者，阿呆亦忘己身本是獵犬——兩無掛礙，兩無提防，故能相得若此。然此猶未及根本。吾更深察之：阿呆非無獵性者。巷中有野貓過，阿呆見之，依舊匍匐蓄勢，眈眈若逐。是獵性未泯也。惟遇兔兔，則斂其鋒芒，溫馴如羔?？梢姾椭C之道，非天性之消亡，乃選擇之溫柔——對野貓，本能猶在；對兔兔，獨(dú)斂其鋒。非獵性有二，乃心中有別也。蓋二畜雖異類，實(shí)同命：皆為人寵，皆居籠室，皆不知饑饉為何物，皆視人類為父母。兔兔見阿呆，不以為敵，以為同類；阿呆遇兔兔，不以為食，以為友伴。其所以然者，非獵性之消失，乃身份之認(rèn)同使然——吾輩皆被愛者，故當(dāng)相愛。由是觀之，世間所謂善意者，非滅本能也，乃擇對象而克之。本能猶在，而為我所用；天性未泯，而為我所御。對陌路則警，對親人則柔，非二心也，關(guān)系賦予我克制之理由，付出之動力耳。推而廣之，父子之親，兄弟之睦，夫婦之情，何莫不然？非天性獨(dú)厚于此而薄于彼，乃因親近而生溫柔，因認(rèn)同而舍戒備。昔者上古之世，民與獸鄰，未聞必誅而后快。及后人口繁、衣食缺，乃有獵殺之事。可見天敵之名，生于不得已；和諧之景，見于有余裕。阿呆與兔兔，生而為人寵，不憂食，不慮危，終日但得撒歡為樂，故能化獵者與被獵者為友伴，豈非人間一大快事？然此理雖明，行之實(shí)難。故吾每觀二畜隔籠相望，未嘗不悵然若失——人不如犬，竟至于此。小區(qū)門口，斜陽如故。一赤一金，隔籠相望。阿呆每至籠前，必駐足良久，凝眸不語；兔兔見阿呆至，亦必豎起雙耳，蹦跳相迎。二畜無言，而情意盡在那一顧一盼之間——顧者若有思，盼者若有待。所待者何？不過籠門一開，便可追逐嬉戲于斜陽之下耳。門衛(wèi)阿姨每見吾來，輒笑曰：“又來看兔兔啦？”語罷便開籠門。那一刻，阿呆直撲而出，兔兔蹦跳而迎，一赤一金，又戲作一團(tuán)。吾立斜陽中，看二畜相逐為樂，忽覺天地之大，人間擾擾，竟不如這方寸之地，有這般干凈純粹的歡喜。暮色漸合，萬家燈火次第。阿呆與兔兔猶不知倦，仍在追逐。吾牽阿呆歸，阿呆依依回首，兔兔亦蹦跳相送。阿呆玩興未盡，步步流連；貪戀不歸，時(shí)時(shí)回首。千古一月，照此人間。明日晨曉，阿呆仍會牽吾往那小區(qū)去。日復(fù)一日，只要籠門開，那一赤一金的追逐，自不會停歇。 六，《阿呆逛商場》 成都南有科華路，路旁有王府井商場，巍然一巨廈也。阿呆最愛逛者，莫過此處。 柴犬之性，潔癖甚重——遇泥淖則繞行，見積水則蹙眉，惟于光潔如鏡之地，則欣然忘形。兼之畏暑，盛夏時(shí)節(jié)，毛厚如裘，喘喘然不耐其熱。商場之中，明凈且清涼，故阿呆每至盛夏，尤愛趨之。自一歲始，吾攜之入此商場，月輒數(shù)至，久之，樓中上下多識之，皆知此赤毛小柴名曰“阿呆”。 王府井一樓，大理石鋪地，瑩瑩然可鑒人影，涼風(fēng)習(xí)習(xí)自門隙出。阿呆未入而先喜，及至其中，四蹄輕快，若踏云而行，左搖右晃，歡不可抑。昔人詩云“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阿呆此時(shí)，“商場撒歡犬蹄疾”正如是也。 