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洛陽橋,又名萬安橋,靜臥在泉州東去十三公里的洛陽江口。我第一次走近它,并非為看橋,而是被“萬安”二字牽動——萬安,萬安,多樸素的愿望啊。宋時這里還是“水闊五里,上接大溪,外即海也”,風潮一來,數(shù)日不可渡,沉舟死難者不絕于途。商旅畏其險,城市困于隔,一座橋,便成了泉州跳動的脈搏。它不單是石與石的咬合,更是人與海、人與天、人與時間的一場鄭重和解。</p> <p class="ql-block">夕陽正緩緩沉入江面,把整條洛陽江染成一片溫潤的金紅。我站在橋頭,看一艘白船靜靜泊在余暉里,紅篷如一枚未落的朱砂印。岸邊綠意濃得化不開,遠處那座紅墻飛檐的建筑,還有半掩在樹影里的石橋輪廓,仿佛不是建在江上,而是浮在光里。那一刻忽然懂了什么叫“海內第一橋”——它不單跨水,更跨在人間煙火與歷史回響之間。</p> <p class="ql-block">建橋不易。慶歷年間浮橋屢建屢毀,皇祐五年才真正動土;蔡襄知泉,傾力續(xù)建,六年寒暑,終成跨江接海的大石橋。后來橋面被改、被炸、被修、被復原……可橋墩還在,筏形基礎還在,那些被牡蠣膠結千年的基石還在——原來最硬的不是石頭,是人心里不肯退讓的念頭。</p> <p class="ql-block">橋長八百三十四米,寬七米,四十五座石墩如四十五顆沉入江心的定心丸。我數(shù)著步子走過,腳底石板微涼,縫隙里鉆出細草,欄桿上的石獅雖經(jīng)風雨,仍昂首挺胸,口含石球,仿佛隨時要吐出一聲低吼。橋是“東北—西南”走向,像一支斜插進海天之間的筆,寫下的不是字,是泉州人六百年的呼吸節(jié)奏。</p> <p class="ql-block">最讓我駐足的,是橋墩兩頭那尖尖的船形分水尖。古人說“以舟載石,拋石為基”,又教牡蠣在石縫里安家——這哪是造橋?分明是在江心養(yǎng)一座活的堡壘。生物學入橋工,千年前的泉州人,早把自然當同謀,而非對手。</p> <p class="ql-block">橋中亭旁,摩崖石刻“萬安橋”三字蒼勁如鐵,“萬古安瀾”四字則像一聲悠長的祈愿。碑亭里“天下第一橋”的橫額靜默矗立,旁邊還有“西川甘露”舊碑——原來這橋不只渡人,也渡雨、渡愿、渡千載未息的虔誠。石塔鎮(zhèn)風,石獅護人,石亭歇腳,連橋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在講一個“安”字。</p> <p class="ql-block">橋南蔡忠惠公祠里,《萬安橋記》碑文猶在。蔡襄自撰、自書、自刻,世稱“三絕”。我站在碑前,看那字跡如江流奔涌又收束于方寸,忽然覺得,一座橋的偉大,不在它多高多長,而在它讓寫碑的人,愿意把心也刻進去。</p> <p class="ql-block">洛陽橋是福建橋梁的狀元。它建成時,歐洲尚無跨海石橋;它靜臥江上近千年,看盡帆影更迭、潮漲潮落。維琪奧橋比它晚了二百八十六年——可時間從不單論先后,而看誰把根扎得更深。洛陽橋的根,扎在牡蠣殼里,扎在筏形石基里,更扎在一句“萬安”的樸素祈愿里。</p> <p class="ql-block">我最后回望時,正有一隊學生走過橋面,笑聲清亮,驚起幾只白鷺。橋那頭是紅塔、古樹、石碑,橋這頭是高樓、車流、咖啡館的暖光。洛陽橋從不拒絕什么,它只是橫在那里,把古與今、海與江、人與神,輕輕托在同一個掌心——穩(wěn)穩(wěn)的,安安的。</p>
<p class="ql-block">萬安,萬安。</p>
<p class="ql-block">我亦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