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母親的生日是農(nóng)歷二月初十九,恰逢是觀音菩薩的誕辰日,這仿佛不是巧合,而是時光悄然寫就的伏筆:她自春天走來,便攜著春的仁厚、春的靜氣、春的無聲滋養(yǎng)。這冥冥之中的緣分,注定了我母親一生的溫柔與慈悲。我經(jīng)常對人說:我母親如觀音,不著瓔珞而自有光,不持凈瓶而遍灑甘霖。母親的仁慈滿人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親是一位典型的賢妻良母,尤其對待自己的幾個孩子總是用她那雙溫暖的手,輕輕撫平我們生活中的皺褶。那手心有灶火的余溫,有針線的細密,有賬本上墨跡未干的牽掛。她的四個兒女都出生在上世紀的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那時家國清貧,物資生活匱乏,父母的工資加起來才一百多元人民幣。我的外婆是農(nóng)家婦女,外公在中國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災(zāi)害時期,因嚴重營養(yǎng)不良患病去世了,從那以后,外婆經(jīng)常住在我家,由我母親照顧。所以,上有老,下有小,母親便成了家中那根柔韌而堅實的梁木。家里人多,錢都得精打細算著用,我家是母親管錢,她把每天的開銷記在賬本上,密密匝匝,若本月稍有超支,下個月想辦法調(diào)整減少開支,母親勤儉持家,總會讓我們幾個孩子周末有肉吃、有點心吃、有電影看,過年有新衣服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兒時,我們的生活雖不富裕,日子清簡,卻從不寡淡,一家人和和睦睦,始終盈滿安寧與歡愉,平安幸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親年輕的時候性子急,脾氣不太好,孩子們犯了錯,他就打罵,管教很嚴厲,特別是對待兩個哥哥,“棍棒里出好人”是他的口頭禪,而我母親從來不粗暴地打罵自己的孩子,就算是我們犯了錯,她都采取批評教育的方式。記得以前,父母經(jīng)常為教育孩子之事爭吵,當父親打罵自己的孩子時,母親總是護著孩子,母親的保護不是溺愛,不是袒護,而是不讓孩子在心理上受到負面情緒的影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母親,無論內(nèi)心還是外表,都是一位純凈的人。年輕時,她端莊大方;老年時。她慈祥和藹。她一生從未像尋常女人那般,出門前對鏡子梳妝,精心描畫,我從未見過我母親施粉黛、著艷妝的模樣,她永遠都是素面朝天。母親也愛照鏡子,卻只是在梳洗時將自己打理得干凈清爽,或是在出門前理一理發(fā)絲、整一整衣衫。母親一生沒有華服錦衣,沒有珠寶奢侈品,名貴衣物,但是,母親總是穿得大方整潔,天生帶著一股書卷清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記得母親八十歲生日的那一天,家里大辦慶生宴席,親朋好友將登門道賀。早上起來,我突發(fā)奇想,給母親化一回淡妝,我第一次給她描眉毛和點染眼影。當我把腮紅和口紅給她抹完之后,抬眼端詳,驚奇地發(fā)現(xiàn),母親與我是如此相像。那一刻,望著鏡中得母親,時光仿佛對折,我看見了八十歲暮年的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日,微胖體形的母親換上了一件我為她買的大紅綢緞中式對襟衫,頸間戴上一條二哥送給她的海南產(chǎn)的上等珍珠項鏈,剛燙過的灰白色卷發(fā)吹出的發(fā)型蓬松有致,加上淡淡的妝容,母親竟顯出幾分舊時光里才有的華貴端莊,一種歲月沉淀后雍容之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給母親剛好打扮完畢,父親走了過來,看著容貌煥然一新的老伴,他笑瞇瞇地說:“老伴打扮出來還是好看呢?!?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哈哈。。。媽媽好像電影里面的地主婆。” 我捂著嘴巴嘻嘻的笑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親轉(zhuǎn)過頭來,認真糾正我說:“你媽媽可是一個善良的老太太,跟地主婆可不一樣的?!痹谥袊伯a(chǎn)黨的宣傳教育里,地主和地主婆都是欺壓農(nóng)民的壞人。在舊中國,只有地主婆才會打扮成那樣富態(tài)華貴的樣子,我兒時留下的刻板印象并不因為時代的變遷而改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母親的純潔干凈更體現(xiàn)在她的內(nèi)心,她是一個內(nèi)心寧靜、思想單純、行為自然的女性。母親對生活沒有過高的要求,知足常樂是她一生的快樂源泉。她經(jīng)常對我們孩子們說:“我們這個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這就可以了。”以前,我父母的工資待遇在政府機關(guān)里只算是中等水平,按照現(xiàn)在的說法,我們家屬于中產(chǎn)階層,父母除了要養(yǎng)四個孩子之外,每個月還得給父親以前的一個女兒(我大姐)支付撫養(yǎng)費,自從外公去世后,外婆也經(jīng)常住在我家,所以家里的經(jīng)濟狀況還是比較拮據(jù),聽我的姨媽說,那時我母親有時候跟她聊天時也焦慮錢不夠用。