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午后，昇元閣茶書房。閣主沏了一壺巖茶，案頭攤開的是史溫所錄《釣磯立談》——那是他父親史虛白在落星灣的釣磯之上，口授的南唐舊事?？粗粗阕哌M一處線裝書的世界，有人正校書。白衣，袒胸，赤足，蹺腿據(jù)床，一手執(zhí)卷，一手拿耳勺，正大幅度左右上下地挖動。神態(tài)閑適，旁若無人。旁邊童子捧茶侍立，屏風尚繪著董巨山水。</p><p class="ql-block">我愣住。這不是王齊翰的《挑耳圖》么？</p><p class="ql-block">那人忽然抬眼，與我對視一笑。我猛然驚醒，手中還握著茶盞，耳勺竟在案頭——原是走進南柯。</p><p class="ql-block">哈。整日南唐六朝的，活在那時，那時自然會走進你的生活。更何況，我的昇元閣符號，本就是書香雅境，與勘書人對話，也在情理之中。</p><p class="ql-block">今日茶話，就說這幅《挑耳圖》，說說它背后的南唐，說說那個“逸格”的時代，說說那個北宋文人政治的預演舞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一、圖，怎么來的？</b></p><p class="ql-block">畫中那人，耳勺入手，輕輕一轉。</p><p class="ql-block">這一轉，轉動了南唐三十九年的清風。韓熙載在夜宴上聽見了，手底羯鼓忽而急促，那是文人以逸格避禍的心跳；史虛白在落星灣聽見了，翻個身繼續(xù)醉眠，那是隱士拒絕權力召喚的心跳；黃保儀在崇文館聽見了，筆尖一頓，在目錄頁上留下一滴墨暈，那是女子在經(jīng)綸中偷得半刻閑的心跳。</p><p class="ql-block">譚峭在廬山煉丹，爐火正旺，他忽然睜眼，說：“化形?！蹦鞘堑兰覐木惺薪饷摰男奶?。李煜在御案前，正要批閱奏章，瞥見王齊翰呈上的這幅畫，朱筆一懸，鈐下“建業(yè)文房之印”——那是帝王在藝術面前放下權力的心跳。</p><p class="ql-block">九百年后，蘇軾在汴京的冬夜里，對著此畫題跋，筆尖蘸墨，寫的是友人耳疾，藏的是自己“胸中蕭然”的渴望——那是北宋文人回望南唐的心跳。</p><p class="ql-block">又過了千年，1934年，美國收藏家福開森（John Calvin Ferguson）在上海寓所摩挲此畫，決定無償捐贈金陵大學。這位在中國生活了六十余年的美利堅老人，曾任南洋公學監(jiān)院、清末郵傳部顧問，晚年認定這些東西該留在故土?！短舳鷪D》就在這批捐贈之中。</p><p class="ql-block">1952年全國高校院系調整，金陵大學部分科系并入南京大學，畫隨之一并移交，由南京大學永久收藏。合法捐贈，有序傳承，脈絡清晰可考。</p><p class="ql-block">從南唐宮廷到金陵大學，這幅畫的每一步，都踏在南京的地脈上。</p><p class="ql-block">輕輕挑耳，卻挑動了千年的余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二、圖，怎么畫的？</b></p><p class="ql-block">王齊翰，五代南唐翰林待詔，此畫是其唯一傳世孤品。絹本設色，縱28.4厘米，橫65.7厘米，尺幅不大，氣場極足。</p><p class="ql-block">王齊翰你也是的，什么人物不能畫，南唐才子佳人多了去，要畫這題材？畫面中心是一位白衣文士，袒胸、赤足、蹺足據(jù)床，一手拿書卷，一手拿耳勺，正在挑耳。神態(tài)閑適，甚至有些慵懶——注意，不是正襟危坐，是箕踞，雙腿岔開，形如簸箕。身后三折屏風，繪董巨青綠山水；案上攤著書卷；旁邊童子捧茶，靜靜侍立。