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響堂鋪伏擊</p><p class="ql-block"> 鄭國仲</p><p class="ql-block"> 響堂鋪是山西黎城和河北涉縣之間的一個小鎮(zhèn)，這里有著絕亙起伏的太行山，山勢陡險。邯(邯鄲)長(長治)汽車路從這里蜿蜒而過。從地形上看，這里是用兵伏擊的好地方，只要從兩邊山頭上卡住敵人，準叫它插翅也難上天?？谷諔?zhàn)爭時期八路軍一二九師就在這里創(chuàng)造了輝煌的戰(zhàn)績，擊毀了日寇一百八十輛汽車。</p><p class="ql-block">事情發(fā)生在一九三八年三月下旬，那時日寇正集中兵力侵占了長治以后，繼續(xù)西進。國民黨軍隊不戰(zhàn)而退。我們一二九師正在太行山區(qū)一帶奮勇抗擊敵人。</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時，敵人正把邯長公路，作為他們侵略晉東南的一條主要補給線。每天，都有幾十輛汽車從響堂鋪經(jīng)過。</p><p class="ql-block">一天，七六九團團長陳錫聯(lián)同志召集營連干部開會。那時，我是三營營長。平時，我就了解團長的性格，只要從團長那堅毅而又興奮的眼色里，就能判斷出戰(zhàn)斗任務(wù)的繁重，大小。今天，他的神情象去年夜襲陽明堡飛機場勝利以后一樣，一見我就拉著手，拍著肩頭興奮地說："老鄭，這回有干頭!"</p><p class="ql-block">我緊握著他的手，笑道："團長，把任務(wù)交給我們!"這是我常說的話。</p><p class="ql-block">"不是那么簡單，是大仗。徐向前副師長親自指揮，不是我們七六九團能夠包下的。"</p><p class="ql-block">經(jīng)團長這么一說，我的心情頓時激動起來，準備向團長要求承擔(dān)最繁重的戰(zhàn)斗任務(wù)。</p><p class="ql-block">開會時，團長望著桌上的地圖，指著那標(biāo)了紅色符號的響堂鋪和邯長公路，一字一句地說："敵人一八師團集中大批兵力侵略上黨，它們依靠這條邯長公路作為輸血管。最近，據(jù)偵察到的敵情來看，一八師團的汽車大隊，將有一百八十輛汽車從黎城開往涉縣，徐副師長決定利用響堂鋪的有利地形，堅決伏擊敵人，砍斷敵人的這條輸血管......"團長詳細地布置了任務(wù)以后，又著重地說："同志們，我們七六九團在陽明堡打好了第一仗，現(xiàn)在，要求大家繼續(xù)加把勁，打好這第二仗。"</p><p class="ql-block">我們都興奮地說："只要有任務(wù)，我們保證完成!"</p><p class="ql-block">開完會，陳錫聯(lián)同志又帶著我們，穿上便衣，到響堂鋪去偵察地形。只見敵人的汽車，一輛接著一輛，沿著響堂鋪的公路慢慢開去，車屁股揚起滾滾塵煙，車窗的玻璃閃閃發(fā)光。我心想，這里真是伏擊的好地方，只要從兩邊扼守山頭，敵人的汽車就會被我們打得粉碎。團長指著那起伏的山頭，又具體給每個干部交待了任務(wù)。我從他指示的地形，一下子就看出了上級的英明意圖。我們在這里布置了一個伏擊圈：七七二團主要是伏擊黎城東陽關(guān)的敵人，我們七六九團和七七一團從響堂鋪分東，西兩頭，卡住敵人汽車，并伏擊從涉縣增援的敵人。從這撒下的天羅地網(wǎng)來判斷：我們?yōu)閿橙藴蕚淞擞忠粋€新的墳?zāi)?，不但要在這里火葬敵人的尸體，還要火葬敵人的汽車。</p><p class="ql-block">太陽被薄薄的天霧遮住，春風(fēng)夾著灰沙撲人眼鼻，太行山上的松枝顯得特別青郁。小山坡下站著全營戰(zhàn)士，我?guī)еd奮的心情進行動員："同志們，我們?nèi)隣I曾經(jīng)在陽明堡夜襲了敵人二十四架飛機，今天，我們又要去打毀敵人的汽車，大家有沒有信心?"</p><p class="ql-block">"有!"堅決的聲音震得山谷嗡嗡響。