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半生,始終藏著一件無人深知的心事——我的牙齒。</p><p class="ql-block"> 幼時牙列便如散落的棋子,長短不一、歪斜錯亂。本該爛漫開懷的年紀,我卻早早學會了抿唇、捂嘴、笑不露齒。一句“別呲牙”的玩笑,輕飄飄落下,卻在我心上刻下經年不愈的印痕。</p><p class="ql-block"> 牙齒脆弱,常痛、易松、屢病。別人嚼糖如歌、大笑如風,我卻連呼吸都怕牽動齒根。不敢張嘴,不敢放聲,不敢在鏡頭前露齒,連說話都下意識收著下頜——半生拘謹,原是從一口牙開始。</p> <p class="ql-block"> 醫(yī)生早年便勸我矯正,可清貧之家,七口人擠在窄屋里,學費靠貸款,溫飽尚需精打細算,看牙?那是畫在墻上的餅,看得見,夠不著。我懂事,從不提,只把委屈嚼碎了咽下去,任牙齒在寂靜里一寸寸崩塌、脫落。</p><p class="ql-block"> 婚前,左右后牙已盡數離失。年輕輕就缺牙,自卑如影隨形。遇到老公時,老公說:“人長得挺漂亮的,就是這一口牙不怎么!”婚后第二年,丈夫聽說禮泉街有烤瓷牙,二話不說帶我去。那六顆牙,耗盡我們兩個月薪俸;戴上時異物感刺喉,咬合如踩薄冰,可我仍含淚歡喜——終于,我又“有牙”了。這一戴,便是二十載風雨飄搖。</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間,滿口殘存的牙齒,沒有幾顆挺直如初。齲、裂、松、脫,輪番來襲,我習慣了將就,習慣了忍耐,習慣了在假牙松動時悄悄用舌頭頂住,假裝一切如常。</p> <p class="ql-block"> 去年,左側烤瓷牙轟然脫落。輾轉求醫(yī),植骨、種植、重做牙冠,右側三顆仍勉力支撐,像我半生強撐的體面。本以為還能再熬幾年,可門牙竟又悄然脫落一顆。為遮丑,只得臨時粘上一顆假牙——而早年私人診所貼上的六顆泛黃貼片,早已斑駁粗糲,成了我笑容里最深的怯意。</p><p class="ql-block"> 一次次脫落,一次次修補,一次次在廉價與將就之間折腰。半生委屈,不是沒哭過,只是哭聲都咽回喉嚨,化作深夜里一聲嘆息。</p><p class="ql-block"> 前幾年總說“再省省”“再忍忍”,可當那顆只起美觀的門牙一次次掉落,我終于知道我已奔五,父母老邁,孩子長大,日子終于寬裕了。年少時身不由己,可如今,我為何還要把尊嚴折價出售?為何還要用半生隱忍,供養(yǎng)一口殘缺的自信?</p> <p class="ql-block"> 別人一生笑得坦蕩,我卻躲閃了四十年。一口整齊潔白的牙,是我童年仰望的星辰,少年不敢觸碰的夢,中年反復擦拭卻始終蒙塵的鏡。</p><p class="ql-block"> 昨日,我攥緊半生勇氣,走進芽芽口腔診所,在郭宇軒醫(yī)生沉穩(wěn)的手中,鄭重開啟一場遲到了三十年的自我修復:植骨、種植四顆門牙、預備兩顆牙冠——整整一日,汗水與酸脹交織,腫脹與疲憊襲來,可心卻前所未有地輕盈、篤定。</p><p class="ql-block"> 雖尚需三月靜待牙床長好,牙冠落定,但我知道,那口夢寐以求的整齊與光潔,已不再遙遠。半生缺憾,終得笑顏如初。</p> <p class="ql-block"> 從此,我不必再藏起嘴角,不必再用沉默代替歡愉,不必再讓笑容在唇齒間怯怯打轉。人到中年,我終于把最深的溫柔,給了自己。</p><p class="ql-block"> 往后余生,我要開口就笑,笑就露齒,坦蕩如初,明媚如初,不負半生隱忍,不負此刻,終于舒展的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