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痛徹心扉的五月二十八</p><p class="ql-block"> 作者:千秋家國</p><p class="ql-block"> 五月的風(fēng)，總帶著化不開的悲涼，掠過山間的田壟，拂過老屋的木梁，每一次吹拂，都在提醒我，那個為我操勞一生、護(hù)我一世安穩(wěn)的母親，到今天，已經(jīng)離開我整整一年了。去年的五月二十八，是我此生永遠(yuǎn)無法釋懷的日子，那一天，我摯愛的母親，終究還是帶著萬般不舍，永遠(yuǎn)閉上了雙眼，從此，陰陽相隔，再無相見，我的整個世界，轟然坍塌。</p><p class="ql-block"> 母親的一生，是一場從故土到異鄉(xiāng)的奔赴，更是一場為子女燃盡自己的修行。十八歲時，正是少女眉眼帶笑、滿心憧憬的年紀(jì)，她告別貴州的親人，只身一人，乘船渡過滔滔清水江，跋山涉水來到湖南，嫁給了父親。那時的家，徒有四壁，一窮二白，父親帶著母親與家人分家，沒有半間像樣的房屋，只能在一處逼仄斜坡的空地上，搭起一間茅草棚。低矮的草屋，漏風(fēng)又漏雨，夏日悶熱難耐，冬日寒風(fēng)刺骨，可就是在這樣簡陋的地方，母親生下了大姐和我，一家人擠在方寸之間，苦苦支撐了九個春秋。那些年的苦，是刻在母親骨子里的疲憊，是她用柔弱的身軀，為我們撐起了一方小小的天地。</p><p class="ql-block"> 我七歲那年，終于迎來了家的希望。在大舅的傾力相助下，父母齊心協(xié)力，建起了如今居住的五柱七三間木房。只是彼時家境貧寒，屋頂只能鋪上薄薄的杉樹皮，風(fēng)一吹便沙沙作響，屋子四面通透，冷風(fēng)肆意灌入。為了讓家人不再受風(fēng)雨侵襲，父母天不亮就上山撈柴，烈日下和泥制坯，熬夜燒瓦，一捧捧泥土，一滴滴汗水，耗費了無數(shù)個日夜，才終于給木房蓋上了堅實的瓦片，終于有了一個能遮風(fēng)擋雨的家。往后數(shù)年，五個子女漸漸長大成人，在珊妹的全力幫襯下，家里才裝上了嚴(yán)實的板壁，砌上了平整的水泥地，這個家，終于有了溫暖的模樣，可母親的青絲，卻早已悄悄染了白霜。母親的臉刻下很深的皺紋。</p><p class="ql-block"> 養(yǎng)家的路，從來都布滿荊棘。為了養(yǎng)活我們兄妹五人，父母向公家借了一筆又一筆貸款，沉重的債務(wù)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日復(fù)一日，總也看不到還清的盡頭。最后是懂事的大姐，扛起了這份重?fù)?dān)，傾盡所有幫家里還清了所有欠款，才讓母親卸下了壓在心頭多年的巨石。母親一生受大舅教誨，深知唯有讀書，才能讓我們走出大山，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宿命。所以哪怕自己吃盡苦頭，哪怕日夜操勞，她也從未動過讓我們輟學(xué)的念頭，拼盡全力也要供我們讀書上學(xué)，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們身上。</p><p class="ql-block"> 我從小便懂母親的苦心，從小學(xué)到初中，成績始終名列前茅，一心想著用優(yōu)異的學(xué)業(yè)，回報她的付出與期盼。遠(yuǎn)赴他鄉(xiāng)讀大學(xué)時，有一次生活費斷絕，我至今不敢細(xì)想，那位一生要強(qiáng)、從不肯低頭求人母親，是懷著怎樣的心酸與無奈，獨自一人踏著清冷的月色，走在漆黑崎嶇、荒草叢生的山路上，放下所有的驕傲與尊嚴(yán)，挨家挨戶向親人張口，借來了200元生活費。那200元，是母親走了恐懼的夜路、受盡忐忑換來的，每一分錢，都浸透著她的血汗，承載著她對我毫無保留的愛，成為我一生都不敢忘卻的溫暖與愧疚。</p><p class="ql-block"> 那些食不果腹的艱難歲月里，母親是家里永不倒下的頂梁柱。