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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國琿春的虎頭海雕

好心情

<p class="ql-block">三月的北國冰原，寒氣未消卻已透出春的訊息。我獨(dú)自踏足這片遼闊的凍湖邊緣，在凜冽清冽的風(fēng)里，邂逅了白尾海雕、虎頭海雕——這曾被《詩經(jīng)》稱為“鳶飛戾天”的猛禽，在東亞古籍中亦是勇毅與高遠(yuǎn)的象征。它們并非傳說，而是真實(shí)盤旋于冰裂之上、雪野之間的活態(tài)史詩。</p> <p class="ql-block">虎頭海雕它那對寬厚的翅膀切開冷冽空氣，尾羽在陽光下泛出瓷白光澤，頭頸粗壯如古松虬枝——虎頭之名，不在形似，而在氣魄。它的影子掠過冰原，像一道未落筆的閃電。</p> <p class="ql-block">它不是孤傲的過客，而是冰湖的常住者。常在晨光初染時(shí)停駐于浮冰盡頭，雙爪緊扣冰殼，喙微揚(yáng)，目光沉靜掃過水面。那眼神里沒有獵食的焦灼，倒像一位守歲人，在寒盡春生的門檻上，默默點(diǎn)數(shù)著冰層下暗涌的節(jié)律。</p> <p class="ql-block">有一次，它低空掠過我身側(cè)，翅尖幾乎擦過凍湖裂隙蒸騰的微霧。我屏息，它亦稍頓——那一瞬，我看見它眼瞼邊緣細(xì)密的淺褐絨毛，看見它爪節(jié)上凝著的細(xì)小冰晶，也看見它胸羽深處，藏著幾縷未褪盡的幼年褐斑。原來再凜然的猛禽，也曾是冰縫里怯怯探頭的雛鳥。</p> <p class="ql-block">它愛在風(fēng)起時(shí)盤旋，一圈，又一圈，不急于俯沖，也不屑于滑翔。那是一種近乎儀式的飛行：雙翼繃直如刃，尾羽微張如舵，在氣流中校準(zhǔn)自己的方位。我漸漸明白，它盤旋的不是獵物，而是這片它認(rèn)得每一寸冰紋、每一道暗流的故土。</p> <p class="ql-block">最難忘是它從冰面騰空而起的剎那——雙爪猛蹬，冰屑迸濺，雙翼轟然展開，仿佛整座冰原托舉著它升騰。那不是逃離寒冷，而是以身體為筆，在蒼茫天地間寫下第一個(gè)“春”字。</p> <p class="ql-block">它進(jìn)食時(shí)極靜。蹲踞于雪覆的浮冰上，低頭撕開獵物，頸項(xiàng)彎成一道謙抑的弧。血滴在雪上，像幾粒未融的朱砂。烏鴉在遠(yuǎn)處盤桓，它不驅(qū)不怒，只偶爾抬眼，目光如冰層下緩流的水，沉靜，卻自有不可逾越的界線。</p> <p class="ql-block">也曾見過兩只虎頭海雕在冰空爭食。它們翻飛、俯沖、翅尖相撞，發(fā)出沉悶如鼓的撲擊聲?？僧?dāng)其中一只忽然振翅飛向遠(yuǎn)處山脊，另一只竟也斂翼停駐，久久仰首——那不是退讓，是彼此認(rèn)出了對方眼中同樣的孤高與守望。</p> <p class="ql-block">它站在冰上，像一枚活的印章，蓋在這片銀白封緘的大地上。黑白羽色映著天光，黃喙如一枚小小的、不熄的火種。冰面倒影里，它與天空重疊，分不清哪是羽，哪是云，哪是它，哪是這片它世代盤旋的北國長空。</p> <p class="ql-block">雪光太亮?xí)r，它會(huì)半瞇起眼，睫毛上凝著細(xì)霜。低頭啄食，動(dòng)作從容，仿佛不是在果腹，而是在完成某種古老契約：以利爪取食，以雙翼還禮于風(fēng)，以長鳴應(yīng)答于天。</p> <p class="ql-block">冰面爭食的喧囂終會(huì)散去。當(dāng)最后一只烏鴉飛遠(yuǎn)，它獨(dú)自立于浮冰中央，羽翼微張，似在晾曬風(fēng)霜，又似在收攏整片冰原的寂靜。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謂猛禽之“猛”，未必是撕裂，而是以整副筋骨，撐住這天地間最凜冽的清明。</p> <p class="ql-block">虎頭海雕不言，可它每一次振翅、每一次停駐、每一次俯首與仰首，都在冰原上刻下無聲的箴言——原來最深的勇毅，是明知春尚遠(yuǎn)，仍日日飛向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