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展廳里光線柔和,我駐足在那幅巨大的黑白影像前——程十發(fā)先生正伏案揮毫,鏡片后目光沉靜,筆尖游走如呼吸。他寫下的不是字,是生活本身:一頓飯的熱氣、一聲笑的弧度、一雙手的褶皺。我下意識抬手,指尖輕輕懸在墨跡上方,仿佛怕驚擾了那尚未干透的煙火氣。</p> <p class="ql-block">那幅黑白影像就掛在展廳中央,像一枚時光的印章。他執(zhí)筆的姿態(tài)沒有絲毫造作,毛筆在宣紙上留下濃淡相宜的痕跡,墨盤邊沿還沾著一點未干的余潤。背景里模糊的人影與器物,不是布景,是生活本來的樣子——有風,有光,有未收拾妥帖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程十發(fā)生于1921年的松江,長于新中國的晨光里。他從美專走出,卻把課堂搬進了弄堂、田埂與灶臺邊。他畫采茶女指尖的青痕,畫阿婆補襪子時瞇起的眼角,畫孩子追著紙鳶跑過石橋——筆墨不爭高下,只認真實。所謂“程家樣”,不過是把生活捧在手心,再輕輕落于紙上。</p> <p class="ql-block">一幅《勤儉持家》靜靜懸在轉(zhuǎn)角。紅頭巾、藍衣裳的婦人正掀開鍋蓋,白氣氤氳里浮出幾顆圓潤的湯圓;綠衣人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著鍋底,墻上竹籃里還垂著幾縷青蔥。傘擱在門邊,包裹攤開一角,露出半截藍布包袱皮——那不是道具,是昨天剛從集市背回來的余味。</p> <p class="ql-block">一位穿綠衣的觀者站在畫前,草帽擱在臂彎,目光卻牢牢釘在畫中三人身上:一位俯身穿針,一位托著未繡完的鞋墊,第三位正把晾干的棉布抖開,陽光穿過窗欞,在布面上投下細密的格子影。他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像在應(yīng)和畫里那無聲的節(jié)奏——生活從不喧嘩,它只一針一線地,把自己縫進歲月。</p> <p class="ql-block">爐火微紅,茶壺嘴冒出細白的氣。三人圍坐,一人捻線,一人引針,第三人把剛糊好的紙燈籠輕輕轉(zhuǎn)了個圈。地上三只粗陶杯,杯沿還留著淺淺的茶漬?;鸸庥吃谒麄兡樕?,皺紋舒展如葉脈,不訴苦,不邀功,只把暖意一寸寸煨進冬夜。</p> <p class="ql-block">“精藝報國”四字懸于素箋之上,墨色沉厚,力透紙背。一位戴草帽的女士立于其前,雙手豎起大拇指,笑意從眼角漫到唇邊。那不是對口號的附和,而是對一種選擇的認同:把最深的功夫,用在最尋常的日子上——繡一朵花,畫一籃菜,寫一副春聯(lián),皆是報國。</p> <p class="ql-block">駝鈴杳杳,駝峰起伏如山巒。騎駝人裹著厚實的袍子,有人回望,有人揚鞭,駱駝睫毛低垂,鼻尖微濕。幾只羊散在坡上,低頭啃著枯草,尾巴輕輕一翹。沒有宏大的敘事,只有風沙、體溫與同行的默契——程十發(fā)畫動物,從不單畫四蹄或皮毛,他畫的是彼此依存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他畫羊,不單畫蜷曲的角,更畫它蹭著孩子手心時的溫順;畫馬,不單畫奔騰之勢,更畫它飲水時脖頸彎成的弧線。人與動物之間,沒有主仆,只有共食一捧糧、同沐一縷陽的尋常情分。那不是題材選擇,是他對生活最樸素的信仰:萬物并作,吾以觀復。</p> <p class="ql-block">幾位古裝女子在花影里撲蝶、倚欄、執(zhí)扇而笑。衣袖拂過芍藥,發(fā)簪斜映桃枝。她們不端著,不演著,只是自在地“在”——像我們某天午后,忽然放下手機,看一朵云慢慢游過窗欞。程十發(fā)筆下的古人,從來不是標本,而是我們尚未走遠的昨天。</p> <p class="ql-block">九幅小山水錯落成屏:有霧鎖寒江的寂,有松風拂石的清,也有漁舟泊岸的閑。每幅不過掌心大小,卻容得下整座山的呼吸。題在邊角的幾行小楷,不是跋語,是生活低語的回聲——原來最遼闊的山水,未必在遠方,而在一碗茶涼透的片刻里。</p> <p class="ql-block">從1940年代臨摹的《黃鶴山樵圖》,到1954年水鄉(xiāng)小景,再到1948年仿王蒙的溪山高閣,三幅畫并置如一條靜水流深的年輪。他學古人,卻從不困于古人;他畫山水,卻總在山石縫隙里,悄悄添上一扇半開的柴門,或一竿晾在竹竿上的藍布衫——那是他藏在筆墨深處的簽名:生活,才是他終身臨摹的范本。</p> <p class="ql-block">十二幅線描小品沿墻鋪展,不設(shè)標題,不標年代。有的畫老者拄杖過橋,有的畫稚子蹲看螞蟻,有的只畫一株歪脖柳,枝條垂向水面。線條如話家常,不疾不徐,不爭不搶。你看久了,竟分不清是畫在紙上,還是生活自己走來,在墻上投下了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