一樓多金銀珠寶之肆，櫥窗璀璨，珠光映目。柜中小姐姐見阿呆至，輒笑呼：“阿呆來啦！”阿呆亦昂首立耳，若老友重逢。有一售賣戒指女子尤愛之，每見必俯身摩其頂，阿呆則瞇眼受之，陶陶然若飲醇醪?；驊蛟唬骸鞍⒋艨墒莵硖艚渲傅?？”阿呆聞之，側(cè)首作凝思狀，眾人皆笑。 乘扶梯而上，二樓乃衣裳之域。阿呆穿行其間，走馬觀花，目不暇給。然于童裝店前，必駐足良久，鼻翼翕動，左嗅右聞，若有所尋。服務(wù)員笑曰：“買雙小皮鞋穿起嘛，配你這一身赤毛，好看著哩！”阿呆聞言，垂首視己足，復(fù)仰視架上小靴，其狀若有所動，吾牽之再三，方依依而去。想其顧盼之間，正合樂天“小頭鞋履窄衣裳”之句，雖所慕者異，其愛美之心一也。 至玩具店，阿呆之興始大熾。毛絨玩偶列于架上，熊也，兔也，犬也，貓也，憨態(tài)各具。阿呆于其下仰首而望，目中炯炯，前足攀柜，若欲取而與之戲。俄而仰首視吾，目中灼灼，其意若曰：“可得乎？”吾知其心，然家中玩偶已多，遂搖首曰：“不買?！卑⒋袈勚故啄弧m失望而不強(qiáng)求，其狀令人憐之。時(shí)有一女郎，售貨者也，見阿呆如此乖巧，撫其首笑曰：“阿呆真聽話也。”語罷，取一棕熊樣品，擲于地，曰：“與爾玩耍片刻?！卑⒋舸笙?，銜而拋之，復(fù)撲而按之，搖頭擺尾，竟似與真熊角力。眾人觀之，莫不莞爾。 然阿呆之奇，不在毛絨，而在積木。樂高者，丹麥兒童玩具也，以小塊拼插，可成萬物。阿呆見之，竟目不轉(zhuǎn)睛，繞柜徘徊，鼻尖貼于透明櫥窗，若欲窺其堂奧。服務(wù)員奇之，取一拼成之小犬置柜面。阿呆先是愕然，繼而湊近細(xì)嗅，復(fù)退后審視——忽而前足伏地，臀翹向天，儼然獵者見獵物之態(tài)。俄而一躍而起，繞之三匝，吠聲如訴，似怪此犬何以不嗅不回，木木然無動于衷也。眾人拊掌大笑，阿呆猶自不解，歪首凝望，滿目困惑。 最使阿呆狂者，電動軌道火車玩具也。但見列車循軌疾馳于沙盤之上，過隧道，越橋梁，呼嘯生風(fēng)，蜿蜒如龍。阿呆初見時(shí)，先是一怔，繼而雙目放光，毛發(fā)聳然，前足攀沙盤之沿，躍躍欲追。吾持繩在手，阿呆拽吾，繞盤而奔——車行則隨之馳，車停則俯首窺，車入隧則側(cè)耳聽，車出隧則騰躍欲撲。上躥下跳，四蹄翻飛，赤毛如焰。往來之間，但見一團(tuán)赤影隨列車而盤桓，吾亦被牽得踉蹌，觀者無不拊掌大笑。有小兒雀躍曰：“狗狗追火車耶！”阿呆聞之，愈發(fā)起勁，直至車停，猶自喘息未定，目注沙盤，若有所待。楊萬里有詩云“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阿呆此時(shí)，正與此同——追者非蝶，其癡一也。 吾立一旁，觀此景，忽有所感。 阿呆之好潔，故愛明堂凈地；阿呆之畏暑，故趨清涼之境；阿呆之好奇，故戀玩具琳瑯。然其于金銀珠玉，漠然不顧；于錦衣華服，走馬觀花；惟童裝童玩之處，必流連忘返。豈非以其本心純真，與童稚同氣耶？