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印: 千年浮雕與古寺一巖共生又見炊煙 <p class="ql-block">美篇號：770433</p><p class="ql-block">拍攝/撰文：又見炊煙</p><p class="ql-block">拍攝時間：2019年3月1日</p> <p class="ql-block">從印度南部第一大城市金奈出發(fā)，沿著海岸線南行約60公里，我們來到了馬哈巴利普蘭（Mahabalipuram，也譯為默哈伯利布勒姆）。這座孟加拉灣畔的小鎮(zhèn)，曾擁有極其輝煌的歷史，古跡遍布，俯仰皆是。1984年，“馬哈巴利普蘭建筑遺址群”被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chǎn)名錄。</p> <p class="ql-block">小鎮(zhèn)的歷史可追溯至公元7世紀(jì)，彼時名為瑪瑪拉普拉姆，意為“偉大戰(zhàn)士的土地”，是帕拉瓦（舊稱婆臘伐）王國繁華的海上貿(mào)易港口。印度商人從這里揚(yáng)帆遠(yuǎn)航，將貨物送往東南亞與斯里蘭卡，也將王朝的信仰與藝術(shù)帶向遠(yuǎn)方。在帕拉瓦王朝的鼎盛時期，歷代國王在此鑿石造像、興建廟宇，使這里成為印度南部文明的璀璨見證。</p> <p class="ql-block">不到兩百年間，帕拉瓦諸王從開鑿花崗巖石窟起步，發(fā)展到利用巖壁雕刻，再到獨(dú)立石構(gòu)神廟的建造，一步步將這里打造成印度中世紀(jì)建筑的圣地與印度教的核心活動中心，留下了風(fēng)格各異的建筑遺產(chǎn)群。</p> <p class="ql-block">在馬哈巴利普蘭建筑遺址群中，最動人心魄的杰作，當(dāng)屬世界現(xiàn)存最完整的海邊浮雕——《恒河降凡》（亦名“恒河下凡”“恒河的起源”等）。它與同期修筑的里瓦治寺院，共生在孟加拉灣畔的同一塊花崗巖巨巖之上，以花崗巖為紙、雕刀為筆，將千年的時光與匠心盡數(shù)凝刻于堅硬的石體之中，成為遺址群中最具視覺沖擊力的文化印記。</p> <p class="ql-block">當(dāng)?shù)貙?dǎo)游可安，為我們詳細(xì)介紹了眼前這座坐落在孟加拉灣的雕塑。以整座巨巖為畫布的《恒河降凡》，高約13米、長29米，是名副其實(shí)的印度乃至全球最大的海濱石刻巨作。它將結(jié)構(gòu)的精巧與敘事的宏大完美融合、雙雙圓滿，是南印度古典藝術(shù)無可爭議的巔峰之作。</p> <p class="ql-block">浮雕誕生于公元7世紀(jì)中葉（約630-668年），由帕拉瓦王朝國王那羅辛哈瓦爾曼一世主持開鑿，巧妙借巖石紋理與天然裂縫化作恒河河道，滿壁神靈、女神與生靈錯落其間，將恒河自天界降臨人間的神話，鋪展成一幅鮮活而壯闊的信仰長卷。</p> <p class="ql-block">這座浮雕的故事，源自一段蕩氣回腸的印度神話。傳說甘蔗王朝幸車王的六萬個祖先，因追尋走失的祭馬深掘大地，驚擾了沉眠的仙人。仙人怒目而視，目中烈焰將他們焚為灰燼，更降下永世不得解脫的詛咒。幸車王以千年苦行感動天地，求得恒河女神下凡滌清祖先罪孽?？商旖缰阋詻_毀人間，幸車王只得祈請濕婆神相助——濕婆以發(fā)髻承接洶涌波濤，讓恒河化作涓涓細(xì)流自頭頂灑落，既救贖了先人，也為世間帶來福祉，從此便有了“恒河承接者”的美名。</p> <p class="ql-block">《恒河降凡》的巖壁被天然裂痕一分為二，工匠們便將這道縫隙創(chuàng)造性地化作圣河，刻出源自喜馬拉雅山的恒河，與守護(hù)其間的蛇神那嘉。