</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時我們的裝備很差，連隊除了有幾挺機槍是重火器外，其余都是步槍，長矛，大刀，許多山西新戰(zhàn)士用的一律是紅纓槍。戰(zhàn)士們把一切希望寄托在這次戰(zhàn)斗中改善裝備。我在各連檢查戰(zhàn)斗準備工作時，戰(zhàn)士們都在興奮地說：</p><p class="ql-block">"敵人的汽車大隊是送上門的'運輸隊'!""這回該我們好好的改善改善裝備了!"</p><p class="ql-block">一個圓臉新戰(zhàn)士把他那枝紅纓槍在我面前晃了兩下，說："營長，咱要把這換成'三八式'."</p><p class="ql-block">"要是換不上呢?"我故意問他。"誰說換不上?換不上就不回來!"</p><p class="ql-block">"對，我們的口號是紅纓槍換'三八式'，大刀換'歪把子'機槍。"</p><p class="ql-block">夜，漆黑。為了隱蔽行動，我們悄悄地順著小道和山溝，摸進了指定的伏擊地。</p><p class="ql-block">春寒逼人，夜風(fēng)透骨。戰(zhàn)士們蹲在山溝和工事里，穿著薄薄的棉衣，禁不住打著寒顫。但是，大家的胸膛里，卻有一顆火熱的心在燃燒著。</p><p class="ql-block">伏擊要有耐性，正象釣魚的人想釣大魚一樣，要耐心地等待。</p><p class="ql-block">部隊從黑夜一直等到第二天，公路上不見汽車大隊的影子，只有三，五輛，十幾輛開過去。許多戰(zhàn)士沉不住氣了，對著這些汽車咒罵：</p><p class="ql-block">"快滾吧!十幾輛汽車不夠我打。"</p><p class="ql-block">"為什么不來?是不是上級搞錯了情況?""回去吧!我看再等一天也沒有著落。"</p><p class="ql-block">這時候，最重要的是穩(wěn)定部隊的情緒。教導(dǎo)員召集了各連干部再三說明了伏擊的意義，要求大家一定要沉住氣。</p><p class="ql-block">他說："釣魚要看浮標(biāo)。越沉得住氣，釣的魚越大。"</p><p class="ql-block">我給團指揮所搖了幾次電話，說戰(zhàn)士們很發(fā)急，生怕上鉤的肥魚溜掉啦!每次都聽到陳錫聯(lián)同志的穩(wěn)重聲音："沉住氣，徐向前副師長指示我們穩(wěn)定部隊情緒，敵情沒有變化。"</p><p class="ql-block">"敵情沒有變化"，這是伏擊最重要的消息。我們立刻把上級的指示傳達下去，同志們再一次穩(wěn)定了情緒，安靜地等待著。黑夜里，都瞪大著一雙眼睛，生怕從眼睛底下溜掉了汽車。</p><p class="ql-block">我對教導(dǎo)員說："徐總指揮(我們紅四方面軍的干部常這樣稱呼徐向前同志)會有正確的判斷。"</p><p class="ql-block">教導(dǎo)員笑著道："我們指揮員在這種時候，重要的是沉著。"三月三十一日，早霞染紅了樹梢，太陽悄悄地從東邊山頭冒出來，戰(zhàn)士們拍打著被夜露浸濕的衣服上粘滿的沙土，輕松的喘了幾口氣，搓著凍紅了的手指。這時從黎城方向開過來大批汽車，馬達聲在山谷中回響，公路兩邊全是汽車揚起的灰塵。戰(zhàn)士們見到這情景，臉上閃出了興奮的笑容，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汽車。汽車沿著響堂鋪的公路，牽成了一條黑黑的長線；車窗的玻璃，被太陽一照，反射過來閃閃發(fā)光，真象一顆一顆黑色的珠子，被邯長公路這根長線串連起來了。有人在小聲地數(shù)著汽車的數(shù)目：""一輛，五輛，十五輛，三十輛，五十輛......"我這時的心情象拉上弓的弦一樣緊，眼看著汽車完全進入了我們設(shè)下的大伏擊圈了。</p> <p class="ql-block">這時候指揮所發(fā)出了攻擊的訊號。戰(zhàn)士們?nèi)找岳^夜地等待，為的就是這個時候，他們的勁頭比猛虎出籠更猛十分，一齊向著汽車大隊猛烈攻擊。