盡管如此,母親從不唉聲嘆氣,也不跟別人攀比,她和父親一起精打細算地過日子,把家里的生活還是安排得妥妥當當,沒有讓我們幾個孩子受苦,沒有欠任何人的錢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了晚年,母親的幾個孩子個個成才有了出息,她更是對這個家,對她一生的付出感到十分心滿意足,我們幾個孩子就是她一生的驕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母親平時言語不多,也很少發(fā)火,她的嗓門不大,說話總是輕言細語。每當跟母親說話聊天,我整個人會特別的放松,想說什么就說什么,可以毫不保留的跟母親傾訴心中的一切,無論是工作、生活,還是情感等方面的話題都可以對母親說,敞開懷的訴說,而母親是我最好的聆聽者。母親不僅僅只是聽,她也會發(fā)表她的意見和建議,給與我鼓勵和指點,現(xiàn)在回憶起來,很多時候,母親就是在跟我聊天和交談中教育和教導(dǎo)了我,她是在不經(jīng)意之間,用通俗簡單的語言給我講述一些做人做事的大道理,就是所謂的“大道至簡”,比如,母親經(jīng)常對我們說:“響鼓不用重錘”、“滿罐水搖不響,半罐水響叮當”、“馬屎皮面光,里頭一包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們家的幾個孩子都喜歡跟母親聊天,我們跟父親說話很少,并且得選能讓他聽的話說,比如報喜不報憂的話。有的時候,我跟母親正聊得熱火朝天,父親會走過來以打探消息的神色好奇地問:“你們兩娘母在說啥子?”,這時,我和母親就相視而笑,故意不告訴他,父親對孩子跟母親親近從不嫉妒,往往這時他也不多說什么,自己拿著一張報紙坐在旁邊讀自己的報,關(guān)心自己想關(guān)心的“國際國內(nèi)大事”,因為他心里明白,孩子跟母親親近那是家庭幸福的體現(xiàn)。話又說回來,我父親永遠都在關(guān)心國家大事,國際國內(nèi)大事總是比家里的事重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孩子喜歡跟母親聊天這是所有家庭的普遍現(xiàn)象,這讓我想起美國好萊塢電影?天倫之旅?,主人公叫弗蘭克,他有四個孩子,兩子兩女,跟我們家一樣,他的孩子們長大成人之后離開了家,分散在四個不同的地方生活。當他的妻子去世后不久,他也退休了,感到很孤單,某一天,他未事先告訴兒女們,獨自拖著旅行箱搭乘火車分別去看望他們,想給他們一個驚喜。這趟旅行讓他看到了孩子們的生活并不是像他們平時告訴他的那樣過得很好,各有各的問題,甚至有一個兒子已經(jīng)去世了他都不知道。他帶著心里一直的疑問,問了他的女兒艾米,為什么他的孩子們都喜歡跟母親談心事而不愿意告訴他?他的女兒回答了他的疑問跟我說的一樣,因為母親是最好的傾聽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著名的心理學(xué)家鮑爾比就曾指出“父母—嬰兒依戀”是一種相互的關(guān)系,現(xiàn)實生活中,孩子的主要照顧者是母親,孩子和母親之間的依戀關(guān)系的緊密性就會強于父親。而這種依戀的關(guān)系也會給孩子交流時提供更多的安全感(交流更無壓力),母親也會因為依戀的關(guān)系對孩子有更多主動的關(guān)注,這種主動性和長期的相處就會給交流提供更多的契機和話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社會心理學(xué)中對于女性非言語交流方面的研究指出:女性解讀他人情緒方面的表現(xiàn)會優(yōu)于男性,其中包括了對面部表情、肢體線索、語調(diào)的解讀。這方面的優(yōu)勢會讓媽媽更容易讀懂孩子的需求,會讓孩子覺得和媽媽的交流更便捷高效,畢竟同一件事如果一句話就能讓媽媽明白自己要什么,對爸爸卻要花上好長時間,那自然孩子就會更愿意找媽媽交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母親不僅出生在春天,她天生帶有春天的氣息和溫暖,由于母親出生的那一天正好是觀音菩薩的誕辰日,所以,母親身上也天生帶有佛氣、佛光和慈悲之心。我一直認為和相信,母親的佛光灑落在我們這個家里,如同菩薩手中的蓮花靜靜地在我們家里綻放,讓我們這個家始終平安、興旺和福氣滿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母親的偉大在于,將自身生命能量以柔和的方式導(dǎo)入到孩子的內(nèi)心。母親的柔和決定了母親的內(nèi)心的這種能量,能否導(dǎo)入到孩子的內(nèi)心,柔和決定了她能不能和孩子同頻柔和的內(nèi)心才能開啟孩子的內(nèi)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讀過沈從文先生的小說《在春天,去看一個人》,我很喜歡他講述的12個故事和故事中的每一個人物。他用平實的語言,給讀者構(gòu)筑了一個令人神往的湘西,湘西的妹子、阿哥、吊腳樓、小烏船、雞犬相鳴…沈從文書中描寫的人物,個個觸動人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沈從文在此書中有一句話:“有了你我什么也不要了。你是一切:是光,是熱,是泉水,是果子,是宇宙的萬有?!?對我而言,這個“你”便是我的母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讀完沈從文的這本書,我多么想,在春天里,去看一看她。她在春天出生,一生便如春天的花、春天的陽光、春天的清風(fēng),總給周圍的人帶來春的氣息與暖意。她的故事,本就是春天的故事。</p> 這是我母親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月九日 寫于臺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