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樟樹下，易氏子孫聚集地，百余戶人家，部分散居在周邊的廟前、常余、鵝咀上。這里因眾多古樟而命名，人杰地靈，孕育出了眾多各行各業(yè)社會精英。</p><p class="ql-block"> 易湘藩，這個從樟樹下走出去的讀書郎，年輕時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路，走到了湖北，成了一名公路橋梁高級工程師。后來轉到郴州公路段，任總工程師。他架橋鋪路，把天塹變成通途，卻沒想到，自己人生的某一段路，竟是那樣陡峭。文革初年，一紙“歷史反革命”的帽子扣下來，他被下放回原籍。帶回來的，是他兩個雙胞胎兒子——本襄、本樊，鄉(xiāng)親們喚作大胖小胖，還有大胖的媳婦逢中。</p><p class="ql-block"> 回到故鄉(xiāng)時，故鄉(xiāng)并沒有把他擋在門外。鵝咀上的鄉(xiāng)親們，用沉默的善良接納了這家人。生產(chǎn)隊里分派活計時，總是挑輕巧的給他們——湘藩放牛養(yǎng)魚，大胖小胖趕鴨子。那些年，政治的風浪拍打著每一個角落，但鵝咀上這片淺灣，卻給了他們一艘小小的船。</p><p class="ql-block"> 說起來，湘藩早年間在外面有了出息，卻從未忘記身后的樟樹下。解放前，他利用自己的地位，把紹裘、建乃、雨林、桂生這些家鄉(xiāng)子弟招進單位，既謀了生路，也躲了壯丁。更鮮為人知的是，這個架橋的人，暗中也為共產(chǎn)黨地下黨員搭過橋。他修的是看得見的橋，也修過看不見的。</p> <p class="ql-block"> 可外面的橋修得再好，自己的房子卻簡陋得成了危房，甚至不能遮風擋雨。大胖小胖兩兄弟，在夜色中一磚一瓦砌新房。剛砌好，沒想到就要被拆除。鄰居鄧中榮當時站出來說了一句公道話：“這樣的房子可拆可不拆。”言下之意是不要拆。可沒想到，鄧中榮被批斗，房子馬上拆除，小胖被抓去吊打。為了表示抗議，小胖開始絕食，幸虧有好人開導勸阻才撿回一條命。公道二字，有時候重得像一座山，但在那時輕得像一根稻草。</p><p class="ql-block"> 鵝咀上人對他們?nèi)覜]有任何歧視，娘與他家格外走得比較近。娘愛唱歌，而逢中城里來的，拉得一手好二胡、手風琴，多才多藝。別人家鬧洞房，她倆就去拉歌，你唱我和，把喜事鬧得沸沸揚揚。在生產(chǎn)隊里，娘經(jīng)常與小胖的媳婦衛(wèi)青一起放牛、喂豬，交往甚多。田里忙不過來時，娘就喊小胖來幫忙。小胖干活，從不惜力，做事認真、勤快、踏實，像一頭不吭聲的牛。哥哥與大胖的大兒子建敏是同學，兩個人成績都好，整日黏在一起玩耍，我便是跟在他們后面的小尾巴。</p><p class="ql-block"> 那樣的日子，苦是苦的，但苦里總還能嚼出一點甜。</p> <p class="ql-block"> 1979年，平反的消息終于來了。一天上午，一輛大卡車停在鵝咀上大路上，鍋碗瓢盆、桌椅床柜一件件裝上車，滿滿一車，像是要把十幾年的光陰一起搬走。車子發(fā)動時，后面響起了鞭炮聲，噼里啪啦地炸開了鵝咀上的寂靜。他們就那樣走了，回了郴州，從此杳無音信。當時我們看著車子啟動離開，也不知道去與建敏擁抱道別，更不知道這一別就是四十年光陰……</p><p class="ql-block"> 時間是一條河，流著流著，就把人沖散了。</p> <p class="ql-block"> 直到九十年代，建敏竟然與哥哥聯(lián)系上了，還寄來一張照片?？珊髞碛謹嗔艘粜?。十幾年前，我才得知建敏竟然也在長沙工作。重逢那天，我們像是從未分開過，格外親切。他本就是我的兄長，如今更是無話不談。后來，我又聯(lián)系上了衛(wèi)青嬸。娘加了她的微信，兩個老人隔著一方小小的屏幕，有事沒事就視頻聊天，回憶那些陳年舊事，說起從前，便都笑得像個孩子。</p><p class="ql-block"> 今年清明，衛(wèi)青嬸帶著全家人回來了，我陪著他們在鵝咀上到處走走。遇到鄰居，大家似乎從未分開似的，趕緊招呼，很熟悉、很熱情、很親切。衛(wèi)青嬸還特地來到中榮家，想感謝當年為她家仗義執(zhí)言還惹了麻煩的好鄰居?？上В胰硕纪獬隽?。人不見，心已到，鵝咀上鄰里之間的這種淳樸情懷，早已無需用言語來表達了。</p> <p class="ql-block"> 歲月如河，人在其中浮沉。易湘藩架過那么多橋，也許他最終明白，人世間最牢固的橋，不是鋼筋混凝土筑成的，而是在最寒冷的年月里，那些沉默的善意、無言的相助、一曲琴歌、一把力氣、一句公道話——這些看似輕如鴻毛的東西，竟能托住一個家庭沉甸甸的命運。</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后，鞭炮聲早已散盡，卡車揚起的塵土也落回了地面。但鵝咀上江邊的那棵古老樟樹還在，根還在。那些被時光碾過的苦，被鄉(xiāng)情焐熱的甜，都化作了樹根深處無聲的養(yǎng)分。</p><p class="ql-block"> 根在，就不會走散。</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附：據(jù)2023年九修族譜統(tǒng)計，樟樹下自星益公繁衍下來至今已有九代，現(xiàn)有人丁619，其中本科生79人，碩士博士13人，副高以上（或相當）的21人，廳級干部3人，有市長、縣長，有教授專家，有全國勞模，有抗戰(zhàn)老兵，有百歲老人，有婚齡達75年的夫妻。</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