麥?zhǔn)諘r節(jié)，一旦遇上連綿陰雨，割好的麥子無法在田間脫粒，眼看著一家人要斷了口糧，母親便咬著牙，將沉甸甸的麥稈一捆捆背回家，彎著早已勞累變形的腰，用腳一遍遍用力踩踏，哪怕腰酸背痛，也不肯停歇。打出麥粒后，她連夜用鐵鍋小火翻炒，再推著沉重的石磨，一點點磨成細(xì)膩的面粉，做成簡單的麥子粑，靠著這一點點食物，化解了一家人的饑餓，撐起了我們的一日兩餐。</p><p class="ql-block"> 家門外三里遠(yuǎn)的坡地，是母親常年奔波的戰(zhàn)場。無論烈日當(dāng)空，汗流浹背，還是陰雨綿綿，泥濘滿身，她總能背著大大的竹簍，獨自去坡地挖紅薯、背紅薯，沉重的竹簍壓彎了她的脊背，磨破了她的肩膀，她卻從未有過一句怨言。春耕栽秧，秋收打谷，每一樣繁重的農(nóng)活，都是母親一馬當(dāng)先，帶頭苦干，從天亮忙到天黑，把所有的苦與累，都默默咽進(jìn)肚子里，把最好的衣食、最暖的關(guān)懷，全都留給了我們五個子女。 后來，我們兄妹五人陸續(xù)成家立業(yè)，我也終于走出大山，在城里有了安穩(wěn)的工作。本以為母親苦了一輩子，終于可以卸下重?fù)?dān)，安享晚年，可操勞了一生的她，早已習(xí)慣了忙碌，根本閑不下來。即便到了八十歲高齡，她依舊承包了別人的田地，親手栽秧、灌溉、收割稻谷，在家里養(yǎng)豬、養(yǎng)鴨，勤勤懇懇，不曾停歇。每年過年，家里總能宰豬殺鴨，母親總會把最好的肉食留給我們，守著老屋，盼著我們回家，用自己的雙手，把平淡的日子過得熱氣騰騰。我們總以為，這樣的團(tuán)圓還會有很多年，總以為母親會一直守著老屋，等我們歲歲年年歸來，卻從未想過，離別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p><p class="ql-block"> 母親八十歲后冬月的一天，毫無征兆地突然病倒，住院之后，便再也沒能站起來。生命最后的四十天里，她水米不進(jìn)，只能靠著葡萄糖水勉強(qiáng)維系生命，身體被病痛折磨得日漸消瘦，原本硬朗的身軀，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們五姊妹日夜輪流守在病床前，寸步不離，緊緊握著她枯瘦的手，卻怎么也留不住她漸漸流逝的生命。那段日子，母親意識模糊，卻從早到晚，虛弱地、頻繁地呢喃著要喝水，每一聲細(xì)微的呼喚，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我們心上。我們知道，她舍不得這個操勞一生的家，舍不得她放心不下的子女，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想要留在我們身邊；而我們，更是肝腸寸斷，一遍遍在她耳邊輕聲呼喚，緊緊握著她的手鼓勵她，多么希望奇跡能出現(xiàn)，多么想把她留在身邊。</p><p class="ql-block"> 可終究，時光無情，生死難違。去年五月二十八那天，母親的手漸漸松開，眼睛緩緩閉上，帶著對我們無盡的眷戀，依依不舍地離開了這個世界。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心里滴哭，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塊，痛得無法呼吸。那個為我遮風(fēng)擋雨一輩子的人，那個把所有愛都給了我的人，從此，再也不會回應(yīng)我的呼喚，再也不會為我操持牽掛，我真的，沒有媽媽了。</p><p class="ql-block"> 從那以后，思念成了我戒不掉的習(xí)慣。無數(shù)個白日，看著街頭相似的背影，總會瞬間紅了眼眶；無數(shù)個黑夜，夢里全是母親溫暖的模樣，醒來卻只剩滿心的空落與淚水。那天凌晨，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親在洗澡間叫我的名字，叫我開門讓她回來。