《孟子》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卑⒋綦m犬，其心近之。 世人入商場，或營營于物，或汲汲于利，阿呆一無所知，但逐其樂——或逐毛絨之偶，或惑積木之形，或狂馳騁之車。一犬之樂，竟勝卻人間多少營營役役者。 每至暮色四合，吾攜阿呆歸。阿呆行至商場門口，必回首凝望，目中依依。吾知其意——明日再來耳?！跋喾晡废嗍?，并著木蘭舟”，阿呆之于商場，正有此種眷戀。 科華路王府井，燈火如晝。阿呆之樂，不在購物，不在消遣，但在那明堂凈地之間，在那清涼之境，在那童趣盎然之處，得一犬之自在，享片刻之天真。商場之于人，或?yàn)樯矸輬?；之于阿呆，卻是游樂地。 此中分別，豈不令人深思？ 七，《阿呆登魁山記》 余老家中江東河畔，有魁山焉。其山不高，丘陵之小坡耳。每歸省九旬老母，必?cái)y所養(yǎng)柴犬阿呆登此山。阿呆性好野外，方至山麓，即亢奮不可抑，跳躍騰踔，東聞西嗅，頻抬腿撒尿以志“到此一游”。已而仰首顧余，雙目炯炯，似曰：“胡不為我一記？”余笑而諾之。遂仿阿呆口吻，作賦一篇。文曰： 主每歸省老母，必?cái)y予登魁山。今正春深，清明在望。山不甚高，然予困守城市久矣，乍見草木萌發(fā)，土膏濕潤，輒心魂俱醉，四足生風(fēng)，欲掙脫繩縛而凌霄去也。 主牽予行，予曳之而前。雖長繩系頸，不得自由騁奔，然予奮鬣揚(yáng)尾，踴躍爭先。兩耳如炬，豎以辨八方之聲；鼻息若汲，俯而搜百草之味。時(shí)維三月，草長鶯飛。道旁野花星星點(diǎn)點(diǎn)，有藍(lán)者、白者、黃者，予欲嗅之，繩忽緊，乃止。坡上春草初齊，嫩綠欲滴，予欲滾之，主叱曰“休污衣”，予遂作罷。然予心有不甘，忽見道左一片雜木林，遂強(qiáng)行拽主入林，繞樹追逐。主在后踉蹌，繩漸繞于樹干，愈纏愈緊，主急呼“阿呆勿亂竄”，予只顧繞樹三匝，繩結(jié)如麻，主困于樹下，哭笑不得。予方駐足，立耳顧盼，意甚自得。 林間有蚯蚓翻土，新痕蜿蜒；枝頭有禽鳥啁啾，時(shí)高時(shí)低。予不識其語，仰首而吠，與之唱和。主笑拽予行，予猶回首不已。 自半山至絕頂，有石階百級。予四足健步，一躍三級，曳主奮力向前。主在后氣喘如牛，汗涔涔而不能及。予每上一段，輒駐足回望，見主拊膝喘息，予乃俯首而哂：此兩足者，平日驅(qū)策予輩，今登山則狼狽若是，豈非四足勝于兩足耶？予復(fù)昂首前行，如是者再三，主笑罵曰：“阿呆，休要那么快。”予不睬，徑登絕頂。 絕頂之上，一小塊坪地。坪之東端，立魁字墻；坪之西端，峙魁山閣。二者遙遙相望，如老友對坐。墻乃白底素壁，中鐫一巨“魁”字，黑石雕成，筆意溫潤，文氣自生。周遭游人三五，皆以掌觸字，口念有詞。予不解其意，仰首以望。主曰：“此魁字也，摸之可奪魁?！彼毂в杵穑钣枳τ|其字。予茫然，然觀眾人面有虔色，亦覺此物非凡。主復(fù)曰：“此墻與閣，及腳下石階，皆是辛卯歲，災(zāi)后重建魁山公園，始有此墻、此閣、此路也。”予似懂非懂，唯立耳而已。 