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春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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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一晚的火車，凌晨四點半到達碭山車站，草草吃了早餐，乘電動蹦蹦來到梨樹王景區(qū)。 清晨，太陽從云霧里緩緩浮上來，像一枚溫潤的蛋黃，懸在梨園的樹梢上?？扉T聲此起彼伏，攝影人踮腳、屏息、調(diào)焦，仿佛不是在拍光，而是在接住春天遞來的一捧亮。等那光漸漸褪成清白，人影才散開，園子又靜下來，只余早起的游人踏著微潤的青石小徑穿行其間。百年梨樹靜立如老者，虬枝盤曲，卻毫不遲暮——枝頭一簇簇白花正開得清亮，紅褐色的花蕊點點跳脫，像悄悄藏起的春心。幾位梨農(nóng)挎著竹籃在樹下走動，指尖輕抖花蕊，收集晨露未干的粉，那粉不單喂自家果樹，還遠送別處果園，成了梨園里另一季的收成。 俯看這片梨園，才知什么叫“春在枝頭鋪開”。田壟如筆，梨樹成行，遠近高低錯落有致，白花連成片，又似被風揉散的云絮，浮在青灰山腳與黛色屋檐之間。天光尚薄，云影游移，整片園子便在明暗之間呼吸——不喧鬧，不刻意，只把“早春”二字，安安靜靜寫在大地上。 我駐足在一棵老梨樹下仰頭看。枝干蒼勁，彎而不折，像伸向天空的手勢，托起滿樹細雪般的花。陽光斜斜穿過花隙，在肩頭跳動，風一來，便簌簌落幾瓣，不聲不響，卻把人心里的褶皺也輕輕撫平了。 湊近了看，樹皮粗糲，裂紋里還嵌著去年的苔痕；而新綻的花卻極細巧，五瓣勻稱，蕊心微紅，一簇挨一簇，密密匝匝，仿佛怕辜負了這清亮的天光。白與藍撞在一起，干凈得讓人想深呼吸——原來春天最本真的樣子，就是這般不加修飾的清朗。 樹下已有游人三三兩兩。有孩子踮腳去夠低垂的枝，母親笑著拉住他手腕；一對老人坐在長椅上，沒怎么說話，只是并排望著花，偶爾指一指飛過的鳥。我坐在稍遠的石階上，看光影在他們衣角游走，看風把花瓣吹成一小陣微小的雪。春日的熱鬧，從來不在聲高，而在這樣不趕不急的共處里。 一棵樹，若開得足夠久，便有了自己的氣度。眼前這棵，枝干虬曲如篆，花卻開得坦蕩，密密層層，不爭不搶，只把整片藍天襯成它的底色。站久了，竟覺得那花不是長在樹上，而是從光里生出來的——春氣所至，萬物自華。 枝杈交錯，花影婆娑，陽光一照，整棵樹便像被點亮的燈盞。不是灼目，而是溫潤；不是濃烈，而是豐盈。春天從不靠顏色取勝，它靠的是——你抬頭時，心忽然一輕。 最是那幾簇花，開得最盛處，花瓣薄得透光，邊緣微微卷曲，像被晨風吻過。枝條斜斜伸向天空，不爭高，卻自有風骨。我常想，百年梨樹年年開花，從不因無人駐足而減一分盛意——原來最深的生機，本就不為誰而開。 花事最盛時，樹影最淡；人聲最輕處，春意最濃。枝頭白花如雪，天光如洗，連呼吸都慢了下來。這園子不說話，卻把“早春”二字，釀成了可觸、可聞、可停駐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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