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藍關，藍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唐元和十四年，在那個凜冽的寒冬里，五十一歲的韓愈，因上《論佛骨表》而觸怒憲宗，被削去刑部侍部貶謫潮州。</p><p class="ql-block">孤身天涯，當車馬行至藍田藍關，秦嶺如天地巨障，大雪封死了去路。一世風骨，困于風雪關山。韓愈落筆成殤，寫下了“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的千古絕唱。</p><p class="ql-block">藍關，在秦嶺主脊，巍峨百里，峰巒疊嶂。古人翻越藍關，要攀懸崖、踏朽棧、穿密林，且有毒蟲瘴氣、濃霧大雪、滑坡落石。從長安至荊楚，須半月跋涉，風餐露宿，墜崖、迷路是常見之事。秦嶺，特別是藍關，是大自然設在人間的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困住了腳步，困住了交通，也困住了人類南北交融的希望。</p><p class="ql-block">時光越千年。今天，一條西十高鐵，卻讓“天下之大阻”的秦嶺，也讓云橫、雪擁之藍關，變成了如履平地的坦途。</p><p class="ql-block">西十高鐵，是沿著韓愈當年行走的藍關古道修建的，直穿秦嶺主脈。而長達22.9公里的馬白山隧道，就處在雪擁藍關的絕境之地。</p><p class="ql-block">如果說古人之行路難是難在風雪封山的話，那么，今人之高鐵難則難在千余米地下地獄般的惡劣地質(zhì)環(huán)境。</p><p class="ql-block">馬白山隧道地處秦嶺核心斷裂帶，被業(yè)內(nèi)稱為“地質(zhì)災害博物館”：高地應力、劇烈?guī)r爆、軟巖大變形、高壓突泥涌水、破碎褶皺帶——這五大世界級難題疊加共存，讓大自然在這里展現(xiàn)出最兇悍、蠻橫的力量：山體破碎如酥泥，地壓恐怖如煉獄，地下水系如密布之蛛網(wǎng)。還有，在這種磅礴的自然力和窄狹的地形條件面前，因現(xiàn)代化大型機械作用受限，各種技術挑戰(zhàn)又幾近極致，要打通這條“難于上青天”的高鐵長隧，更多的是靠人的意志、人的力量、人的精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西十高鐵工地采訪的這幾天，我耳聞目睹了那些普通勞動者、建設者，在這“雪擁藍關馬不前”的地方上演的一幕幕撼人心魄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們中，有直面巖爆、以身為盾的英勇者。白馬山隧道深埋千米，高地應力隨時會釋放，堅硬的花崗巖也會毫無征兆地瞬間炸裂，那種碎石片屑的高速噴射，讓洞內(nèi)的施工者如臨槍林彈雨。但就是在這樣的戰(zhàn)場中，我看到了魏巍在《誰是最可愛的人》中描繪的那些最可愛的戰(zhàn)士們。張建軍，中鐵十八局西十高鐵2標項目部掘進班班長，常年駐守在最危險的巖爆核心段。每次放炮掘進后，他總是第一個沖進洞內(nèi)排查危石、加固鋼拱。有一次，剛支護完畢，洞頂突發(fā)巖爆，臉盆大的石塊轟然傾落，砸在他頭頂?shù)姆雷o鋼架上，渾身落滿碎石粉塵，但就是在這樣的“硝煙炮火”中，他依然堅守陣地，一步步探身前行，為戰(zhàn)友們“排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們中，有鏖戰(zhàn)涌水、泥中掘進的沖鋒者。馬白山隧道多處穿越地下暗河，施工中常發(fā)生高壓涌噴，渾水泥漿會瞬間淹沒作業(yè)面。最嚴重時，每小時涌水量達三千立方，積水齊腰，泥漿濃稠。項目部排水班的二十多名工人，常年泡在泥水中，晝夜輪流抽水、清淤。寒冬時節(jié)，洞外大雪紛飛，洞內(nèi)泥水刺骨，工裝結冰，手腳凍得發(fā)紫，但沒有人因此而怯退。他們一邊堵水、一邊注漿、一邊掘進，在大自然洶涌的水勢面前，硬生生扼住水患、穩(wěn)住掌子面，把步步緊逼的絕境打成步步向前的通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們中，有對抗軟巖、反復拉鋸的堅忍者。白馬山隧道中段有5公里超長軟巖變形地段，是全線最難啃的硬骨頭。破碎巖層遇水即融、受壓即縮。剛挖成型的隧道會收斂變形、下沉；剛支好的鋼架會扭曲；剛鋪好的基面會塌陷。項目部技術部技術員王磊，連續(xù)半年駐扎在變形地段，白天盯施工、調(diào)參數(shù)、改方案，夜晚守監(jiān)測、記數(shù)據(jù)、優(yōu)化支護體系。一次次坍塌，一次次重來。一次次變形，一次次加固。在山體自我回縮的自然挑戰(zhàn)面前，他們以極致的耐心，千百次的重復，與大地的收縮之力持續(xù)博弈、死磕……</p><p class="ql-block">他們中，有常年駐守、匠心守隧的奉獻者。在長達四年的春來冬去中，不知有多少人從未完整回過一次家。孩子出生未能回去，妻子生日隔空遙祝，父母去世匆匆來去。在萬家團圓之時，那些掘進工、支護工、電工、焊工、調(diào)度員，依然默默堅守在藍關深山。項目部總工程師熊友亮，連續(xù)三年春節(jié)留守工地，每天巡查各工點步行超過兩萬步。因為地形限制，飯菜是在山外做，等送到工地的時候，熱飯已變涼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令人動容的還有西安高鐵基礎設施段路橋五車間工長劉偉濤，四年如一日駐守秦嶺藍關腹地。馬白山隧道地質(zhì)條件極不穩(wěn)定，襯砌開裂、細微空鼓、圍巖沉降、滲水隱患隱蔽性極強，機器檢測常有盲區(qū)，很多細微隱患只有靠人工、經(jīng)驗、耐心才能發(fā)現(xiàn)。四年間，劉偉濤以敲擊辨音，以聽音識病，每天手持檢測錘千萬次敲擊。洞內(nèi)悶熱、粉塵彌漫、空氣渾濁，他頭戴安全帽、身背檢測包，彎腰、敲擊、記錄，重復著單調(diào)、枯燥卻極致嚴謹?shù)膭幼?。一天下來，手臂酸痛、僵硬、發(fā)抖，常常握不住夾菜的筷子，臉上也常年覆著一層洗不盡的水泥灰……</p><p class="ql-block"> 記得魯迅在《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中曾說：“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這就是中國的脊梁?！?lt;/p><p class="ql-block">一千二百年前，藍關的風雪是韓愈的命運枷鎖、人生絕境，也是刻在一個民族記憶里的傷心路。但在大自然的天險面前，只能屈服、嘆息，只能承受山河阻隔的宿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千二百年后，藍關的馬白山隧道穿越秦嶺地心，高鐵以每小時350公里的速度御風飛馳。極致的時空壓縮，完成了新時代最震撼的交通逆襲：古人半月生死跋涉的險途，如今一瞬而過；古人望而生畏的天地巨障，如今已成為電掣星馳的窗外山河和康莊大道。</p><p class="ql-block"> 一隧越千山，古今兩重天。藍關風雪今猶在，世間已無行路難。信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