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牽大哈拉巴山星星之火 <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在吉林懷德，如今更名公主嶺市十屋鎮(zhèn)前十屋村五隊。1972年，父母帶著我們姊妹七人遷居黑龍江龍江縣，那年我五歲，妹妹僅兩歲。我對故土幾無印象，可中年的父母，卻把鄉(xiāng)愁揉進無數(shù)個無燈的夜晚，輪番給我們講家鄉(xiāng)的往事，說得最多的，便是大哈拉巴山。</p><p class="ql-block"> 父母不識字，卻藏著樸素的中華文化，這文化主要來源于母親姨夫的講評書。黑龍江的冬天夜晚很冷，一鋪大火炕睡著全家，晚上搓玉米或扒麻時，父親便繪聲繪色，講起哈拉巴山的傳說。</p><p class="ql-block"> 相傳很久以前，兩條巨龍欲從二龍湖向北，直抵黑龍江，路線將淹沒科爾沁草原，危及牧民生計。有牧民兄弟二人，挺身而出，設夾布套皆未能阻龍。后得喇嘛指點，于龍行之處筑起桑樹高臺，借“龍懼桑木”之說攔阻，后以哈達縛住二龍，苦心勸導。二龍幡然醒悟，轉而東行，改道而成今日的東遼河。兄弟二人怕龍反悔，日夜守在河畔，天長日久，化作兩座山峰——大哈拉巴山與小哈拉巴山。</p><p class="ql-block"> 科爾沁草原東南的大哈拉巴山，每逢月圓之夜金光閃爍，山門似啟。附近鄉(xiāng)民總能聽見山中傳來金馬駒的嘶鳴。山腳下住著一對蒙古族老夫妻，家中接連發(fā)生異事：母驢產(chǎn)下一頭三腿小驢，架上的葫蘆竟結出五尺多長的長柄葫蘆。</p><p class="ql-block"> 一年秋日，有位過路先生找水喝，自詡善觀風水。老夫婦便將山中金馬駒的奇事相告。那人繞山一圈，羅盤測罷，悄聲告知：山中藏有金銀，更有一匹不吃不喝、拉金尿銀的金馬駒。他叮囑，八月十五月圓之夜，用三腿驢繞山左轉三圈、右轉三圈，便可開啟山門；再以長葫蘆頂住洞口，便能入山取寶，許諾事后平分，再三囑咐看好驢與葫蘆。</p><p class="ql-block"> 老夫婦貪寶心切，不等先生歸來，于八月十四夜自行取寶，他們牽驢繞山，可月圓未至，神力不足，毛驢累死在最后一圈，山門只開了一半。老太慌忙用未熟的長葫蘆頂住洞口，二人入洞，見滿山金銀，欣喜若狂，裝滿口袋后又搭在金馬駒背上往外拖拽。</p><p class="ql-block"> 金馬駒察覺月未圓滿，不肯出洞。老夫婦強行拉扯，嫩葫蘆不堪重壓碎裂，山門轟然坍塌，兩人與金馬駒一同被封在山中。自此，山形酷似錛髏頭。也有人傳聞，金馬駒獨自跑出，奔至桑樹臺北榛柴崗，便是如今的桑樹臺榛崗子村，當?shù)厝藛咀鳌敖瘃R駒子村”。</p><p class="ql-block"> 故事講罷，母親總會叮囑：好漢護三屯，好狗護三鄰，做人當學守山護民的兄弟倆，行正道、守承諾；莫學貪寶失信的老夫婦，須知知足常樂。</p><p class="ql-block"> 這些故事神奇又有智慧，如今回想，父母講這些，既是教子女走正路，又何嘗不是寄托著遠離故土的綿長鄉(xiāng)愁。那個年代，交通閉塞、日子窘迫，回鄉(xiāng)談何容易，思念便盡數(shù)寄托在家鄉(xiāng)的標志——大哈拉巴山。這座小山，是父母一生的精神圖騰，也是那一代人的心靈家園。</p><p class="ql-block"> 聽著父母的講述，我幼時曾做一夢：高聳尖挺的大哈拉巴山矗立眼前，山腰云霧繚繞，如少女披一襲白紗，亭亭玉立。山北有一汪大湖，晚風拂過，漣漪蕩漾，映著晚霞，紅彩與霞光交融。湖水退去，無數(shù)魚兒騰躍翻滾；湖泊忽然干涸，長出滿湖翠綠的大白菜，又生出一湖青麻。五十余年過去，此夢依舊清晰，竟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真實，頗有莊生曉夢的迷幻。</p><p class="ql-block"> 借著為爺爺奶奶立碑的契機，我提前兩日歸鄉(xiāng)，帶著父母生前未了的心愿，也帶著破解夢境的好奇，與妻子、堂弟、堂姐家外甥一同驅車，從前十屋村奔赴十六公里外的大哈拉巴山，抵達這朝思暮想的夢中之地。</p><p class="ql-block"> 舉目望去，臺階漫長，山頂建有一座寺廟，冷清無人，全然沒有夢中的高聳。堂弟說，山早已被周邊村民采石挖平。我滿心遺憾，查閱資料方知：“哈拉巴”為蒙古語，原指肩胛骨、胯骨，引申為虎背臥虎之形，山名由此而來。</p><p class="ql-block"> 大哈拉巴山坐落于吉林雙遼，是平原上的火山孤山。建國初期，火山錐完整，海拔約254.4 米，相對高度約165米，山體為致密橄欖玄武巖，是當?shù)氐貥?。上世紀六十年代，因基建缺石開始小規(guī)模開采；七十至兩千年，機械化掠奪式開采，山體從山頂逐層削平，損毀最為嚴重；2005年前后，生態(tài)保護叫停開采。