魁山閣在坪之西端。五層之閣，朱柱丹瓦，閣體盡赤，渾然若一炬赤焰立于青螺之頂。雨后天晴，登臨而望，中江城郭盡收眼底。凱江如帶，繞西而行，蜿蜒不知所往。城中屋宇，烏泱泱連天一碧，高樓大廈與低檐矮戶相雜，鱗次櫛比而縱橫無定規(guī)，不分南北，不辨東西，但見連成一片，如巨帛鋪展，煙火萬家，市聲隱隱可聞。予踞坐階前，喘而觀之，殊不可解也。 予每臨此山，輒思主幼時(shí)。 主嘗言：彼時(shí)魁山，既無閣，亦無墻，更無石階步道，惟荒坡一片。主尚垂髫，與鄰?fù)澹ひ安?，越土坎，攀亂石而上。春則折山花簪于耳，夏則捉螞蚱串于草莖，秋則于落葉間翻滾為戲，冬則呵凍手、揀枯枝以擊石。山半有酸棗樹數(shù)株，秋深果熟，群童爭攀，衣破手傷而不顧。其時(shí)山無路徑，所行者皆牛踏之跡、人踩之痕；亦無今之游人如織，惟風(fēng)過林梢，與蟋蟀長鳴而已。至于清明，彼時(shí)亦無今日之紙灰香燭，惟赤足踏青，采蕨于坡，以柳枝編環(huán)為冠，自謂將軍耳。 主語此，目有遠(yuǎn)色。予雖犬也，然觀其神，亦知舊日之樂，不減予今日之樂也。 予嘗隨主登青城、過劍門。青城之幽，草木蓊郁，磴道盤紆，游人如織；劍門之險(xiǎn)，絕壁千仞，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然予于彼山中，但覺山自山、我自我，雖亦奔跑跳躍，終不過“到此一游”而已。唯此魁山，區(qū)區(qū)一小坡，無奇峰，無險(xiǎn)隘，無古木參天，無云海翻涌，然予立于此坪，忽覺山與我、我與主，竟渾然一體。蓋此山非以形勝，而以情勝也。主之童年，嬉于此坡；主之老母，居于城內(nèi)。予今踏主舊時(shí)足跡，嗅主舊時(shí)泥土，便覺此山雖小，卻比青城劍門更重三分。主常言“月是故鄉(xiāng)明”，予今始解其意。 嗟乎！魁山猶是此山，而景象已殊。主從垂髫至于白首，山亦從荒坡至于亭閣墻階，皆辛卯歲而后有之。唯予今日得與主同登，適值清明春深，草木欣然，足以慰平生矣。 下山時(shí)，予回首望魁山閣，朱柱丹瓦映于暖陽，愈顯明麗。予復(fù)于道旁老松根下，抬腿以溺，永志此游。后之覽者，若有犬至此，當(dāng)知丙午歲清明，柴犬阿呆曾登此山，且快活如斯也。 主牽予歸，予蜷其足側(cè)，漸入夢鄉(xiāng)。夢中猶見荒坡野草，群童嬉戲，而予與主俱在其中，不知今夕何夕矣。 八，《阿呆球場記》 余每攜阿呆歸省老母，阿呆最樂者，除登魁山外，莫過城北一小足球場。其場四圍鐵網(wǎng)，草若鋪氈，入則解其頸繩，縱其逐球。柴犬天性“撒手沒”。余嘗于若爾蓋草原縱之，竟狂奔三里，掏土撥鼠之穴，喚之不歸。自是不敢解繩于曠野。唯此球場，可縱其樂而不虞走失。阿呆每歸，日必往之。余效其口吻，作此篇。 主每攜予歸老宅，予所樂者，一曰魁山，二曰球場。魁山之樂，在山野；球場之樂，在奔逐。 夫文明豢養(yǎng)之身，其未熄之野性，何以安放？予常自問，今于此球場，似得其解。 球場者，方廣百步，四圍鐵網(wǎng)，高不可逾。