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本次行程為青甘大環(huán)線，起點(diǎn)和終點(diǎn)均為西寧。在七天的旅程中，大巴共行駛了3200多公里，可謂一次路途遙遠(yuǎn)的長途跋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是5月28日從青丹線專程奔赴這里的，是夢尋多次的地方。但在抵達(dá)丹霞之前，我們先去了高臺(tái)烈士陵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園內(nèi)松柏蒼翠，西路軍烈士紀(jì)念碑矗立如劍。那些數(shù)字背后的生命，二十出頭的年紀(jì)，再也回不去的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一座無名烈士墓前停下來——他們是誰的兒子？誰的心上人？風(fēng)從祁連山吹來，像低低的嗚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出陵園時(shí)我想：英雄們可曾見過七彩丹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許某個(gè)黃昏，一個(gè)年輕的戰(zhàn)士靠著戰(zhàn)壕，望見遠(yuǎn)山在夕陽下燃燒。他會(huì)不會(huì)想，等仗打完了，一定要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沒有等到那一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巴駛向丹霞。清晨從嘉峪關(guān)出發(fā)時(shí)，車窗外的祁連山脈還裹著薄薄的雪，像披著哈達(dá)的巨人沉默不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過扁都口，海拔陡然下降，空氣里漸漸有了燥熱的味道。這一路，心臟跳得比往?？煲恍皇且?yàn)楦咴?，而是因?yàn)槟莻€(gè)在夢里盤桓多年的地方，終于近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張掖七彩丹霞”這幾個(gè)字，我在別人的照片里看過無數(shù)次。每一次都覺得不真實(shí)：世上怎么會(huì)有這樣的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紅、黃、橙、綠、白、灰的色帶，像上帝打翻了調(diào)色盤，又像大地在某個(gè)瘋狂的瞬間，把自己燒成了一幅油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照片終究是照片，那份震撼被消解了大半。我總想親眼看一看——我想知道，時(shí)間的質(zhì)地到底是什么樣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行之前，我剛結(jié)束一段漫長的寫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書桌上堆著厚厚的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那些是我注視過、摸索過、沉思過的現(xiàn)實(shí)。曾經(jīng)以為寫完了就結(jié)束了，就像翻過了一座山?？珊髞聿虐l(fā)現(xiàn)，那些字并沒有消失，它們像葡萄一樣，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發(fā)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某一天推開書房的門，忽然聞見馥郁的香氣——書架上，全是飄浮著的葡萄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多么精彩的材料啊。我起身推開窗，像是突然捅開了爐口，火焰撲面而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刻，站在七彩丹霞的觀景臺(tái)上，那種“撲面而來”的感覺再次降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世界十大地理奇觀之一，中國最美丹霞地貌——這些名號(hào)我早就背得滾瓜爛熟，可當(dāng)它們真的鋪展在眼前時(shí)，所有詞語都顯得蒼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一種語言無法抵達(dá)的震撼：時(shí)間和大地聯(lián)手寫的這首詩，根本沒有人類語言的對應(yīng)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觀景臺(tái)上人群熙攘，快門聲此起彼伏，人們忙著“打卡”，忙著寫“一生必來”——可我忍不住想：我們真的看見了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沿著棧道慢慢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色帶太奇妙了——赭紅、靛青、鎏金、玉白，不是涇渭分明的色塊，而是漸變的、暈染的、流淌的，像有人用巨大的毛筆，蘸著礦物的顏料，在天地之間揮毫潑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億萬年前的湖盆隆起為山，鐵錳鈣磷在歲月里氧化成這些色彩。億萬年前——這幾個(gè)字輕飄飄的，可仔細(xì)一想，重得像整座祁連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用“年”計(jì)算生命，用“世紀(jì)”書寫歷史，可大地用“紀(jì)”和“代”編織它的衣裳。那些鐵錳鈣磷在湖盆里靜靜沉積，一層又一層，像寫日記一樣，把那個(gè)時(shí)代的氣候與記憶都記錄在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后，印度板塊撞上歐亞板塊，青藏高原隆起，祁連山被推擠、抬升、扭曲、斷裂。再然后，風(fēng)來了，雨來了，太陽來了。它們億萬年如一日地打磨、沖刷、曝曬，軟的被帶走，硬的留下來。于是有了這些尖峭的山峰、圓潤的丘崗，有了這些像琴鍵一樣排列的彩色條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不就是時(shí)間的詩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比詩更本質(zhì)——詩還需要人來寫，而這些山，本身就是時(shí)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到二號(hào)觀景臺(tái)，“刀山火?！痹谘矍颁佌梗撼嗉t色的山體像燃燒的火焰，灰白色的巖層如刀刃般鋒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忽然想起導(dǎo)游的話：“匈奴人曾仰望這片神山?！毙倥?，那個(gè)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民族。他們騎著馬在這片土地上縱橫馳騁時(shí)，把這山叫作什么？他們看見這些色彩時(shí)，會(huì)不會(huì)也像我一樣出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匈奴人走了，漢人來了；漢人走了，吐蕃人來了；吐蕃人走了，回鶻人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個(gè)又一個(gè)民族留下足跡又像風(fēng)一樣消散。只有這些山還在，沉默地矗立著，看著一代又一代人從腳下走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傳說玄奘的袈裟曾拂過虹彩崖壁——他西行求法，走過這片土地時(shí)，可曾在這斑斕中看見人世間的種種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八十多年前，還有一群衣衫襤褸的年輕人，也曾在這片土地上仰望天空。