巖壁兩側(cè)，數(shù)不清的人像與動物像層層疊疊，既有自然界的生靈百態(tài)，也有神靈與半神靈的神話敘事，讓整面巖壁成為一部流動的史詩。工匠以鬼斧神工的技藝，將每一尊造像都雕刻得栩栩如生、神態(tài)畢現(xiàn)，為這部千年史詩注入了鮮活的生命力。</p> <p class="ql-block">細(xì)看這座浮雕，左側(cè)下段的象群正朝著中央河流穩(wěn)步前行，右側(cè)下段則是南印度特有的拉達(dá)寺院；兩側(cè)上段，約四十余組成對的大小神祇以飛翔之姿，也向著圣河匯聚，仿佛在迎接這場神圣的降臨。</p> <p class="ql-block">整幅浮雕最高大的身影是濕婆神，端立在靠近裂縫的右側(cè)巖壁上方，四臂高冠，右手執(zhí)三叉戟，左手出與愿印。濕婆神左下方那位瘦骨嶙峋、單腿站立的瑜伽苦修者正是幸車王。</p> <p class="ql-block">巖壁中央裂縫頂部有蓄水池遺跡，曾用來放水模擬自天而降的恒河。裂隙水流中，人首蛇身的那伽蛇神盤繞其間，頭頂張開的多頭蛇冠如傘蓋般庇護(hù)著圣河。這位是印度神話中守護(hù)水源、象征豐饒的古老神靈，是恒河生命力的具象化表達(dá)，與承接水流的濕婆神一同，讓《恒河降凡》的神話在砂巖間緩緩流淌。</p> <p class="ql-block">巖間裂縫左側(cè)那頭幾乎與真人等高的大象象牙右下方，鑿了一只模仿幸車王瑜伽動作的胖貓咪，大腹便便，同樣的雙手舉過頭頂，右腿努力提起可惜不太成功；腳邊幾只小耗子像在頂禮膜拜，又像在歡蹦亂跳。</p> <p class="ql-block">乍一看，貓鼠同框好歡樂； 仔細(xì)端詳，卻不禁疑問陡生: 這一幕象征什么？亦或是貓兒立誓苦行而不再殺生，鼠兒感激涕零，普天同慶？還是貓兒決意茹素，以瑜伽自律，鼠兒偏來考驗(yàn)，或嘲笑前者的偽善？或者更腹黑一些，貓兒假意苦修，為了把放松警惕的老鼠們引來，下一秒就準(zhǔn)備亮爪捕食，大快朵頤？</p> <p class="ql-block">還有浮雕左側(cè)墻上，單獨(dú)雕刻了兩只猴子。也許，它們是在看熱鬧？不像，臉未朝向浮雕；也許，它們是后人補(bǔ)刻的？也不像，風(fēng)霜痕跡與主浮雕渾然一體，絕非新刻；也許，它們在思考“猴生”……</p> <p class="ql-block">一千三百多年來，石頭默然不語；斗轉(zhuǎn)星移，石頭又日夜竊竊私語。也許，根本就沒有也許——這些藏在宏大神跡里的小小生靈，不過是工匠留給后世的入口。貓與鼠的博弈，猴子的背離，并沒有唯一的答案。它們是神性史詩里的人間煙火，是千年時光里的永恒謎題，讓每一個站在石前的人，都能讀出屬于自己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歲月蹉跎，風(fēng)沙侵蝕，一些人物的頭部已不見蹤影，所幸的是大部分雕塑還保存完好。</p> <p class="ql-block">浮雕故事的版本不止一個，浮雕名“阿周那的苦行”也廣為人知，刻畫的是與《羅摩衍那》并稱為印度兩大史詩的《摩訶婆羅多》中的英雄，即般度五子之一的阿周那的苦行生活，講述了恒河降臨到人間的故事。濕婆神左下方河流旁單腳站立修行的清瘦人物，就是阿周那了，他歷盡磨難，感動濕婆神，從他的發(fā)冠中噴涌而出的恒河圣水，施與塵世，饋贈眾生。</p> <p class="ql-block">神話總是給人帶來無盡的遐想。不管傳說如何，這幅堪稱史詩的浮雕，如巨人修建的城墻一般排山倒海，又如出自侏儒巧匠般栩栩如生，將恢弘與密集同時發(fā)揮到了極致，以至于重新定義了浮雕周邊的空間，任何人都會像著了迷一樣，從遠(yuǎn)處不知不覺被拽著走向它。</p> <p class="ql-block">與《恒河降凡》浮雕右側(cè)緊緊相依的里瓦治寺院，直接鑿刻在同一塊花崗巖山體之中，與巖壁渾然天成。