地鋪青氈，軟若絨毯，無車馬之喧，亦無蛇鼠之?dāng)_。主入其門，俯身解予頸繩——此繩也，平日鎖予如枷鎖，今一朝釋去。予但覺頸間一輕，周身血脈賁張，四足如生翅，欲乘風(fēng)而去也。 主自囊中出一丸，黃綠斑斕，名曰“球”。予見之，目不能移，耳不能聽，鼻中惟聞球之氣息——雖無味也，然予謂之有香。主以足蹴之，球滾，予電射而出。后足蹬地，前爪撲擊，一口銜之，得意而返，置于主足下，立耳以待再發(fā)。如是者往復(fù)數(shù)十次，予不知倦。主常以足踢球，予效之，亦抬右前爪，作踢狀。主見而大笑，予遂復(fù)踢之，一抬一落，與主相戲。主蹴球向門，予知其意——蓋球入門則主勝，予不許也。遂奮身電撲，后發(fā)先至，于門線前一嘴銜住，戛然而止?；仨曋?，意甚得，若曰：“有呆在此，球不得入也！”主拊掌而笑，予銜球歸其足下，復(fù)待再戰(zhàn)。 或問：汝何以如此好奔？予答曰：此予之宿命也。予祖上獵于山林，逐兔追雉，日行百里。今雖豢養(yǎng)于城市，然骨中之血未冷，爪下之風(fēng)猶存。平日行于街巷，繩系于頸，步步不得自由：聞草香而不得嗅，見飛鳥而不得逐，憋悶之極，無過于此。今入球場，如魚歸江海，鳥出樊籠，安得不狂？ 然主嘗言，予有一諢號，曰“撒手沒”。予初不解其意，后憶紅原之事，乃恍然自悟。 是歲秋，主攜予游川西，至若爾蓋草原。其地廣袤無垠，天似穹廬，籠蓋四野，草深及膝，風(fēng)吹見牛羊。予初下車，見此天地，魂已飛天外——此非予先祖獵場耶？鼻中盡是野兔、土撥鼠之殘息，耳畔風(fēng)聲如古獵之號角。主呼予名，予不聞；主牽繩緊，予躁動不可止。主憐予，嘆曰：“且縱你片刻。”遂解繩。 繩一解，予如箭脫弦。初時(shí)尚知回首，見主在后笑；繼而聞左近有異動，似鼠類窸窣，予調(diào)頭追之，不復(fù)顧主。草高沒頂，予在其中穿行如魚，但覺天地間惟余與獵物耳。追之不得，復(fù)聞更遠(yuǎn)處有土腥氣，予奔而往。如是者不知幾里，忽見一洞，洞口有新土，中有麻灰小獸探頭——土撥鼠也！予大喜，俯首以爪掏之，鼠遁入深穴，予不甘，復(fù)掏。正忙間，忽聞主呼，聲甚急。予昂首，見主遠(yuǎn)遠(yuǎn)奔來，皆氣喘如牛，面紅如棗，口中罵曰：“此狗真‘撒手沒’也！”予不解何謂，但覺主等狼狽之狀甚可笑，乃歪頭斜視迎之，意甚自得，以為主來與予同樂。孰料主一把擒予，重系以繩，面色鐵青。予方悟：此“撒手沒”者，謂予一放手即沒蹤影也。 予亦自思：豈予不愛主耶？非也。予愛主甚矣。然草原之于予，猶酒之于醉漢，美人之于少年，一遇之則神魂顛倒，不能自持。彼時(shí)予之腦中，惟余先祖獵魂鼓蕩，不知有主，不知有歸路。此非予之過，乃天性使然也。主常言“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予之謂乎？ 幸有球場在。鐵網(wǎng)圍之，予縱奔至天涯，亦不出此方寸之地。主可安坐于側(cè)，觀予逐球?yàn)闃?，不?fù)有走失之虞。