如今僅剩山腳殘丘，相對高度不足40米，整整被削去125米，殘存不足原高三成。</p><p class="ql-block"> 我懷著朝圣之心，步履沉重拾級而上。清明假期，一群當?shù)馗咧猩p快地超過我們。轉過寺廟，極目北望，山腳下沒有夢中的湖泊，盡是農田。堂弟說，湖泊早已被填土造田，只剩東西山腳各一處人工積水池。左前方立著一塊陡直的黑巖，最北空地有一座小廟，似供奉山神；右前方稍高處，幾名學生正坐著休息。</p><p class="ql-block"> 我輕聲問：“孩子們，知道大哈拉巴山金馬駒的傳說嗎？”</p><p class="ql-block">他們答：“知道一點點?！?lt;/p><p class="ql-block">“放假為何來這里？”</p><p class="ql-block">“老師說，大哈拉巴山是我們家鄉(xiāng)的標志。”</p><p class="ql-block"> 我心頭微微一震。當年我們是在火炕上聽父親講的故事，如今這些孩子是在課堂上聽老師在講。時代變了，講故事的換了人，但這山，終究還是住進了下一代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正出神間，目光掠寺廟處，見一對年輕夫婦衣著鮮亮，正并肩而立，雙手合十，似是正要開啟新日子的光景。他們沒說話，只是對著那殘存的山體，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虔誠，像是在告別過往，又像是在祈求未來的安穩(wěn)。</p><p class="ql-block"> 我沉默良久，緩緩蹲下身，指尖觸碰到一塊裸露的玄武巖。</p><p class="ql-block"> 初觸是涼的。那股涼意順著指尖鉆進心里，像是父母未了的遺憾，像是夢中湖泊干涸后的清冷，像是那個被削去125米高度的、回不去的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我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手掌緊緊貼了上去。</p><p class="ql-block"> 掌心下，是堅硬的質感。那是一種沉默而倔強的力量，從巖石深處傳來。它不再是傳說中那個金光閃爍的神山，也不再是夢里那個云霧繚繞的仙境，但它依然在這里。它變成了課堂上老師口中的知識，變成了孩子們口中的家鄉(xiāng)標志，變成了年輕夫婦新生活里無聲的見證。</p><p class="ql-block"> 它變矮了，變丑了，但它依然硬硬地杵在這里，成了這片土地上，新一代人認路的地標。</p><p class="ql-block"> 站在下山臺階向南遠眺，尚能望見平坦田野上錯落的村莊，可身在村落的人們，是否能望見這山如今的頂峰，但愿成片的林木遮不住這僅存的高度。</p><p class="ql-block"> 回到山腳，與車、與殘山合影，發(fā)至家族群，告知兄姐：我們兒時滿心向往的大哈拉巴山，已成這般模樣。赴吉前，我曾在父母墳前許諾，要代他們看看家鄉(xiāng)的圖騰，可此刻，我竟不知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父母訴說。他們不識字，一輩子守著土地過日子，沒見過大哈拉巴山這般殘缺的形狀，索性不說，讓他們永遠記得山最初的模樣——高聳尖挺、云霧繚繞。</p><p class="ql-block"> 正要離去，忽見一處房舍，不起眼的牌匾寫著：雙遼市大哈拉巴山礦山土質環(huán)境恢復治理工程項目部。</p><p class="ql-block"> 晚間與老家親友聚餐，我不禁感慨：若當年不炸山取石，保留原貌發(fā)展旅游，想必也能造福一方。</p><p class="ql-block"> 族中叔叔嘆道：當年不開山，百姓便無建房之石?。?lt;/p><p class="ql-block"> 歷史沒有如果，只有結果與后果。</p><p class="ql-block"> 從吉林歸來，我總想寫下些文字，可心頭總壓著一塊開山炸出的巨石，幾欲提筆又數(shù)次放下。終成此文時，早已淚流滿面。妻子問我為何哭泣，我亦說不清，只是寫下“大哈拉巴山”這幾個字，淚水便止不住地流。</p><p class="ql-block"> 夢中的大哈拉巴山消逝了，可它的根脈仍在。日子越來越好的人們，終于懂得守護它。如今抬頭不見昔日高峰，可殘存的山根，依舊是我歸鄉(xiāng)認路的地標，是刻在血脈里的鄉(xiāng)愁。</p><p class="ql-block">2026.4.1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