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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如約

大漠風(fēng)楊

<p class="ql-block">春回大地，萬物復(fù)蘇。大半生與農(nóng)林相伴，我對草木總有一份天然的親近。這份情意，雖說不上濃烈，卻如樹根扎入沃土，悄無聲息間，已成為生命的底色。這段時日，我天天奔波于康復(fù)醫(yī)院，陪伴妻子照料岳母。買菜、燒飯、送餐、協(xié)助康復(fù)鍛煉，一忙便是半日。雖不算疲累，但對于慣于遠行、熱愛自然的我們而言，閑暇時光終究是被擠占了。然盡孝本是子女本分，當(dāng)無怨言。</p> <p class="ql-block">所幸每日出入醫(yī)院，竟也看見柳樹一天天抽芽泛綠，更有幾株玉蘭如期綻放。說是“如約”，實則是我單方面的期盼——它們自顧自地盛開，卻讓我覺得，像是赴了一場無聲的相逢。</p> <p class="ql-block">白玉蘭開在早春的寒意里。素白瑩潤，花瓣厚實溫潤，仿佛是和田羊脂玉雕琢而成，卻又比玉多了幾分鮮活的生命氣息。它先花后葉，一樹花朵赤裸裸地綻放在光禿禿的枝頭，沒有一片綠葉陪襯，純粹而傲然，清雅得不像話。花期雖短，幾日便悄然凋零。曾拾起落瓣于掌心，殘余的冰涼與滑膩，直教人頓生憐惜。</p> <p class="ql-block">正自惋惜，一旁的紅玉蘭已接力盛開。起初是鼓鼓的花苞，像蘸飽了朱砂的毛筆頭，挺立枝頭，蓄勢待發(fā)。不出幾日，那些“筆頭”便次第綻開，轟轟烈烈，如火如荼?；ò晖饩壸霞t，內(nèi)里透白，如點點燭火，似朵朵晚霞，滿樹繁花，熱熱鬧鬧。它不似白玉蘭高潔孤傲，倒更接地氣，滿是人間煙火味，肆意舒展，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擁抱這個春天。一白一紅，一雅一烈，次第綻放，恰如生命的接力，周而復(fù)始，生生不息。</p> <p class="ql-block">玉蘭在我國栽培已有兩千五百年歷史，因其花“色白微碧，香味似蘭”，故稱玉蘭。其花蕾為傳統(tǒng)珍貴中藥材，名曰“辛夷”。說起其名，頗有淵源：先秦至唐宋，玉蘭以辛夷、木蘭為名，《離騷》中的“木蘭”“辛夷”，皆指玉蘭；宋代常將白花玉蘭稱之為“迎春”。“玉蘭”這一花名，始于明代中期，取“色如玉、香如蘭”之意。據(jù)《大明一統(tǒng)志》記載，五代時嘉興煙雨樓前已有玉蘭，“瑩潔清麗，與松柏相掩映”，這是官方文獻中首次使用“玉蘭”之名。每每想到這花名與嘉興淵源深厚，心底便多了一層親切。</p> <p class="ql-block">玉蘭品種繁多，花色涵蓋白、紫、粉、黃、紅等，或潔如玉，或燦如焰。它以絕美的容顏與深厚的文化內(nèi)涵，吸引了歷代無數(shù)文人墨客。</p> <p class="ql-block">最早吟詠玉蘭的當(dāng)屬屈原?！峨x騷》云：“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彼阅咎m、辛夷構(gòu)建“香草美人”的象征體系，喻指高潔品格。唐代稱之為“辛夷”，韓愈借“高花最先開”抒發(fā)孤高之情，杜甫嘆“辛夷始花亦已落”暗喻盛唐衰微。而王維《辛夷塢》堪稱千古絕唱：“木末芙蓉花，山中發(fā)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笨丈接臐?，花開花落，既是對禪意“空寂”的觀照，亦暗含對時代的寂寞之感。</p> <p class="ql-block">至明代，“玉蘭”之名正式確立后，文人題詠蔚為壯觀。文徵明《木蘭》將玉蘭比作月宮素娥、姑射神人：“綽約新妝玉有輝，素娥千隊雪成圍?！比娪喝萑A貴，盡顯明代文人對玉蘭審美價值的重新發(fā)掘。清代查慎行、朱廷鐘、乾隆帝等皆有佳作傳世。這些詩詞不僅記錄了花影，更封存了中國人面對自然時的禪心、詩心與赤子之心。</p> <p class="ql-block">在諸多詠玉蘭的詩中，我尤愛清代查慎行那句：“閬苑移根巧耐寒，此花端合雪中看?！毖云鋸纳裣砷佋芬圃远鴣恚偷米〈汉?，最宜雪中觀賞。這讓我想起玉蘭的傳說。傳說從前，龍王不讓村民吃鹽，鎖了鹽庫，導(dǎo)致瘟疫蔓延，三姐妹紅玉蘭、白玉蘭、黃玉蘭路見不平，挺身反抗，雖為村民討到了鹽，卻被龍王變成了玉蘭樹。村民為了紀念她們，便將此樹命名為“玉蘭花”。傳說終歸是傳說，卻寄寓著人們對善良、勇敢與美好的贊頌。望著眼前的白玉蘭與紅玉蘭，我忽然覺得，它們不正如傳說中的兩位姐姐么？一個素凈，一個熱烈，卻皆懷濟世之心。</p> <p class="ql-block">連日奔波于醫(yī)院，看著路旁這兩樹玉蘭，從含苞待放到盛花怒放，再至花謝花落，我總?cè)滩蛔《嗄麕籽邸Ｓ袝r會專門繞樹踱步，有時用手機拍下玉蘭倩影，并靜靜端詳許久?？窗子裉m，心便靜了，世間喧囂仿佛都沉淀下去，只剩那一抹純凈的白?？醇t玉蘭，心又暖了，那蓬勃的生命力，似能驅(qū)散陰霾，予人希望與力量。這每日與玉蘭的相遇，倒真成了一場無聲的“充電”。</p> <p class="ql-block">白玉蘭謝了，有紅玉蘭接力；紅玉蘭謝了，綠葉便應(yīng)運而生。來年春天，它們還會如約而至。這花開花落之間，似乎蘊藏著某種天機。生命亦如此：有離別，便有重逢；有落幕，便有開場。老一輩終將老去，但愛與希望，會如這玉蘭，一年又一年，生生不息地傳遞下去。</p> <p class="ql-block">如今岳母病情穩(wěn)定，心態(tài)平和，加之妻舅幾人輪流照料，老人日漸康復(fù)。那兩株玉蘭，花瓣已悄然凋落，可它們在我心中，早已不只是風(fēng)景。它們無聲地告訴我：等待與陪伴，自有深意；花開花落，皆有時序。愛與希望，當(dāng)如這玉蘭，年年如期而至。</p> <p class="ql-block">（照片5、6分別為網(wǎng)友云海飄逸、海藍藍拍攝，特此感謝！本文發(fā)表于東方文化藝術(shù)總社2026年第315期微信公眾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