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蹲在展柜前,久久沒挪開眼。</p><p class="ql-block"> 那老匠人俯著身,竹簽懸在耳畔一寸,像懸著一縷未落定的風(fēng);老人微仰著頭,眼皮垂著,嘴角松松地彎著,仿佛正浮在半夢半醒的暖流里。泥是啞的,可這兩人卻分明在說話— —不是用嘴,是用肩頸的弧度、耳廓的薄、竹簽的微顫,還有那幾根從鬢角滑落的、細得幾乎要斷在空氣里的白發(fā)。</p><p class="ql-block"> 泥塑大師李長青先生捏的不是泥,是時間打了個盹兒的剎那。</p><p class="ql-block"> 掏耳朵這事兒,本就帶著點私密的溫柔:不聲張,不張揚,只在方寸之間,把人從塵囂里輕輕托住。竹簽探得再深,也不越界;手抬得再低,也不失敬。那是一種老手藝人才懂的分寸感— —像茶要七分燙,話要三分留,日子要八分暖。</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巷口剃頭匠老周的藤椅旁也總圍一圈人。有人掏耳朵,有人刮臉,有人就光坐著,看日頭一寸寸爬過青磚墻。沒人急,也沒人催。竹簽在耳道里輕輕一旋,老人喉頭一滾,哼出半聲滿足的“嗯.”,那聲音落進市井的底色里,比蟬鳴還踏實。</p><p class="ql-block"> 泥塑不說話,卻把這聲“嗯”捏進了陶士的肌理里。</p><p class="ql-block"> 耳廓的薄,是光在泥上走過的痕跡;耳道的幽,是留白處藏著的呼吸;竹簽的韌,是手指在泥中反復(fù)推捻的耐心;發(fā)絲的細,是刻刀尖上懸著的半分力道。所有“毫厘”,都不是技術(shù)炫技,而是心沉下去之后,自然浮上來的準(zhǔn)頭。</p><p class="ql-block"> 藝術(shù)最深的根,真就扎在這兒— —不在高臺,不在展廳中央,而在巷子拐角、藤椅扶手、一縷煙、半杯茶、一根竹簽探進耳朵時,那人忽然松開的眉頭里。</p><p class="ql-block"> 它不宏大,卻恒久;不喧嘩,卻滾燙。</p><p class="ql-block"> 你若湊近了看這指尖上的藝術(shù),能聽見人間煙火,在泥里輕輕呼吸。</p><p class="ql-block"> — —請欣賞四川泥雕《掏耳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