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椿香》</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昨天逛鳳縣菜市，發(fā)現(xiàn)忽然多了一捆捆紫紅的小東西。細(xì)瘦的莖梗上擎著幾片還未完全展開的嫩葉，挨挨擠擠地被稻草扎著，像是剛從水墨畫里走出來的。這便是香椿了。每把才兩塊錢，便宜得叫人心里發(fā)虛——這么好的東西，怎么只值這個(gè)價(jià)錢？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釋然：好東西未必都貴，貴的東西也未必都好。人這一輩子，常常是把價(jià)錢看得比價(jià)值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時(shí)候在老家，鄰居家院子一角就有一棵椿樹，很高大。春天一來，梢頭上便頂著一叢叢紫紅色的嫩芽，遠(yuǎn)看像一團(tuán)團(tuán)浮在半空的紫云。母親說這樹比我大得多。清明前后，征得鄰居同意，奶奶就讓我爬到墻頭上，拿一根帶鉤的竹竿去夠那些椿芽。那時(shí)夠椿芽是要挑日子的，太早了芽未發(fā)足，太晚了葉已舒開成了老葉。要選那芽剛冒出來、葉片還緊緊裹著的時(shí)候，捏在手里是厚墩墩的，像小孩子攥緊的拳頭。夠下來的椿芽用清水一沖，紫紅的葉子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湊近一聞，那香氣直往鼻子里鉆，說不上是花香還是菜香，總之是醒神的，讓你一下子就清醒了——春天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細(xì)想起來，人生許多事情都像夠椿芽：太早了不成，太晚了也不成，非要等到那個(gè)剛剛好的時(shí)候?？赡莻€(gè)“剛剛好”又短得可憐，稍一猶豫就過去了。你以為是明天的事，明天卻已經(jīng)變了樣。所以采椿芽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賬——不是日歷上的賬，是眼睛和鼻子記下來的賬。看見那紫紅的芽從枝頭冒出來，聞見空氣里那股清冽的味道，你就知道：是時(shí)候了。不用人催，也不用看黃歷。生活里真正要緊的事，往往都是這樣，靠的不是算計(jì)，是直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中國人吃椿，據(jù)說已經(jīng)吃了兩千年。《山海經(jīng)》里便有“成候之山，其山多櫄木”的記載，櫄木便是香椿。更有意思的是《莊子》里那句“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一棵樹活到人間一萬六千年才算一年，這樣的想象真是豪邁得很。莊子到底是莊子，把一棵樹的壽命說得這般闊大，叫后人聽了，心里也生出幾分敬畏來。也難怪古人把椿樹視作長壽的象征，稱父親為“椿庭”，父母健在便叫“椿萱并茂”，祝福老人則用“椿壽”一詞。杜甫詩里便寫過“但求椿壽永，莫慮杞天崩”，把椿與長壽緊緊連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長壽又怎樣呢？莊子說大椿以八千歲為春，可我們這些吃椿芽的人，一輩子也就能吃上幾十回。這么一想，倒覺得大椿的八千年，跟我們的幾十天，在“短暫”這件事上其實(shí)是一樣的。長短是相對的，珍貴也是相對的。正因?yàn)橹荒艹詭资兀恳换夭鸥裢忄嵵?；正因?yàn)榇禾煲荒曛粊硪淮?，每一次才格外新鮮。人活一輩子，不就是在這些“只有一次”的事情里，一遍一遍地認(rèn)真起來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香椿與臭椿是長得極像的，不細(xì)看，分不清楚。臭椿古時(shí)叫樗，莊子借惠子之口說它“大而無用”，木匠都不屑一顧。可偏偏是這“無用”的臭椿，到了西方卻被稱作“天堂樹”。香與臭，有用與無用，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罷了。我倒覺得，香椿之香，不是人人都消受得起的。喜歡的人，說那香氣如松針般清冽；不喜歡的，說那味道像肥皂水。世間的好東西，大抵如此——總要有些脾氣，才顯得珍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也是一樣。太周全太溫順的東西，反而容易被人忘了。倒是那些有點(diǎn)棱角、有點(diǎn)個(gè)性的，讓人記住了，讓人惦著，讓人一到春天就想起他來。這大概就是所謂“氣味相投”里的那個(gè)“氣味”——不光是聞得到的氣味，也是一個(gè)人骨子里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古人吃椿，吃得很是風(fēng)雅。宋代《本草圖經(jīng)》里說“椿木實(shí)，而葉香，可啖”，這是正兒八經(jīng)把椿芽寫進(jìn)了藥書。到了明代，高濂在《遵生八箋》里寫得更是講究：“香椿芽采頭芽，湯焯，少加鹽，曬干，可留年余。新者可入茶，最宜炒面筋、爊豆腐、素菜，無一不可?！蹦憧矗愦贿€能入茶，這倒是我想也不曾想過的。元代元好問寫過一首《溪童》：“溪童相對采椿芽，指似陽坡說種瓜。想是近山營馬少，青林深處有人家?！睅讉€(gè)小孩在溪邊采椿芽，指指點(diǎn)點(diǎn)地商量著種瓜的事，山深林密，人家稀少，這畫面真是又清靜又熱鬧，讓人看了心里頭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香椿的吃法，說起來不過是那幾樣，可這幾樣卻叫人一吃就忘不掉。