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在農耕社會,水陸要沖之地具備人員物資流通的天然優(yōu)勢。金華素有“浙江之心”、“兩浙要區(qū)”美譽,是連接全省輻射周邊省份必經之地。無論走水路還是走陸路,商幫經過金華上溯徽嚴、下達蘇杭,將食鹽、海鮮、火腿、茶葉、絲綢等特產銷往全國各地。南宋王朝將金華確定為陪都,后來的太平天國將金華作為經略浙江大本營,日軍發(fā)動浙贛戰(zhàn)役將金華作為首要目標,主要也是基于這里的樞紐位置,還有金衢盆地富饒的物質資源支撐能力。作為南宋初年南遷人口主要接納地和交通樞紐,金華人口激增、商業(yè)繁榮,迅速成為浙江經濟和文化副中心。</p><p class="ql-block">南戲來到金華,繼續(xù)融合蛻變、集成創(chuàng)新。在南戲基礎上,戲劇從業(yè)者與文人學士合作,加入金華本地灘簧、時調、武術等鄉(xiāng)土表演形式,對外地傳入的弋陽腔、昆腔、徽調等聲腔進行地方化改造,集大成為表現力更強的金華戲(婺劇)。婺劇的誕生使南戲藝術生命突破地域限制,將中國戲曲推進到全新階段。婺劇向北一路傳播。西皮、二黃兩大聲腔成為京劇音樂的骨架,諸多京劇經典劇目都直接源于婺劇徽戲,表演技法也高度借鑒婺劇套路,京劇臉譜、服飾、道具等也受婺劇深遠影響。梅蘭芳說,“京劇要尋找自己的祖宗,看來還要到婺劇中去找。”除了京劇,婺劇對粵劇、川劇、秦腔等戲劇都有重要傳承關系。</p><p class="ql-block">婺劇五百年長盛不衰,歸根于遍地開花的草臺班子以及狂熱的群眾基礎,這是婺劇產生、傳承、發(fā)展的豐沛土壤。金華人“鑼鼓響、腳底癢”,“村村有戲臺、人人會唱戲”,婺劇擁有最堅實的群眾基礎。雖然由于特殊原因婺劇一度銷聲匿跡,就像寒冬中草葉枯死的宿根植物,婺劇根脈根仍在地下頑強生長。上世紀80年代初,解決了溫飽人們渴望充實的精神生活。婺劇,在金華城鄉(xiāng)滿血復活。過年要演戲,廟會要演戲,橋梁房屋竣工要演戲,有些人家連生小孩、娶媳婦也要演戲祝賀。戲班緊俏,請戲班得提前很早預約。</p><p class="ql-block">有辦戲班傳統(tǒng)的村莊,就開始籌建自己的戲班。找場地、選演員、聘請教戲師傅,籌款置辦戲服、道具、樂器,辦一個戲班并不容易。好在雖然婺劇消失三十年,當年唱過婺劇戲班的角多數健在,有人還冒風險藏下戲本。更最關鍵因素是,包干到戶不僅解決了人們的溫飽,搞種藥材、香菇、種果、打工等多種經營,人們荷包里有了點錢。大家才有閑情看戲。</p><p class="ql-block">磐安縣尚湖、玉山、尖山等地有辦婺劇戲班傳統(tǒng),歷史上還出過多位名角。重建戲班一時成了這些地方的風潮。戲班組建后開始學戲,憑著高漲的熱情,一個冬天就能學會兩三個戲。幾年學下來,戲班的節(jié)目單能滿足演三日三夜大戲要求。這些戲班除本村演出,還到周邊各地巡演。</p><p class="ql-block">這些民間自發(fā)創(chuàng)辦的戲班被稱作“草臺班”。這些“草臺班”并沒有現在網絡語境嘲諷、調侃的貶損意思,卻是對將戲曲送到偏遠村莊戲班的親切稱呼。