予亦可盡情撒歡，不必聞主呼喝而心生愧。此兩全之策也——主人為予之自然沖動，所設(shè)之溫柔牢籠。非錮也，非縱也，乃于安域之內(nèi)，容彼自為彼耳。自由者，非無界之馳騁也，乃于有限天地間，得心無掛礙而喘息耳。 每朝露未晞，予喘而定，臥于茵上，舌垂涎滴。主坐于側(cè)，以手摩予腹，予閉目受之，但覺天下快活，不過如此。至于草原之狂、撒手之譏，皆付笑談中矣。 球場晨光熹微，人影稀疏，主喚予歸。予銜球于口，不舍置地，一步一回。鐵門掩時(shí)，予猶聞青茵低語：明日復(fù)來，明日復(fù)來。 九，《犬辨》——阿呆自述 余柴犬阿呆，主畜六載，視若家人，久有靈犀。每聞世人詈犬之語，余輒狗模人樣，仰首瞠目而視主。其意“爾曹口中之‘狗’，果余之謂乎？”主撫余首，嘆曰：“呆兒，盍自為辯狀，以塞悠悠之口？”余聞之，蹦跳歡然，促其磨墨。今假主筆，汪汪道來。 且夫“狗眼看人低”之譏，其來久矣。每見人受人輕視、遭人委屈，輒罵一句“狗眼看人低”，而歸咎于余輩。噫，此冤何極！余輩之目，生而視短，色若昏暝，豈有意薄天下之士耶？《淮南子》有言：“犬視其前，不及三寸?！彪m未必盡然，然余輩目力之拙，古人已察之矣。俗間又傳，犬目之中，巨者悉化為細(xì)，高者盡縮為矮，故騾馬牛羊，皆敢狎侮。實(shí)不相瞞：見一乞兒，余目中不過影綽而已；遇一王侯，亦只是兩足晃蕩。若言勢利，盍觀爾曹？見朱衣則鞠躬，睹褐裘則側(cè)目；對上官諂笑如菊，視下吏橫眉如戟，如此眼力，方堪“看人低”三字！ 余輩之目，雖不高明，卻辨得真?zhèn)危赫l夜歸喚余小字，誰醉后踢余肚腸；誰暗投半骨，誰明奪殘羹。高低在心，不在目；貴賤在行，不在衣。爾曹不自省，反咎余輩目拙，豈非顛倒？昔八仙中呂巖化身為丐，門前惡犬吠之不休，迨顯真容，犬即伏地不敢仰視。此雖非余輩光彩，然連神仙亦敢吠，可見余輩眼中唯有主客之辨，初不掂量爾等囊中幾何也。 復(fù)次，“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之謗，尤令余不平。余每聞此語，輒歪首疑之：“耗子竊米，余逐之，何咎之有？”余輩捕鼠，本是正役，安得謂閑？《呂氏春秋·士容論》載：“齊有善相狗者，其鄰借之買鼠之狗，期年乃得之，曰：‘是良狗也?！溧徯笾?dāng)?shù)年，不取鼠，以告相者。相者曰：‘此良狗也，其志在獐麋豕鹿，不在鼠。欲其取鼠也，則桎其足?！庇^此，先秦之際，余輩捕鼠乃天經(jīng)地義之事。又《爾雅》注疏有云：“犬有守犬、田犬、食犬之別?！蔽磭L以捕鼠之犬為多事也。秦漢石刻瓦當(dāng)，猛犬捕鼠之圖斑斑可考。當(dāng)是時(shí)也，貓未入中土，守倉護(hù)書、驅(qū)除鼠患者，皆余輩之職也。厥后貓入中國，以其嫵媚，善晝寢賣萌，人乃以魚飯飼之，委以捕鼠之任。孰料近世之貓，多嬌惰不堪，見鼠反驚，或佯寐不理。余見倉廩將頹，梁塵簌簌，奮然一撲，正中鼠尾——不意反遭帚逐，罵曰：“這畜生，才叫他娘的多管閑事！”