頓時，這響堂鋪的山谷，響起了密集的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震得山谷嗡嗡響。</p><p class="ql-block">敵人開在前面的汽車，首先被截頭的特務(wù)連擊毀，后面又被七七一團的部隊阻住了退路，于是大隊的汽車卡在公路上進退不得。車上的敵人遭到這突然的伏擊，驚得蒙頭轉(zhuǎn)向，有的想開足馬力奪路而逃，可是前面的汽車又攔了路，只好將車頭硬碰在車屁股上。</p><p class="ql-block">敵人見逃不出去，只得停下車，一個個慌亂地提著槍向我們還擊。在一百八十輛汽車上押車的敵人不少，它們分成東西兩股，想從公路上突圍。有的還揮舞著東洋刀"噥噥哇哇"的亂叫。我們依據(jù)有利的地形，以機槍，手榴彈狠狠地打擊敵人。</p><p class="ql-block">公路上，山溝里，四處煙塵彌漫。</p><p class="ql-block">我看見不少敵人向著公路南側(cè)的小山坡上擁去，立刻喊住九連連長：“趕快搶占南面山頭的小坡，不準敵人占住有利地形!""是!"九連連長立刻帶領(lǐng)著戰(zhàn)士喊道："同志們，跟我來，沖呵!"</p><p class="ql-block">大隊的敵人向我們這邊山頭擁來，戰(zhàn)斗激烈地進行著。九連連長這個身材壯實的紅軍戰(zhàn)士，被敵人的機槍掃倒了，他一手捂著胸膛，一邊還揮動著手臂奮力喊著："同志們，打汽車"</p><p class="ql-block">這時，通信員小吳不知從哪里弄來了一挺機槍，"噠噠!噠噠!"的干起來了。突然他也被打傷。我順手端起他的機槍，向著一群敵人猛掃了兩梭子，敵人一個跟著一個倒了下去。但是我這時手臂也被敵人打傷，鮮血往外直流。我顧不得包扎，把機槍架在地上又打起來了。衛(wèi)生員看到以后，連忙趕過來給我包扎了傷口。</p><p class="ql-block">敵人被我們阻回了公路，戰(zhàn)士們都勇猛地沖到公路上，同敵人白刃搏斗。我們揮動槍托，大刀，紅纓槍直撲過去；敵人也不甘示弱，掄起東洋刀招架，四處響起刀槍相擊的聲音。只見戰(zhàn)士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紅纓槍上的紅纓，也涂上了敵人的污血</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經(jīng)過一陣激戰(zhàn)，敵人被打得有的爬到汽車底下，有的躲在石巖后面不敢出來，有的甚至耍起"狗熊"，躺在地上"裝死",等你上去捉他時，他就猛地蹦起來，露出猙獰的面孔，嘶叫著給你一刀，或者打你一槍。九連一個戰(zhàn)士，為了奪取敵人的一挺機槍，沒有注意"裝死"的敵人，結(jié)果手臂被狠狠地砍了一刀。他咬著牙忍著傷口的劇痛，和敵人扭打起來，終于用刀將敵人砍死，奪過了機槍。</p><p class="ql-block">這場激戰(zhàn)驚動了一八師團的"皇軍長官"們，他們被嚇得滿頭是汗。為了搶救這一百八十輛汽車出險，只得慌慌忙忙從黎城和涉縣方面各增援四百多兵力。這些強盜沒有想到八路軍早給他們安排了同樣的下場，當(dāng)他們趕到長凝高地和椿樹嶺時，被我們預(yù)先埋伏的部隊圍殲了。山谷里，公路上，到處是橫七豎八的敵尸，僥幸逃脫的敵人，只能再給"皇軍"報喪了!</p><p class="ql-block">激戰(zhàn)幾個小時，戰(zhàn)斗才結(jié)束。舉目一望，汽車一輛接一輛擺了十幾里長，車輪下邊到處是敵尸，白色的公路上血跡斑斑。戰(zhàn)士們雖經(jīng)激戰(zhàn)，也不覺疲乏。他們抹去臉上的塵土，跳上汽車去搬運武器，物資。一個個黑里帶紅的臉上，露出勝利的歡笑。</p><p class="ql-block">"同志們，加勁打呀!敵人馬上又要來了。"我揮動著右手鼓勵戰(zhàn)士們。</p><p class="ql-block">"沒有關(guān)系，再來還是送上門的"搬運隊"!"</p><p class="ql-block">原來那個圓臉新戰(zhàn)士，這回早已扔掉了手上的紅纓槍，背上斜掛著兩支"三八式"，手上還有一把東洋刀，雄赳赳地從我面</p><p class="ql-block">前走過，說了聲"營長，看!"