</p><p class="ql-block">這姿態(tài)，在朝堂是大忌，在書齋是逸格。</p><p class="ql-block">何謂逸格？唐代朱景玄首提此品，北宋黃休復列其為“逸、神、妙、能”四品之首，謂“筆簡形具，得之自然”。在南唐，逸格不止于畫論，更是一種文化態(tài)度——超脫法度，自然率真，不拘形跡。</p><p class="ql-block">南唐雖立國僅三十九年（937–975），卻在五代十國亂世中獨樹一幟。李昪、李璟、李煜三代崇文尚賢，為文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寬松環(huán)境。文學上，韓熙載、徐鉉以散句入對，簡潔質實，開北宋歐蘇古文之先河；詞學上，馮延巳、李璟、李煜摒棄花間濃艷，轉向清麗疏淡，被陳廷焯稱為“詞中逸品”；書畫上，李煜自創(chuàng)“金錯刀”“撮襟書”，董源開“江南畫派”水墨氤氳之宗，顧閎中、周文矩人物畫工細中見自然，暗含“心隱”之趣。原來王齊翰沉靜內斂、技藝精湛，是淡泊名利的文人型畫家，追求超然意境，《宣和畫譜》多收其畫，本就是當時有些另類的宮廷畫家。</p><p class="ql-block">逸格，是南唐人對亂世最優(yōu)雅的反抗。</p><p class="ql-block">宋徽宗趙佶觀此畫后，深會其意，遂以瘦金體題寫“勘書圖”三字，左側又題“王齊翰妙筆”。從此《挑耳圖》又名《勘書圖》。這一改名，恰恰暴露了帝王與文人的微妙博弈：徽宗要強調“勘書”的儒家正統(tǒng)與工作屬性，而王齊翰筆下的“挑耳”，才是文人內心真正向往的私生活與真性情。</p><p class="ql-block">蘇軾、蘇轍、王詵均有題跋。蘇轍寫得最好：“羽衣丈夫據(jù)床剔耳，胸中蕭然，殊可喜也”——“胸中蕭然”四字，點出了這幅畫的靈魂：不是懶散，是清空；不是失禮，是自在。</p><p class="ql-block">明代董其昌注意到屏風山水“不用皴法”，是唐代“沒骨山水”的遺法，可見王齊翰上追唐人，下啟宋韻。</p><p class="ql-block">輕輕挑耳，卻挑動了逸格的命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三、圖，怎么傳的？</b></p><p class="ql-block">畫上鑒藏印與題跋，就是一部微型收藏史。每一次轉手，都是一次余響的傳遞。</p><p class="ql-block">南唐：后主李煜鈐“建業(yè)文房之印”。那一印，是帝王對文人閑適的默許。</p><p class="ql-block">北宋：經(jīng)王詵、王定國收藏，入宣和內府，徽宗題名。那一題，是藝術家對藝術家的懂得。</p><p class="ql-block">元明清：趙孟頫、柯九思、項元汴、耿昭忠、乾隆、端方等遞藏。每一方印，都是一次“胸中蕭然”的共鳴。</p><p class="ql-block">清末民國：福開森得之于中國，1934年捐金陵大學。那一捐，是一個異國老者對中國文化的心跳。</p><p class="ql-block">今：南京大學考古與藝術博物館鎮(zhèn)館之寶。那一藏，是金陵文脈的延續(xù)。</p><p class="ql-block">2012年，此畫列入第二批禁止出境展覽文物名錄。真跡極少展出，恒溫恒濕庫房待著，重大慶典才短暫亮相。日常展出的是1960年代南京博物院復制的高仿品。2024年5月，南京大學“積厚流廣 鼎盛南雍”展，真跡曾現(xiàn)身仙林校區(qū)。悄悄告訴你，展出品曾遭失竊，時為警官的閣主助手一日內破案，有驚無險，這是秘事，不表。</p><p class="ql-block">輕輕挑耳，卻挑動了千年的傳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四、圖，怎么看？