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稱：sunrain</p><p class="ql-block">美篇號：787946</p><p class="ql-block">圖片來源：原創(chuàng)</p><p class="ql-block">文字：1828字</p><p class="ql-block">“磨磨麥，嘰嘰嘎。大鳥吃大麥，小鳥吃小麥，花花鳥吃蕎麥……”這首童謠又從手機里響起來。視頻里，一群小孩用糯糯的方言念著，奶聲奶氣，卻努力把每個字咬準。</p><p class="ql-block">聲音是最能拽人回頭的繩子。我仿佛又回到外婆身邊，坐在院子里擇麥草芯。外婆的手又快又輕，麥草芯在她指尖發(fā)出細微的“嚓嚓”聲。我坐不住，一會兒追蜻蜓，一會兒掐墻角的花。外婆不急，嘴里一遍遍哼著這幾句。她哼的不是調子，是節(jié)奏，是讓一個孩子在童年里安穩(wěn)坐下來的東西。外婆早已不在了，麥草芯也不擇了，可那聲音還在，像種子埋在身體深處，遇到水汽就發(fā)芽。</p><p class="ql-block">和聲音一起埋下的，還有飯?zhí)曰j里那股竹篾的氣味。沒有冰箱的年代，它就是江南灶頭邊的魔法保鮮盒。夏天放學回家，踩著小板凳，伸手抓一把冷飯頭直接塞進嘴里，嚼起來涼涼的，韌韌的。媽媽說不能這樣吃，會吃壞肚子。我不管，先把這口飯吞下去再說。如今才明白，饞的不是冷飯，饞的是從飯?zhí)曰j里抓出來的、屬于自家灶頭的踏實感。</p><p class="ql-block">趕會場的時候，這份踏實變成了一串油麻團。大人天沒亮就出門，我們在家從日出盼到日落。遠遠看見爸爸扁擔上那串金黃晃晃悠悠移過來，心就踏實了。咬一口，芝麻的香在嘴里炸開。那不只是吃，是那一整天的盼頭終于落了地。</p><p class="ql-block">春夏之交的山上，野果子成熟了，那是孩子們的心頭好。大人說有蛇，我們偏去。漫山遍野地找，找到一大片的時候，那種竊喜是難以言表的。邊摘邊吃，吃得滿嘴紫紅。只是果子年年紅，如今的草叢里卻少了那些鉆來鉆去的小腦袋。</p><p class="ql-block">老辰光究竟是什么？是一首童謠的韻腳，是飯?zhí)曰j懸在頭頂?shù)挠白?，是油麻團在油鍋里吱吱的聲響，是一顆阿公公在舌尖化開的甜。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東西，就是些碎碎的小事、碎碎的聲響、碎碎的味道。可正是這些碎片，像竹篾的經緯，密密麻麻編成了一個諸暨人的底子。你以為你忘了，其實它們一直在那兒。劉亮程說，不管多大的風，刮平一道田埂也得一百年工夫。鄉(xiāng)土的記憶也是如此。</p><p class="ql-block">然而，這份深沉的記憶正被無聲地侵蝕。</p><p class="ql-block">城鎮(zhèn)化像一場緩慢的填埋，鋼筋水泥漫過青磚黛瓦，也漫過那些依附在老物件、老腔調之上的情感。飯?zhí)曰j從灶間消失，窩箉、榔槌成了博物館里的擺設。更讓人心慌的是聲音的流失，方言正在年輕一代口中變得生澀、喑啞。越來越多的孩子不會說、甚至聽不懂諸暨話。他們念“磨磨麥”時，仿佛在念一串與自己無關的外語。我們這代人聽著鄉(xiāng)音長大，鄉(xiāng)音是呼吸；下一代人看著鄉(xiāng)音遠去，鄉(xiāng)音成了需要特意學習的“非遺”。</p><p class="ql-block">不會說諸暨話的孩子，還是正宗的諸暨人嗎？這個問題有些殘忍，卻又繞不開。失去方言，失去的不是幾種發(fā)音，而是一種與土地對話的能力，一種與祖輩相連的精神臍帶。鄉(xiāng)愁，正從鮮活的日常體驗，退化為書本里的鉛字、視頻里的影像——甚至，連退化的機會都在流失。因為連“遺忘”本身，都需要先“記得”。而當老輩人漸次離去，誰來記得？</p><p class="ql-block">好在還有人記得。好在老辰光又被翻了出來。視頻里的孩子們用諸暨話念著老童謠。爺爺奶奶坐在旁邊聽，有時跟著念一句，念著念著眼眶就紅了。有人畫下老物件的模樣，飯?zhí)曰j、窩箉、榔槌，畫得細細的，配上方言的名字。有人在收集整理諸暨童謠，讓小朋友來演繹。這些事并不宏大，只是笨拙地、細碎地把那些快要褪色的東西一點一點描回來?？烧沁@些笨拙和用心，讓老辰光有了新的安放之處。</p><p class="ql-block">但記錄夠嗎？畫下來了、拍下來了、存進手機里了，然后呢？</p><p class="ql-block">我們這一代人還有切膚的童年記憶可以回望，可再過一代、兩代呢？當沒有人再親手擇過麥草芯、沒有人在灶頭邊伸手抓過冷飯、沒有人在山坡上被刺刮出白痕只為摘一顆阿公公——那時，影像和文字還能拴住多少溫度？老辰光被翻出來，是為了不被徹底埋掉?？煞鰜碇?，怎樣讓它們重新活進孩子的生命里，而不只是躺在收藏夾里？這大概是比記錄更難的課題。</p><p class="ql-block">真正的傳承，大概不只是把老物件擺進展柜、把方言錄進音頻。它需要讓今天的孩子們在山坡上跑一跑，哪怕褲子劃破；需要讓一個小孩對著另一個小孩，用諸暨話喊出那句“啷啷啷，騎馬過羊郎”；需要讓“磨磨麥”不是背誦，而是老人們擇麥草芯時隨口哼出的背景音。做不到——或者說很難完全做到了。但我們至少可以不讓最后一點火種熄滅。</p><p class="ql-block">磨磨麥，嘰嘰嘎。我跟著念了一句，聲音不大，只有自己聽見。嬤嬤的聲音、童謠的聲音、那些老辰光里的聲音，都在這六個字里回來了，像一群飛遠的鳥兒，盤旋一圈，又落在跟前的窗臺上。</p><p class="ql-block">只要這聲音還在被念起，哪怕只有一個人、一句諸暨話，老辰光就沒有真正遠去。它依然在歲月的河底，溫潤地等著——等著下一個彎下腰、伸出手的孩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