就抿著嘴直笑。</p><p class="ql-block">我夸獎他："好哇，干得有勁!"</p><p class="ql-block">團長陳錫聯(lián)同志這時也趕過來，對我說："好，打得好!趕快命令部隊把汽車燒毀。"</p><p class="ql-block">他臉上身上染滿了泥土。后來才知道他也親自端起機槍掃死了五，六個哩。</p><p class="ql-block">不久，部隊按照上級的指示，將一百八十輛汽車燒毀。頓時，邯長公路上象一條火龍，火光沖天，塵煙滾滾。對于這一百八十輛汽車的戰(zhàn)利品，當(dāng)時，我們并沒有表示什么惋惜；因為受了環(huán)境，條件的限制，我們不能利用它，只好將它毀掉。</p><p class="ql-block">我們剛剛燒毀了汽車，敵人這時又派了幾架飛機在響堂鋪上空盤旋，掃射。飛機只能在天上逞逞威風(fēng)，搶救這一百八十輛汽車是無可奈何了。結(jié)果，一陣轟炸，一陣掃射，只炸得石子，敵尸騰空，汽車殘片亂飛。這時，我們的隊伍，已經(jīng)沿著起伏的山溝轉(zhuǎn)移了。</p><p class="ql-block">教導(dǎo)員的頭上掛了彩，我的手臂負了傷。對于這次戰(zhàn)斗的"收獲"，我們相視而笑。我說道：</p><p class="ql-block">"敵人這次是汽車連人一起火葬了!"</p><p class="ql-block">"是呵，他們最喜歡火葬。我們八路軍真愿意對這些侵略者多舉行幾次火葬。"教導(dǎo)員說著又解開了領(lǐng)扣，長長地喘了一口氣。</p><p class="ql-block">響堂鋪伏擊的勝利，為粉碎敵人"九路圍攻"打響了第一仗。以后我們在粉碎敵人的"九路圍攻"時，又在各個戰(zhàn)場上舉行了這樣的"火葬".</p><p class="ql-block"> 過了一年之后，我在學(xué)習(xí)劉伯承師長的《對目前戰(zhàn)術(shù)的考察》中，知道響堂鋪伏擊戰(zhàn)如果不是由于徐向前同志高明的指揮藝術(shù)，完全有放棄原作戰(zhàn)方案的可能。師長是這樣寫的：響堂鋪"伏擊前的便衣偵察，邊察明涉，黎汽車路上，每天有汽車來往，特別是在我們后路上的蘇家蛟，風(fēng)傳有敵人到來，我們老練的高級指揮員，能沉著判斷其不確，而未放棄這一勝利的戰(zhàn)斗。"</p><p class="ql-block"> 最近我看到《陳賡日記》，記載當(dāng)時的情況是：蘇家蛟始終保持在七七二團所派出的警戒連的手里。蘇家蛟被敵占領(lǐng)，"是一個通訊員亂說的，該團不察，即以報告，幾至釀成我決心動搖".</p><p class="ql-block"> 回顧這次戰(zhàn)斗，益發(fā)感到徐帥的指揮若定，對我們很有教益。勝利不僅需要戰(zhàn)士的英勇，而指揮員的準確的判斷和堅定的決心往往是有決定意義的。這兩個方面的結(jié)合，就是完全的勝利。</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二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五一假期過后，我們家的冰箱上多了一個冰箱貼，是響堂山，我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我就問兒子，因為他五一假期和朋友們?nèi)チ撕?，我從來沒去過那個地方。邯鄲那兒有129師的紀念館，他回來說他們只在邯鄲游玩兒就回來了。后來我跟他講涉縣、邯鄲有129師的紀念館，老父親抗戰(zhàn)八年就在那一片長治、邯鄲，這都是原來老聽的名字。然后我就趕緊的找我的資料看，看到了響堂山伏擊戰(zhàn)，我就把資料找出來，給兒子看，兒子也說下次再去邯鄲一定要去129師紀念館，去沙河，去涉縣，去長治、去姥爺戰(zhàn)斗過的地方看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