</b></p><p class="ql-block">今人叫這姿勢類“葛優(yōu)躺”，古人叫“箕踞”?！抖Y記》明言“坐毋箕”，孟子因妻箕踞欲休之，劉邦踞床見酈食其被罵“不宜踞見長者”，荊軻刺秦失敗“箕踞而罵”——那是赴死前的輕蔑。</p><p class="ql-block">但在私人書齋里，在非正式的藝術空間中，這種姿態(tài)被賦予了新的意義：逸格——超越規(guī)矩，直抵精神自由。</p><p class="ql-block">王齊翰畫的不是朝堂禮儀，是南唐文人理想中的生活：勘書累了，挑個耳，喝杯茶，看看屏風上的山水。袒胸赤足不是失態(tài)，是“解衣般礴”的道家境界；蹺足挑耳不是懶散，是“胸中蕭然”的生命狀態(tài)。</p><p class="ql-block">而這“解衣般礴”的境界，在南唐絕非孤立。彼時道家內丹修煉正盛，北有陳摶，南有譚峭。</p><p class="ql-block">譚峭，字景升，泉州人，五代著名道教學者，師事嵩山道士十余年，后云游南唐，著《化書》六卷。其學融儒道，主張“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以“道之委也”闡釋萬物化生的內丹理路。據(jù)說他與南唐大臣宋齊丘有段公案——宋齊丘欲竊《化書》為己有，譚峭不與之爭，遂使此書一度署宋名。真人淡泊，于此可見。</p><p class="ql-block">譚峭著《化書》，講“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不是因為他看見了市井繁榮，是因為看見了太多形骸的毀滅。五代亂世，人如草芥，“化形”之說，是對無常的回應。南唐文人追求逸格，亦非因為有錢，是因為知道這錢、這官、這國，都未必長久。</p><p class="ql-block">韓熙載，字叔言，后唐進士，奔吳入南唐，歷事三朝，官至中書侍郎。他不僅是文壇領袖，更是文人參政的典范——以文章氣節(jié)立身，以宴游自晦避禍。韓熙載夜宴圖中，他頭戴高紗帽，身形魁梧，與周圍纖柔樂伎形成對照。那頂帽子，是他刻意保持的士人標識——在聲色場中，不忘自己是參政的文人。傳李煜疑其結黨，遣顧閎中夜窺其宴，繪成《韓熙載夜宴圖》。畫中韓熙載或擊鼓、或觀舞、或休憩，看似奢靡，實則是以逸格之姿，行政治自保之實——對內演給李煜看以避相位猜忌，對外演給北宋趙匡胤看以麻痹刀鋒，是歸政前夜的地緣政治博弈，而非簡單的君臣猜忌。</p><p class="ql-block">史虛白，字畏名，山東人，避亂入江南，以詩酒縱橫于李昪幕府。李昪建國欲授官，史虛白固辭不受，歸隱九江落星灣，自號“釣翁”。李璟即位召之入朝，賜酒食贈金帛，史虛白醉賦“風雨揭卻屋，渾家醉未知”，飄然而去。這是真正的逸格——不是韓熙載式的“吏隱”，是徹底的“身隱”。</p><p class="ql-block">韓熙載與史虛白，一仕一隱，一顯一晦，構成了南唐文人政治的兩極模型。北宋歐陽修、蘇軾、王安石們，走的正是韓熙載的路——以文人身份參與政治，以文化資本平衡權力；而林逋、魏野們，則延續(xù)了史虛白的傳統(tǒng)——以隱逸姿態(tài)保持精神獨立。</p><p class="ql-block">南唐三十九年，太短，短到來不及完成這場預演。但北宋一百六十七年，太長，長到把南唐的試驗變成了制度——科舉取士、文人治國、詩酒風流，這些北宋文人政治的核心特征，都能在南唐找到雛形。</p><p class="ql-block">南唐，是北宋文人政治的預演舞臺。</p><p class="ql-block">蘇軾題跋里還藏著一段文人幽默。他借挑耳調侃友人王詵的耳疾，說“老婆心急頻相動，性難只得三日限。