大家都對這些充滿濃烈草根鄉(xiāng)土氣息的“草臺班”無比喜愛。</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浙江山區(qū)出門見山,戲班到村里演出都需要爬山涉水。雖然邀請演戲的村子會派人來抬戲箱子,但演員翻山越嶺仍舊非常辛苦。演出場地也因陋就簡,有的村有祠堂有戲臺,有的村就在曬場上臨時搭建戲臺。廟會、游橋演出,就在現場搭建戲臺。這是真正的“草臺”,大冬天戲臺四面透風,演員在后臺候戲披著棉衣還在發(fā)抖。還好婺劇“文戲武做,武戲文唱”,唱腔高亢嘹亮、武打剛猛激烈,演員靠高強度運動抵抗嚴寒。演員食宿由村里人輪流負責。每個戲班前、后臺三、四十人人,每戶管一桌演員吃飯,每餐要派三、四戶人家做飯。在一個村子演三天三夜戲,每天正餐和夜宵四餐,要向十幾戶人家派餐。被派餐的人家都盡量拿好飯菜招待,但條件有貧富、烹飪手藝有好差,人家做什么戲班就吃什么。住宿安排在有多余床鋪人家。房子是土木結構,床鋪是架子床,甚至是糧柜上鋪席子當床。戲班與農戶同吃同住。</p><p class="ql-block">初三那年春節(jié),黃巖前村戲班來村里演戲。多年后我去過黃巖前,是婺江源頭不足兩百戶人家山村,但有辦戲班傳統(tǒng)。黃巖前村到我們村要翻山越嶺地走五、六個小時。戲在大年初四開演。年初三天不亮村里壯漢就出發(fā),戲箱行頭抬回村子已是傍晚時分。第二天午飯后,祠堂臺下已坐滿全村男女老少。大家都是早早吃好午飯,自帶板凳來看戲的。為搶占前排位置,有些人家早上就搬來板凳,派小孩子守著。我們到的時候,后臺已開始演奏樂曲熱場。</p><p class="ql-block">戲臺左右門掛著“出將”、“入相”垂簾,戲臺前左側小黑板上寫著《三請梨花》,這是下午要演出的戲名。我是第一次觀看婺劇,心里就有些懵懂。好在父親是中學生,愛看歷史書、愛聽婺劇,也熟悉婺劇許多戲本故事。他就成了全家人最好的解說者。</p><p class="ql-block">婺劇開演正戲前,要有鬧花臺、踏八仙來熱場子。鬧花臺又叫花頭臺,隨著先鋒(銅制長喇叭)深沉雄壯極具穿透力“昂昂”聲吹響,放佛劃破時空的號角,戲場瞬間安靜下來。隨后鑼鼓、笛子、徽胡等樂器相繼加入演奏,熱鬧、喜慶、豪邁氣氛充滿整個現場。既有吹打樂的粗狂豪放、又有絲竹樂的細膩婉轉,多個婺劇曲牌連綴成絢麗華彩的交響,堪稱婺劇的交響樂。鬧花臺樂聲回蕩山村上空,村里人聽到就知道戲馬上要開演,趕緊放下手中事情趕往戲場。戲班開演的第一場戲,鬧完花臺還有一出“踏八仙”。文武神仙輪流登場給天官拜壽,隨后是三位戴面具角色分別表演。先是模樣丑陋怪異的魁星左手捧斗、右手執(zhí)筆,邊跳邊用朱筆點向觀眾席,祝愿金榜題名、獨占鰲頭。再是白面老生模樣的加官,邊跳邊展示“天官賜?!弊謽訔l幅,祝愿加官進爵、步步高升。最后是大花臉財神手捧大元寶,祝愿大家生意興隆、財源廣進?!叭逼砀r,戲臺下要燃放鞭炮,還可以往戲臺上丟錢和果糖等東西。</p><p class="ql-block">父親說,《三請梨花》講唐將薛丁山和樊梨花的傳奇故事。