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稱：大自然</p><p class="ql-block">美篇號：7080125</p><p class="ql-block">圖片：自己拍攝</p> <p class="ql-block"> 我是被一道光引進(jìn)去的。</p><p class="ql-block"> 那日晨霧未散，酉陽的山還裹在一層薄紗里。入口處極窄，窄得只容一人側(cè)身而過，頭頂?shù)氖跐皲蹁醯刭N著發(fā)梢，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fā)亮。我心里默念著陶潛那句——"初極狹，才通人。復(fù)行數(shù)十步，豁然開朗"——便不由自主地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果然，數(shù)十步后，天地一開。像是誰猛地掀開了一幅簾。滿山的桃花鋪天蓋地地涌過來，粉的、白的、淡的，一樹一樹地?cái)D在山坡上，風(fēng)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在肩上、發(fā)間。我伸手去接，指尖觸到的是涼的、軟的、帶著清甜氣息的——兩千年前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 村落就在桃林深處。</p><p class="ql-block">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 陶公筆下的句子，到了這里，竟一個(gè)字都不必改。青瓦木檐的屋舍沿著溪水排開，屋前有雞在啄食，有老人坐在門檻上編竹籃，手指頭粗糲而靈活，竹篾在他指間翻飛，像變戲法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湊上前去，笑著問："老人家，您在這兒住了多久啦？" 他抬起頭，瞇著眼看我，一口渝東腔："住了一輩子咯，哪個(gè)要走嘛，走出去做啥子？"說完自己先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p><p class="ql-block">? 旁邊一個(gè)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跑過來，手里舉著一枝桃花，非要往我耳朵上別。我蹲下身，她便認(rèn)認(rèn)真真地把花插好，退后兩步端詳，然后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好看！"</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才是"黃發(fā)垂髫，并怡然自樂"該有的模樣。不是書本上的字，是一個(gè)小女孩臉上真真切切的笑。</p> <p class="ql-block"> 順著溪水往里走，良田連著美池，池中荷葉田田。有個(gè)穿藍(lán)布衫的大姐正蹲在溪邊浣衣，棒槌一起一落，水聲和著鳥鳴。我路過時(shí)她抬頭招呼："過來喝碗茶嘛！"</p><p class="ql-block"> 我便真的坐下了。</p><p class="ql-block"> 她端來一碗粗陶碗裝的茶，茶湯微黃，入口有山野的清苦，回甘卻是甜的。我問她這茶叫什么，她想了想說："沒得名字，山上摘的葉子，隨便泡泡。"</p><p class="ql-block">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公說得真好——有些東西，你不必問名字，喝到嘴里，就是了。</p><p class="ql-block"> 溪對面，一個(gè)老漢正趕著一頭水牛從田埂上走過，牛背上馱著一捆青草，老漢手里的鞭子都沒舉起來過，牛自己知道路。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好像能一直拖進(jìn)《詩經(jīng)》里去——"日之夕矣，牛羊下來。"</p> <p class="ql-block"> 我在村里走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走過桑樹下曬太陽的貓，走過掛滿紅辣椒的屋檐，走過一座不知名的小橋——橋下流水潺潺，橋上有個(gè)少年在吹笛子，曲調(diào)悠悠遠(yuǎn)去，分不清是今人吹的，還是秦人吹的。</p><p class="ql-block"> "忽逢桃花林，夾岸數(shù)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p><p class="ql-block"> 原來陶公不是在寫想象，他是在寫記憶。每個(gè)人心里都有一座桃花源，而酉陽這一座，替我們把它從記憶里搬了出來，安放在大山深處。</p> <p class="ql-block"> 離開的時(shí)候，我回頭望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炊煙從瓦縫里升起來，裊裊地融進(jìn)山色里。那個(gè)羊角辮的小姑娘站在村口沖我揮手，喊了一句什么，風(fēng)太大，沒聽清。</p><p class="ql-block"> 但我想，她大概說的是—— "下次再來嘛。"</p><p class="ql-block"> 我笑了，下次一定來，不為別的，就為那碗沒名字的茶，那枝別在耳邊的桃花，和那個(gè)缺了門牙的老人說的那句——"哪個(gè)要走嘛。"</p><p class="ql-block"> 是啊，哪個(gè)要走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