我耳已較君不割，且喜兩家總平善”——我老婆也急著想讓我治，但我這性子最多忍三天；好在咱倆耳朵都沒割，各自平安。這種對身體小毛病的坦然、對“不完美”的接納，和今天年輕人用“葛優(yōu)躺”自嘲疲憊，精神氣質上其實一脈相承。但蘇軾更懂這幅畫的靈魂：他題“胸中蕭然”，不是贊懶散，是贊清空——把官場、聲名、得失，都挑出去，像挑耳垢一樣。</p><p class="ql-block">而我每看此畫，總想起一個女子，黃保儀。李煜妃嬪，《南唐書》記其“工書札，善筆札”，或曾出入崇文館，與圖籍相近。她不能袒胸赤足，不能箕踞于榻，不能拿耳勺旁若無人——但她的“胸中蕭然”，若在，也只能在筆墨間、在目錄里，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畫中的男子可以袒胸赤足、箕踞挑耳，享受身體的絕對自由；而她的“逸格”無法通過姿態(tài)釋放，只能通過筆墨流淌。這種性別帶來的“不自由”，反而更能襯托出南唐文化在壓抑中開出的自由之花——自由從來不是人人有份，是有人替所有人承擔了不自由。</p><p class="ql-block">當年在崇文館整理圖籍的女子，可曾見過這幅畫？或者，她見過的，正是畫中人挑耳前放下的那卷書？</p><p class="ql-block">輕輕挑耳，卻挑動了南唐文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五、圖，怎么活的？</b></p><p class="ql-block">我想在昇元閣掛一幅《挑耳圖》復制品。</p><p class="ql-block">來人喝茶、看書、累了便歪著。不是學古人，是續(xù)一個女子可能做過、也可能沒做完的夢。黃保儀，《南唐書》記其“工書札，善筆札”，或曾出入崇文館，與圖籍相近。我的昇元閣，本就該是她的樣子。</p><p class="ql-block">畫里畫外，古今同境。屏風山水在墻上，童子奉茶在案邊，白衣文士的耳勺——就擱在茶盤旁，誰想挑，自取。</p><p class="ql-block">譚峭說：“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蔽铱催@挑耳的文士，正是從“形”的拘束中，化出“神”的蕭散。一杯茶，一卷書，一個懶腰，一次挑耳——這便是南唐的逸格，這便是昇元閣的樣子。</p><p class="ql-block">韓熙載在夜宴中擊鼓，史虛白在落星灣醉眠，黃保儀在崇文館校書，白衣文士在畫中挑耳——他們都在同一個舞臺上，預演著北宋文人政治的千秋大夢。</p><p class="ql-block">而今，我在昇元閣，茶煙裊裊，耳勺在案。恍惚間，挑耳老兄又在那兒了，瞇著眼，咧開嘴，愜意極了。</p><p class="ql-block">我問他：“老兄，從南唐愜意到今天，累不累？”</p><p class="ql-block">他笑：“你試試？”</p><p class="ql-block">我拿起耳勺，沒有挑。畫中人挑耳不過是一種南唐范兒，有東西千年前就挑空了。我若挑，只能挑出一不雅浮灰。再說了，南唐三十九年，豈是一幅畫、一支耳勺能挑盡的？能挑的，是耳垢；挑不盡的，是那個時代文人胸中，蕭然與焦灼的交織，未必是垢。</p><p class="ql-block">閣主呷了一口茶：南唐文人真能，不僅能詩善畫，從政習武，還會葛優(yōu)躺，掏耳朵。</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mjVe099VJtsFc9mdzEGMKA"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昇元閣公眾號</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