薛丁山掛帥征討遼西,在寒江關與樊梨花交戰(zhàn),由打生愛由程咬金撮合成親,卻因誤會導致樊梨花被休返回寒江關,薛丁山歷經波折三次相請,終于夫妻和好共破白虎關。婺劇道白和唱腔用金華官話,抑揚頓挫、鏗鏘有力,很適合表現婺劇藝術特色。開始聽不太清楚其中內容,父親在旁邊作翻譯講解,才領會跌宕起伏情節(jié)和薛、樊細膩糾結的情感變化。更神奇的是扮演樊梨花的居然是年過六十的男人,也是整個戲班的教戲師傅。他生動演繹樊梨花與薛丁山在打斗中暗生情愫、在被休妻回家時的委屈含恨、在薛丁山三次請她回家時的欲舍不能等復雜內心變化,身段風流、飛眸流轉。刀馬旦動作剛柔并濟、干凈利落,一桿銀槍耍得密不透風。父親說,他幾十年前就是少有名氣的角,一招一式包含畢生學戲功力。</p><p class="ql-block">更令我欣喜的是,第二天晚飯老先生正好輪到我家派飯,得以近距離觀察這位戲臺上光芒萬丈的名角。因為下午已演了一場,老先生飯前只凈了手,并沒有卸妝。老先生只要了小半碗米飯,往碗里夾了點青菜豆腐,小口小口慢慢吃完。母親熱情地要給他夾肉,他笑笑婉拒了。一頓飯不到五分鐘,就坐著等其他演員吃完,安靜地像波瀾不驚的水面。</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到縣城讀書,我又見識到戲班斗戲場面。農歷六月初六到初八是安文鎮(zhèn)傳統(tǒng)大集,鄉(xiāng)親們將山貨、藥材、手作等拿到集市售賣,又在集市中買回生產生活所需的農具、布料、種子及肥皂、煤油等物品。村村寨寨的人們匯聚而來,把小鎮(zhèn)街巷擠得滿滿當當。除了開展物資交流,耍把戲、變魔法、看相算命、江湖郎中賣藥等各式把戲也來湊熱鬧??磻虬喽窇蚴勤s大集中一定要去見識一下的。與磐安中學隔江相望的是三棵樹公園,因為有三顆古樹得名。公園有一大片開闊地,就是每年戲班斗戲之地。村里人用木料一字并排搭建起三個戲臺,三個戲班同演一臺戲,哪個戲班演員扮相更出彩、唱腔更高亢嘹亮、武打戲絕技更高超乃至后臺的吹打技藝更勝一籌,就能吸引到更多觀眾駐足觀看,決出其中一個勝者。從每天上午到晚上就有九個戲班參加斗戲,第二天另外九個戲班繼續(xù)斗戲,第三天從第一輪勝出的六個戲班第二輪斗戲,最后決出當年的斗戲王。斗戲王和前三名的戲班,戲金以外還有錦旗和大紅包獎勵。</p><p class="ql-block">為了能參加斗戲并取得佳績,各路戲班都卯足了勁頭做準備。重金延請更好的教戲師傅,下血本培養(yǎng)主角甚至互挖墻角,精心排練戲本,添置新的戲服道具,都奔著斗戲時能夠更加出彩。小鎮(zhèn)每年六月六大集,就成了婺劇草臺班的武林大會。小鎮(zhèn)居民就會邀請鄉(xiāng)下長輩住上幾天,除了吃飯就是白天黑夜連軸轉看戲,沉浸在戲的情節(jié)中不能自拔,連走路還在哼唱戲文,過足了戲癮。</p><p class="ql-block">如果說草臺班是婺劇火種,愛看戲的鄉(xiāng)親就是火塘;如果說草臺班是婺劇根脈,愛看戲的百姓就是婺劇豐厚土壤。有草臺班在,有戲迷們在,就有婺劇的永世流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