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明天上午轉下來?!绷_主任剛從ICU里走出來,目光篤定,語氣沉穩(wěn),對著我說。</p><p class="ql-block"> 我們從15樓ICU緩步走到13樓呼吸科,他邊走邊輕聲交代:“肺部感染還有一點,這不是大問題,生命體征還穩(wěn)定,神志也比前兩天清醒了不少。我已經讓護士長準備單獨病房,方便后續(xù)觀察和治療?!?lt;/p><p class="ql-block"> 一句句安穩(wěn)的話,我心里很滿意。只覺得連日的煎熬終于要到頭,母親終于能離開那個密閉冰冷的監(jiān)護室,回到我們身邊。</p><p class="ql-block"> 傍晚,我穿上隔離衣,戴好帽子、口罩與鞋套,走進ICU。守在床邊的護士輕聲朝老媽說:“阿姨,你兒子來看你啦?!崩蠇尵従忁D過頭望向我,雖然發(fā)不出聲音,臉上能看到她的笑容。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早已沒了往日的力氣,卻輕輕回握了我一下。我猛地別過頭,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站在床邊許久,沒能叫出一聲“媽媽”。</p><p class="ql-block"> 我俯下身,貼在她的胸口,再也聽不到往日里嚯嚯的痰鳴音。我拿出手電筒,輕聲叫媽張開嘴,這一次,她格外聽話,很配合,我順利拍下了她的舌苔。我湊在她耳邊說:“媽,我知道你在這里難受,再堅持堅持,明天就能出來了?!?lt;/p><p class="ql-block"> 老媽沒有接話,緩緩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落。但老爸電話里說,“明天會來看她時,”她嘴里低沉地“嗯、嗯”應著幾聲,隨之右腳抬了起來。老媽并發(fā)腦梗后,她的左側肢體失去了知覺,左手任憑怎么擺放,都紋絲不動,左腿也是如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ICU里的大廳寂靜得可怕,似乎只有我和母親在對話。我想著明天能轉科,再也不要踏入這重癥監(jiān)護室,盼著母親能慢慢好轉,平平安安陪在我們身邊。</p><p class="ql-block"> 5月1日上午十點多,母親順利轉出ICU,住進了呼吸科的單獨病房。剛轉過來的那段時間,她的狀態(tài)也平穩(wěn),能睜開眼睛,能跟著我們的話語做出回應,眼神也神采。母親這輩子最愛聽花鼓戲,我特意打開手機,把聲音放輕,湊在她枕邊,可她卻搖了搖頭,我便立刻關了,安安靜靜陪著她。</p><p class="ql-block"> 下午,父親和妹妹守在病房里,說了很多話。母親時而清醒,時而淺眠。沒有往日的精神。夜里,哥突然打來電話說:“媽情況不好了,護士剛吸完痰,才十幾分鐘,喉嚨里的痰又堵滿了,血氧飽和度一直往下掉?!币估锸c多,醫(yī)護人員在床邊緊急處理,可血氧指標始終升不上來。腦梗與帕金森的雙重折磨,徹底摧毀了母親的吞咽功能,她無法自主咳痰和吞咽,黏稠的痰液死死堵住氣道,每一次呼吸都成了煎熬。最終,醫(yī)護人員只能再次將母親送回ICU。</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醫(yī)護人員終于將堵在氣道的痰液清理干凈,母親的血氧飽和度恢復了正常,又一次轉回普通病房。只是這一次,她的精神差了太多,大多時候都在嗜睡里,連睜眼的力氣都少了許多。在外工作的孫子、孫女、孫婿、外孫女,全都趕了回來,圍在病床邊,守著日漸衰弱的奶奶、外婆。</p><p class="ql-block"> 可安穩(wěn)只維持了半日。下午,母親喉間的痰液再次瘋狂增多,護士反復吸痰,血氧依舊持續(xù)走低。下午五點多,醫(yī)生緊急為她做支氣管鏡,清洗肺部淤積的痰液。黃醫(yī)生邊操作邊告訴我,示意我看鏡子:“痰太黏稠了,死死粘在肺里,根本沖刷不下來,難度太大了?!边@已經是母親住院期間,第七次做洗肺祛痰。每一次操作,都是對她身體的巨大折磨,我們看著她默默忍受痛苦,卻無能為力,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盼著她能扛過去。</p><p class="ql-block"> 夜里九點多,母親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呼吸艱難。監(jiān)護儀上顯示:血壓飆升至216/148,心率飆到122,冷汗?jié)裢噶怂怼L狄旱膯栴}還未解決,急性心力衰竭又突然襲來,病情在加重中。經過醫(yī)護人員半個多小時的緊急搶救,心衰終于暫時控制住,可母親的生命力,也一次次的重創(chuàng),飛速流逝。</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母親的狀況愈發(fā)糟糕,在嗜睡中,呼吸急促又紊亂,偶爾費力地睜開眼,掃過我們一圈,眼角便默默淌下淚來。下午父親和妹妹趕來,她也沒力氣提起精神,只是昏昏沉沉地睡著。喉間的痰液越來越密,每隔半小時就要吸一次痰,哪怕只是輕輕挪動一下她的身子,血氧飽和度都會往下掉。護工依舊遵照肖副主任醫(yī)師的叮囑,每天五次,按時通過鼻飼管給她打流質餐,餐食分早中晚,搭配得細致妥當。夜里八點多,哥還說,“那會兒老媽是清醒的,還有精神,給她看抖音里爸媽過往的老照片,看得格外認真,還帶著笑意”??煽赐曛?,她便再次陷入沉睡。</p><p class="ql-block"> 第四天,凌晨一點多,老弟在電話里說:“媽快不行了?!蔽一琶ε榔饋?,騎上單車往醫(yī)院跑,趕到病房時,醫(yī)生平靜又無奈地告知我們:“現在要么送進ICU繼續(xù)搶救,要么送回老家。該做的搶救都做了,再進ICU,也沒有太大意義了?!焙芸欤缫糙s了過來,做了最艱難的決定:不進ICU了。 凌晨將近三點,我們把母親帶回了熟悉的房間,安置在她自己的床上??粗察o的模樣,我心里只剩一個念想:要是老弟能再給她修一次腳,就好了,就像往常無數次那樣,安安靜靜陪在她身邊。</p><p class="ql-block"> 時間永遠定格在2026年5月4日凌晨三點三十六分。老媽從4月7日傍晚意外摔倒,輾轉三家醫(yī)院,在病床上煎熬了二十多天,終究沒能扛過這場磨難,走完人生79個春秋,便匆匆離開我們,去往天堂,她走得安詳,未曾過多拖累她的兒女,卻帶著滿心的無奈、痛苦與牽掛,獨自奔赴了另一個世界。</p><p class="ql-block"> 從此,我成了無媽的孩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