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煤油燈下的溫暖歲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六七十年代的民勤鄉(xiāng)村，風(fēng)沙與田壟相依，日子像戈壁灘上緩緩穿行的風(fēng)，不疾不徐，裹挾著大漠獨(dú)有的煙火氣息，清苦卻又綿長。這片被沙嶺環(huán)繞的土地，沒有江南的溫婉流水，卻以蒼茫的原野、敦厚的民風(fēng)，盛滿了一代又一代人質(zhì)樸純粹的童年。天剛破曉，東方洇開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此起彼伏的雞鳴便劃破村莊的靜謐，喚醒沉睡在沙風(fēng)里的村落。一座座土坯房的煙囪次第升起裊裊炊煙，在微涼的晨霧與細(xì)沙里緩緩飄蕩，那是家家戶戶的母親守著灶臺，開始了一天的忙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彼時民勤鄉(xiāng)間的吃食簡單樸素，一日三餐多是干菜稀飯、黃米稀粥，湯水清淺，各種面條，雖然說不是稀得能照見人影，可也不怎么富足。若是在灶膛的炭火里煨上幾塊沙區(qū)特產(chǎn)的葫蘿卜，或是烤上幾顆沙棗兒，焦香混著淡淡的果香漫滿小屋，便是貧寒日子里最奢侈的甜香與歡喜。那時的孩童們，除了過年的時候有新衣服外，其他的時間身上穿的都是兄長姐姐傳下來的舊衣裳，袖口、肩頭、褲腿疊著一層又一層補(bǔ)丁，不過雖然說洗得發(fā)白卻始終干凈利落。腳下蹬著母親在燈下一針一線熬夜納制的布鞋，鞋底針腳細(xì)密扎實(shí)，踏在鄉(xiāng)間土路、沙礫田埂上，安穩(wěn)又暖和。</p><p class="ql-block"><img src="https://mmbiz.qpic.cn/mmbiz_jpg/YocYDM6mRZG4jXobe6jM533e5ovUYLuydYQxo7PgrgVZichQk8N92U7rgVfm0ia7dZ9RbrSuL9un0vRjXxyTRbgyYHpGNvT1Oy0xEsc6Mwsoc/640?wx_fmt=jpeg"></p><p class="ql-block">待到放學(xué)的那個手搖銅鈴聲響過，我們回到家把粗布書包往土炕上一扔，便結(jié)伴奔向田野與打麥場，開啟了肆意撒歡的時光。民勤的田野、沙窩、打麥場，是我們這些孩子們天然的樂園。挎著芨芨草編制的筐去田埂邊扯豬草或者是捋地埂上的花兒菜，俯身撿拾田間遺落的麥穗兒、糜谷穗兒；在空地上滾鐵環(huán)、抽打陀螺，或者是跳方方扛墩墩等土游戲，捏起濕軟的泥巴摔炮取樂，追著翩飛的蜻蜓、蹦跳的螞蚱跑遍條條田壟。夕陽西垂，大漠落日把天邊染成暖紅，沙影被拉得悠長，直到村口傳來母親悠長的呼喚：“娃娃們，回家吃飯嘍！”我們才會意猶未盡，戀戀不舍地踏著余暉匆匆往家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夏日的民勤夜晚，褪去了白日風(fēng)沙的燥熱，成了童年最溫柔的篇章。搬出老舊木凳，坐在開闊的打麥場上，晚風(fēng)掠過沙棗林，送來縷縷清香。老人家輕搖蒲扇，坐在一旁講著民間舊事、大漠中神沙窩和青土湖金水牛的傳說故事，字字句句都落在晚風(fēng)里。草叢間螢火蟲點(diǎn)點(diǎn)閃爍，像散落的星子，在夜色里忽明忽暗。若是村里來了流動放映隊，便是整座村莊的盛大節(jié)日，男女老少扛著長條板凳、小板凳，早早趕往場地?fù)屨嘉恢?。?dāng)銀幕亮起，光影流轉(zhuǎn)，歡聲笑語便漫過整片村落，在寂靜的沙鄉(xiāng)夜色里久久回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漫漫歲月里，最刻骨銘心、最暖意融融的，依舊是煤油燈下的夜晚。彼時的我的老家鄉(xiāng)村尚未通電，一到入夜，大漠四野便沉入了濃稠的黑暗，一盞小小的煤油燈，便是土屋里全部的光亮。每當(dāng)暮色徹底籠罩原野，我們便小心翼翼地點(diǎn)亮燈盞，一星昏黃的火苗輕輕搖曳，在無邊暗夜里撐起一方溫馨的小天地。跳動的燈火將屋內(nèi)人的輪廓一一描摹，煤油燈將母親做活的影子，投射到斑駁的土墻上，看起來是那樣的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土墻是經(jīng)年累月用土坯砌成的，有的地方坑洼不平，印著歲月深淺的紋路，成了天然的幕布。