我問她在那邊是不是缺錢用，回來找錢，她說自己有錢，說話間，我突然醒了，一身的冷汗！我常常獨自一人，回到那間裝滿回憶的老屋，再走到母親的墓地，靜靜地坐在她的墳前，一遍遍訴說著對她的思念，說著生活里的點滴，仿佛她還坐在老屋的門檻上，笑著聽我說話。風(fēng)吹過墳頭的草木，像是母親溫柔的回應(yīng)，卻更讓我淚如雨下。</p><p class="ql-block"> 我深知，逝者已矣，生活的路依舊要往前走。母親用一生教會我堅強(qiáng)，用全部的愛滋養(yǎng)我長大，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我們能好好生活，平安順?biāo)?。我?guī)е钠谂?，帶著她未竟的牽掛，努力把日子過好，可到五月二十八，這份痛徹心扉的思念，依舊會席卷全身，成為我一生都無法愈合的傷疤。</p><p class="ql-block"> 母親，若有來生，我一定還要做您的兒子，換我來照顧您、守護(hù)您，不讓您再受半點苦，不讓您再操勞半分。愿您在天堂，再無病痛，再無辛勞，歲歲平安，永享安樂。而我，會帶著對您的思念，好好走完這一生，待來日重逢，再好好喊您一聲：媽媽。</p><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28日</p> <p class="ql-block">清水江的浪，載著阿媽從貴州的岸，漂到了湘西的山。那時阿爹的家，還只是這坡地上一叢叢的荒草，連半片能遮雨的瓦都沒有。</p><p class="ql-block"> 于是他便在這荒坡上，和她一起，搭起了那間棚屋。木頭是他一根根從山里扛回來的，茅草是她一把把割來的，柱子釘在土里，茅草蓋在頂上，風(fēng)一吹就晃，雨一落就漏。可就是這樣一間棚子，成了他們的家，成了他們九年歲月里唯一的避風(fēng)港。</p><p class="ql-block"> 九年啊，是阿爹天不亮就上山開荒，踩著泥濘的山路，在坡地里刨食；是阿媽守著棚屋的灶，用一口鐵鍋煮著粗糧，熬著能暖到心底的煙火。棚子里沒有像樣的床，鋪著稻草，卻擠著一家人最踏實的安穩(wěn)；棚外的坡地沒有像樣的路，踩滿了他們的腳印，也踩出了日子的希望。我和大姐就是在這個棚子出生的。</p><p class="ql-block"> 風(fēng)穿過棚子的縫隙，吹過阿媽織補(bǔ)衣裳的手，也吹過阿爹在油燈下磨鐮刀的影。雨打在茅草頂上，敲著單調(diào)的聲響，卻敲不散他們相依為命的溫暖。日子苦得像坡上的野草，可他們的手牽在一起，就什么苦都熬過去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棚屋塌了，茅草爛了，木頭也埋進(jìn)了土里，荒草又一次長滿了這片坡地，連當(dāng)年棚屋的痕跡都快找不到了?？赡嵌稳兆樱瑥膩矶紱]有消失。它藏在阿爹布滿老繭的掌心里，藏在阿媽留在你記憶里的炊煙里，藏在這片坡地的每一寸泥土里，也藏在我每次回來時，望著這片荒地，心里翻涌的那些滾燙的念想里。</p><p class="ql-block"> 這棵樹不是當(dāng)年種下的，可它站在這里，替他們看著這片土地，看著他們用九年的苦，熬出了后來的家，熬出了我們的今天。阿媽走了，阿爹也老了，可當(dāng)年那個在荒坡上為她撐起棚屋的阿爹，那個跟著他一起熬著苦日子的阿媽，他們的堅韌與溫柔，早就刻進(jìn)了這片土地，也刻進(jìn)了你的骨血里。</p><p class="ql-block"> 站在這里，風(fēng)里好像還飄著當(dāng)年的煙火氣，好像還能聽見棚屋里，他們說著對日子的盼。這不是一片普通的荒地，是他們愛情與生活最初的模樣，是阿爹為了給她一個家，撐起的第一片天，是他們一起熬過的、再也回不去，卻永遠(yuǎn)忘不掉的九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