李漁在《閑情偶寄》里說得好：“菜能芬人齒頰者，香椿頭是也。”一個(gè)“芬”字，用得極妙，那不是香，是芬芳，是吃了之后滿口生香，連牙齒縫里都透著春的氣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最喜歡的還是香椿拌豆腐。汪曾祺先生說這道菜是“拌豆腐里的上上品”，我看這話說得一點(diǎn)不夸張。嫩香椿頭，芽葉未舒，顏色紫赤，嗅之香氣撲鼻，入開水稍燙，梗葉立刻轉(zhuǎn)成了碧綠，撈出來揉上細(xì)鹽，切得碎碎的，與南豆腐同拌，點(diǎn)上幾滴香油，一箸入口，那味道真是“三春不忘”。汪先生寫這道菜，只用白描，卻把聲色香味都寫活了，讀著讀著，不自覺地就咽起了口水。香椿炒雞蛋也極好，椿芽切碎，打了三兩個(gè)土雞蛋，熱油鍋里一攪，雞蛋金黃，椿芽碧綠，盛在白瓷盤里，光看著就讓人食欲大開。還有炸香椿魚，把整枝的香椿芽裹了面糊下油鍋炸，炸到外酥里嫩，咬一口，椿香滿嘴，那滋味真是神仙也不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說起來，香椿的做法都不復(fù)雜，越簡單越好。燙一燙，拌一拌，炒一炒，就成了。這讓我想起汪曾祺先生說過的話，大意是：最平常的東西，用最平常的方法去做，反而最見功夫。香椿就是這樣，它不需要濃油赤醬，不需要繁復(fù)的佐料，它自己就是主角。做人大概也是這樣罷——真正有底氣的人，是不需要太多修飾的。你是什么味道，就是什么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香椿這東西，時(shí)間觀念是極強(qiáng)的。谷雨前的嫩芽叫“春芽”，谷雨后的便成了“老葉”。農(nóng)諺講“雨前椿芽嫩如絲，雨后椿芽生木質(zhì)”，一點(diǎn)不含糊。清明前后那幾天，你站在椿樹下，看那紫紅的嫩芽一天一個(gè)樣，早上還裹得緊緊的，傍晚就探出頭來，過了兩三天就舒展開成了葉子。所以采椿芽要趕在它剛剛冒頭的時(shí)候，錯(cuò)過這幾天，就要再等一年。有人說香椿是蔬菜里的曇花，一年就開那么幾天，叫人珍惜得不行。小時(shí)候不懂這個(gè)道理，有一回偷懶沒有及時(shí)去夠椿芽，等到想起來去看時(shí)，那些嫩芽已經(jīng)變成了厚實(shí)的葉子，綠油油的，再沒有紫紅時(shí)的嬌嫩模樣。母親說，人誤地一時(shí)，地誤人一年，什么東西都有它的時(shí)節(jié)，錯(cuò)過了就是錯(cuò)過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才慢慢懂得，“錯(cuò)過”這件事，其實(shí)不全是壞事。正因?yàn)闀e(cuò)過，才會在沒錯(cuò)過的時(shí)候格外用心；正因?yàn)橹挥袔滋?，那幾天才顯得金貴。如果香椿一年四季都長在樹上，跟白菜蘿卜一樣常見，誰還會在清明前后眼巴巴地盼著它？誰還會為那一盤碧綠金黃的炒雞蛋心里一暖？可見，短暫本身就是一種恩賜——它教會我們，有些東西是不能等的，等就是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香椿不止是好吃，還是養(yǎng)人的好東西。古時(shí)民間流傳著“常食椿巔，百病不沾”的說法，話雖有些夸張，卻也有幾分道理。中醫(yī)說香椿味苦性平，能健胃理氣，清熱解毒?，F(xiàn)代營養(yǎng)學(xué)也證實(shí)，香椿富含維生素和礦物質(zhì)，尤其是維生素C和鈣的含量在蔬菜中名列前茅。那獨(dú)特的香氣來自一種叫香椿素的揮發(fā)油，聞了便覺神清氣爽，食欲大開。老家有一種說法，說香椿能“醒脾”，我琢磨著，“醒”字用得真好——春天人的脾胃睡了一冬，正需要這樣一股濃烈的香氣來喚醒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實(shí)不光是脾胃。人活了一冬，渾身上下都昏沉沉的，需要點(diǎn)什么來“醒”一下。香椿的香，就是那種能把你從混沌里拽出來的東西。它不溫柔，不含蓄，甚至有點(diǎn)霸道，可正是這種霸道，讓你覺得：春天真的來了，該醒醒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住在城里，每到春天，我也學(xué)著奶奶當(dāng)年的樣子，買上幾把香椿回來，細(xì)細(xì)地?fù)窳耍_水一燙，拌了豆腐，切了炒蛋。香椿入口的時(shí)候，總覺得吃的不只是一盤菜，而是把整個(gè)春天都吞進(jìn)了肚子里。這時(shí)候心里便想起老家鄰居家那棵高大的椿樹來——不知道今年春天，它梢頭上的紫芽，是不是還和從前一樣厚墩墩的，像小孩子攥緊了的拳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覺得，那棵樹其實(shí)一直在那里。不是在那座老院子里，是在我心里。每年春天，它都會按時(shí)長出新芽，紫紅紫紅的，等著我去夠。而我，每年也都會按時(shí)想起它來，想起奶奶、想起母親、想起那些站在墻頭上夠椿芽的下午。有些東西是會走的，有些東西是不會走的。走的叫日子，不走的，大概就叫記憶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盤椿芽吃完了，春天還在。明年春天，椿芽還會再長出來。這樣一想，心里就踏實(shí)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