它與浮雕共享一巖，形成一外一內(nèi)、一動一靜的絕妙共生：外壁以奔騰的神話敘事鋪陳史詩，內(nèi)部以沉靜的造像安放信仰，二者相輔相成，共同鐫刻成一部刻在石頭上的信仰經(jīng)書，是帕拉瓦王朝石窟藝術(shù)的典范之作。</p> <p class="ql-block">寺院門前一排纖細(xì)立柱極具辨識度，柱頭為燈籠狀承重頂盤，柱基雕刻著蹲踞的雄獅——這種“獅座柱”是南印度石窟的標(biāo)志性元素，象征力量與守護(hù)。</p> <p class="ql-block">而寺院內(nèi)部的立柱風(fēng)格更為粗獷，多為無柱基的圓形柱，柱身外側(cè)裝飾著圓形或半圓形的人物浮雕，柱頭兩側(cè)是簡潔的臺階形棱紋，與外部精致的立柱形成鮮明對比，盡顯“外秀內(nèi)雄”的建筑語言。</p> <p class="ql-block">寺院里數(shù)以千計的雕刻，核心是信徒對濕婆神的崇拜。這些線條流暢的人物浮雕姿態(tài)生動，或禮拜、或互動，完整呈現(xiàn)了帕拉瓦時期的宗教生活場景。</p> <p class="ql-block">牛在印度被奉為圣物，只因它是濕婆神的坐騎南迪。這里的神牛雕刻姿態(tài)飽滿安詳，有的正低頭哺乳小牛，有的成排靜立在巖壁上——既呼應(yīng)著對濕婆神的尊崇，也暗含著對生命繁衍的美好祝福，是寺院中最具象征意義的造像之一。</p> <p class="ql-block">在主浮雕所在的巖石上，還分布著多個小型石窟，里面供奉著毗濕奴等其他印度教神祇的造像，展現(xiàn)了南印度宗教藝術(shù)中多神崇拜的包容特征。動人的毗濕奴睡臥浮雕就藏于其中——神祇在千頭蛇阿南塔的庇護(hù)下沉眠，飛天在巖壁云端翩然起舞，信徒在腳下虔誠凝望，一整塊巖石間，便裝下了印度教關(guān)于宇宙誕生的浪漫想象。</p> <p class="ql-block">在印度，經(jīng)常能在這些古跡見到大人帶著小朋友參觀。瞧這位小姑娘全神貫注，看得有多認(rèn)真，古老文明的傳承，就藏在這無聲的注視里。</p> <p class="ql-block">孟加拉灣岸邊，《恒河降凡》浮雕與里瓦治寺院靜靜佇立了一千三百余年。它們?yōu)槭裁茨苋绱送暾舸?，是后期修?fù)的嗎？導(dǎo)游可安解釋道: 浮雕和寺院絕非依賴后世修復(fù)，而是得益于三重優(yōu)勢：首先，以致密耐蝕的花崗巖為材，天然抵御了海風(fēng)鹽霧與歲月侵蝕；其次，依托內(nèi)陸巖壁來創(chuàng)作，雕刻面背向大海，徹底避開了海浪、海嘯的直接沖擊，隔絕致命破壞；此外，工匠順勢將天然裂縫化作恒河河道，既成就藝術(shù)與自然的共生，更形成天然排水系統(tǒng)，杜絕了積水風(fēng)化。自然的饋贈與工匠的巧思在此融合，共同守護(hù)了這份跨越千年的藝術(shù)奇跡。</p> <p class="ql-block">走過不少印度的石窟古跡、看過不少石刻雕像，《恒河降凡》浮雕與里瓦治寺院實(shí)屬難得：歲月滄桑，許多石刻早已細(xì)節(jié)模糊，它們卻仍能讓我們看清大象的褶皺、眾神的衣袂……，也能感受到寺院造像里沉靜的信仰溫度，把一段神話與一份信仰，在海風(fēng)里釀成永恒。</p> <p class="ql-block">這門源自寺院巖壁與浮雕的石藝并未中斷，只是從巖壁走進(jìn)了小鎮(zhèn)街頭——匠人將浮雕的細(xì)膩、寺院的莊嚴(yán)，都凝進(jìn)了掌心的鏤空石球與造像里。同一片孟加拉灣的風(fēng)里，時光在神話與市井間、在神跡與信仰間，靜靜駐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