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塔尖刺破云絮，風(fēng)從七層檐角滑下來，帶著一點涼，一點澀，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舊氣——像翻動一本邊角微卷的宋版書，紙頁簌簌，墨香未散。我仰頭數(shù)著層疊的飛檐，一層，兩層……數(shù)到第五層時，風(fēng)忽然鉆進塔窗，嗡一聲，仿佛有誰在里頭敲了下銅鐘。那聲音不響，卻沉，沉得讓腳下的青石板也微微發(fā)顫。</p> <p class="ql-block">換個角度再看，塔身的輪廓在藍天里愈發(fā)清晰，石縫里鉆出幾莖細草，隨風(fēng)輕晃，倒像是塔自己長出的呼吸。檐角微翹，如鳥欲飛，而飛不走，只把八百年的目光，穩(wěn)穩(wěn)停在泉州的天光里。我伸手摸了摸塔基的石頭，粗糲、微涼，指腹蹭過一道淺淺的刻痕——不知是匠人隨手一劃，還是某位過客的無心之記，但那一刻，我竟覺得，指尖碰到了宋人的指尖。</p> <p class="ql-block">塔前那塊石碑，“宋代二塔”四字端方沉靜，墨色已淡，卻壓得住整座塔的分量。樹根盤在塔基上，一圈一圈，像時間自己打的結(jié)。幾位游客站在碑旁，沒說話，只仰著頭，影子斜斜地鋪在石階上，與塔影疊在一起。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東塔鎮(zhèn)海，西塔安民?！薄瓉硭恢皇撬?，是泉州人心里一根定海的針，扎在宋元的潮聲里，也扎在今天的風(fēng)里。</p> <p class="ql-block">石板路從塔前蜿蜒鋪開，縫里鉆出青苔，濕漉漉的，踩上去軟而韌。幾個游客慢悠悠走著，有人舉著手機拍塔，有人蹲下拍一朵野菊，還有個孩子踮腳去夠低垂的榕枝，笑聲清亮，撞在塔身上，又彈回來。我跟著走了一小段，忽然覺得，這塔不是立在遠處供人瞻仰的，它就在這條路上，在我們抬腳落腳之間，在蟬鳴與快門聲的間隙里，靜靜呼吸。</p> <p class="ql-block">我蹲下來，從最低處仰拍——塔身陡然拔高，檐角如刃，切開一片澄澈的藍。陽光在石雕的蓮花紋上跳，一明一暗，像心跳。風(fēng)又來了，穿過塔窗，嗚——嗡——，像一支沒唱完的南音曲牌，前半句在宋朝，后半句落在我耳朵里。我閉了閉眼，再睜眼時，一只白鷺掠過塔尖，翅膀一扇，仿佛把整座塔的影子，輕輕抖落進了風(fēng)里。</p> <p class="ql-block">八百年前，泉州是東方第一大港；八百年后，我站在這里，聽風(fēng)穿過塔窗、掠過欞星門，把宋元的海潮聲，悄悄還給了此刻的蟬鳴。</p>
<p class="ql-block">原來古韻不是封在玻璃柜里的舊物，它就在這風(fēng)里，在這石縫的草里，在游客仰起的臉上，在孩子踮起的腳尖上——它沒走遠，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xù)活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