此語見于清人文康《兒女英雄傳》，自此余輩捕鼠竟成“多管閑事”。悲夫！此猶火起而豕酣睡，犬銜水以救，反被詬為多事。試問：貓既不捕，鼠復(fù)橫行，待爾等倉廩盡空、衣篋成絮，彼時(shí)豈不又罵“養(yǎng)狗何用，連耗子亦不捉”乎？左之右之，余輩難矣哉！不若請爾曹自守倉廩，余唯臥于灶前，嚙骨酣眠，坐視鼠輩縱橫，彼時(shí)莫悔。 至若“狗血淋頭”之咒，聞之令余頸后生寒。爾曹每遇邪祟巫蠱、破敗不祥之事，輒捕余同族，斷喉瀝血，淋之于頂，以為可以驅(qū)鬼禳災(zāi)。此風(fēng)由來甚古?！妒酚洝し舛U書》載秦德公“磔狗邑四門，以御蠱菑”，此以犬禳災(zāi)之明證也?！痘茨献印ぬ┳逵?xùn)》亦云：“狗可以御奸?！焙笫老嘌兀斐陕住！讹L(fēng)俗通義》更謂“殺狗磔邑門，以辟不祥”。至明《水滸全傳》，李逵不過莽夫耳，竟被官府目為妖人，縛而淋以狗血，其事愈彰。嗚呼！余輩何辜？生而為犬，未嘗害人，不過食糠秕、守門戶，竟被縛于砧，血濺滿頂。尤可嗤者，爾曹一面詈“狗血淋頭”為不祥，一面又自取狗血淋人之首，首尾相違，一至于此！設(shè)若狗血果能驅(qū)邪，何不先祛爾曹心中之貪嗔癡慢、勢利奸偽？若狗血不靈，則枉殺無辜之犬，不亦造孽乎？且夫賭場傾家、戰(zhàn)場流血，此真邪祟也；官墨吏貪、市欺里詐，此真不祥也。爾曹不以此等為意，獨(dú)與余輩過不去，抑何愚也？倘有來世，愿爾曹投胎為犬，余化為人，亦提人血一桶，淋爾滿頭，問爾滋味何如。 抑又有聞，余謗尚多，難以悉舉。如“狗仗人勢”之譏。試問：爾曹人類，孰不仗勢？倚父兄之勢，倚權(quán)貴之勢，倚金錢之勢，倚拳勇之勢。余不過仗主之勢，尚且明目張膽、不遮不掩；爾曹仗勢，卻要裝出溫良恭儉讓，豈不偽耶？《孟子》云：“挾泰山以超北海?！睊墩撸桃?。爾曹日日挾勢，反笑余輩，何厚顏也？又如“狗尾續(xù)貂”之嘲。余輩之尾，毛茸可愛，搖以示意，夾以示懼，天然一段真趣。《晉書·趙王倫傳》載：“奴卒廝役亦加以爵位，每朝會，貂蟬盈坐，時(shí)人為之諺曰：‘貂不足，狗尾續(xù)?！痹亲I官爵之濫，于余輩何與焉？且彼貂尾，短禿無趣，續(xù)以犬尾，反添幾分活潑，何丑之有？分明爾等貪慕富貴，反笑貧賤之尾。再如“偷雞摸狗”之誣。余輩何嘗偷雞？《禮記·曲禮》云：“毋剿說，毋雷同?！睜柌芙苏f雷同，將黃鼠狼所為嫁禍于余輩，豈不冤哉？至若“雞飛狗跳”，雞先飛，余方跳，首尾倒置，此等邏輯，令人噴飯。如此等等，不盡言表！ 主聽余誦畢辯狀，撫掌而笑。余翻腹仰天，四爪箕踞，以示清白。主知吾意，為余續(xù)曰：人間詈犬之辭，余輩負(fù)之千載。今作此辯，非敢望洗冤，聊博一粲耳。 擱筆之際，余已鼾起，四足朝天，夢中不知又逐何鼠。月明如水，鄰貓正酣，耗子開會之聲隱約可聞。 —— 阿呆立耳口述，主人代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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