如今我站在這里，替他們看看這盛世，看看這他們用生命換來的、彩色的山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望著那片最濃烈的赤紅，忽然明白了：這不只是鐵錳氧化后的顏色。這是先輩開疆拓土?xí)r，酒碗里潑灑的熱血染成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霍去病封狼居胥，縱橫沙場，飲馬翰海，他的戰(zhàn)袍可曾被這山色映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戍邊的將士，在冷月寒風(fēng)中舉起酒碗，一飲而盡，將熱血和烈酒一同灑進(jìn)這片土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千年萬年，酒已干，血已凝，卻化作了山體上永不褪色的赭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一道色帶，都是一次出征；每一抹赤紅，都是一次祭奠。這丹霞，就是大地為英雄立下的豐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坐在石階上，翻開筆記本，上面抄著一首詩：“每一粒沙都是一個(gè)字，每一滴水都是一個(gè)標(biāo)點(diǎn)。風(fēng)不讀，雨不讀，只有月亮，在十五的夜里，一個(gè)字一個(gè)字地讀?！?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以前覺得美，現(xiàn)在坐在這里，忽然有了不一樣的感受——天地間的確有一種閱讀在發(fā)生，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時(shí)間。大地用億萬年“讀”自己，讀出了這部彩色的《山海經(jī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我們這些匆匆過客，不過是在某一頁短暫停留。</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傍晚，最魔幻的時(shí)刻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夕陽從西邊斜射過來，原本已經(jīng)夠鮮艷的顏色像被點(diǎn)燃了一般：赭紅變成血紅，靛青變成墨藍(lán)，鎏金變成真正的金——整座山脈，燃燒成流動(dòng)的寶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觀景臺(tái)上驚嘆聲此起彼伏，有人喊“太美了”，有人只是呆呆張著嘴。我屬于最后一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刻任何語言都是多余的，你只能站在那里，讓自己成為風(fēng)景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那些寫過的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深夜里伏案的時(shí)光，為一個(gè)詞輾轉(zhuǎn)反側(cè)的時(shí)刻，寫完一段話后長舒一口氣的釋然……它們此刻都涌上心頭，和這片彩色的大地重疊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寫作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就是一種“氧化”嗎？是靈魂深處的燃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經(jīng)歷過的現(xiàn)實(shí)，像湖盆里的沉積物，在時(shí)間的河床上慢慢堆積。然后，某種力量把它們抬升、擠壓、扭曲、斷裂，原本平平無奇的素材變成了起伏的山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然后，歲月的風(fēng)雨打磨它們，留下最堅(jiān)硬的部分——那些彩色的條紋，就是文字，就是詩句，就是一部作品。</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們關(guān)于世界的珍稀見解又將和我一起接受新一天的熔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的，熔煉?；鹧鎿涿娑鴣淼哪且豢?，不是毀滅，而是重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景區(qū)出來，天漸漸暗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頭望去，七彩丹霞隱沒在暮色里，像一首讀了一半的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么會(huì)夢見這個(gè)地方——不是因?yàn)樗赖皿@心動(dòng)魄，而是因?yàn)樗屛铱匆娏藭r(shí)間的形狀。那些億萬年的沉積、抬升、氧化、風(fēng)化，最終呈現(xiàn)為層層疊疊的色帶、起伏跌宕的山脊、深深的峽谷和陡峭的崖壁。</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不就是人生的隱喻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的生命，也在時(shí)間中沉積：少年時(shí)的夢想，青春時(shí)的激情，中年時(shí)的負(fù)重，老年時(shí)的釋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層一層，記錄著每一個(gè)階段的氣候與溫度。然后，命運(yùn)的地殼運(yùn)動(dòng)讓我們從水平變成傾斜，從平淡變成跌宕。那些被埋藏的，被抬升到地面；那些被忽略的，被凸顯出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然后，歲月的風(fēng)雨開始打磨我們，磨去棱角與浮華，留下最堅(jiān)硬的部分。最終，我們也會(huì)呈現(xiàn)出自己的“色帶”：紅色的，是愛過的人和被愛的時(shí)刻，是先輩注入我們血脈中的勇氣與熱忱；金色的，是夢想和榮耀；青色的，是孤獨(dú)和沉思；白色的，是看清世事后的澄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個(gè)人都是一座丹霞。只是有些人的山，還沒有被看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風(fēng)從河西走廊吹來，吹了三千年。吹過匈奴的彎刀，吹過玄奘的袈裟，吹過西路軍的戰(zhàn)旗。風(fēng)不會(huì)停，山不會(huì)移。而那些英雄的目光，在每一個(gè)夕陽里，與這片大地一起，燃燒成永恒的寶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巴駛上高速，七彩丹霞在身后越來越遠(yuǎ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卻還是那些斑斕的色彩。來之前，這里是夢里多尋的地方；來之后，這里是醒后常憶的地方。我想我還會(huì)再來的——不為別的，只為再讀一讀這大地寫的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此時(shí)，關(guān)于人生的起伏與真理，我依然沒有找到確切的答案。但我似乎也不那么急切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yàn)槲抑懒耍捍鸢覆辉谀囊槐緯铮辉谀奈淮髱煹目谥?。答案在這片大地上，在億萬年的沉積里，在每一次抬升和每一次風(fēng)化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就在那里，等著你來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當(dāng)你看見它的時(shí)候，你也就看見了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