母親端坐燈旁，低頭穿針引線，手中的鞋底、布料隨著她的動作緩緩起伏。燈光忽明忽暗，墻上的影子也跟著輕輕晃動，抬手、落針、拉線，每一個動作都被光影放大，勾勒出柔和又溫婉的輪廓。雖然說沒有精致的布景，也沒有絢爛的色彩，可這沙鄉(xiāng)深夜里的剪影，在我眼中勝過世間萬般景致。它不張揚(yáng)，不華麗，卻藏著勞作的踏實(shí)、持家的溫婉，是清貧歲月里最動人的一幅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伏在溫?zé)岬耐量谎厣?，一邊伴著微光讀寫功課，一邊總?cè)滩蛔〗柚@有趣的光影玩樂。趁著讀書間隙，我自己也會湊到燈前，伸出雙手變換出各樣簡單造型，讓影子落在粗糙的土墻上自娛自樂。自己的五指交錯彎折，便化作蹦跳的小狗、展翅的飛鳥；雙手相疊輕晃，又像是探頭張望的野兔。單調(diào)的土墻，被這些靈動的手影裝點(diǎn)得熱鬧起來，昏暗的小屋也多了幾分童趣。我悄悄擺弄，時而低頭寫字，時而抬手玩影，在苦讀的間隙尋得一份簡單的快樂。母親看在眼里，從不呵斥，只是嘴角噙著淺淺笑意，手上針線不停，任由我在一旁自在嬉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親一生不識多少字，所識的幾個字也是托共產(chǎn)黨和政府的福，在掃盲的時候識下的。從不能為我講解課業(yè)，卻始終安安靜靜相伴左右。見燈火黯淡，便抬手輕輕添上一點(diǎn)煤油，讓光亮再明亮幾分。夜深人靜，塞外的沙風(fēng)從窗縫里絲絲縷縷鉆進(jìn)來，帶著戈壁獨(dú)有的涼意，屋內(nèi)卻被燈火與溫情烘得暖意融融。我便常常在伏桌久了會困意翻涌，自己的腦袋一點(diǎn)一點(diǎn)打起盹來，母親便停下手中針線，伸出粗糙卻溫柔的手，輕輕拍拍我的后背，柔聲叮囑：“娃，再堅持會兒，把書讀扎實(shí)。”我便揉揉雙眼，收起玩鬧的心，重新拿起書本，而墻上母親的身影，依舊穩(wěn)穩(wěn)地陪伴著我。好在那個時候家庭作業(yè)很少，也沒有太多的家庭作業(yè)的壓力，閑余的時間大都是以玩為主，話說回來了，這在困難的年代里也算是幸福快樂的童年生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貧的歲月里，沒有璀璨燈火，沒有多樣娛樂，可這一盞煤油燈，連同墻上母親勞作的剪影、我嬉鬧的手影，凝聚起一家人相依相守的溫情?；椟S的燈光雖微弱，照不亮廣袤的大漠，卻照亮了鄉(xiāng)村小小的土屋，照亮了我求自己知的眼眸。在風(fēng)沙相伴、物資匱乏的年代，這束搖曳著的微光，守護(hù)著我們對知識的渴望，也滋養(yǎng)著一家人對生活的熱忱。哪怕日子清苦，哪怕前路伴著風(fēng)沙，心中始終有暖意，腳下始終有力量。那些燈下相伴的夜晚，墻上一靜一動的影子，一點(diǎn)一滴，都融進(jìn)了童年最深的記憶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光匆匆流轉(zhuǎn)，大漠風(fēng)沙依舊，民勤大地卻早已換了新顏。昔日的土坯房還是土坯房，也有很大一部分變成整齊明亮的磚房，鄉(xiāng)間道路平坦寬闊，家家戶戶通了穩(wěn)定的供電，老式煤油燈早已退出生活，靜靜收進(jìn)老屋的儲物角落。孩子們再也不用穿補(bǔ)丁衣裳，新衣鞋帽樣式繁多；老舊收音機(jī)不見蹤影，大屏液晶電視、智能網(wǎng)絡(luò)走進(jìn)尋常農(nóng)家，方寸小屋便能連通大千世界。一代代民勤人接續(xù)治沙造林，昔日流動沙丘變成蔥郁林帶，沙棗林、梭梭林連綿成片，古老的沙鄉(xiāng)處處煥發(fā)新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活日新月異，物質(zhì)愈發(fā)富足，可每當(dāng)靜下心來，六七十年代煤油燈下的點(diǎn)滴過往，總會清晰地浮現(xiàn)在腦海。尤其是土墻之上，母親勞作的身影，還有我當(dāng)年嬉笑玩樂的手影，歷經(jīng)數(shù)十載風(fēng)雨，依舊鮮活如初。那些伴著沙風(fēng)、燈火、親情走過的簡樸歲月，那些純粹簡單的快樂，早已經(jīng)深深鐫刻在心底，成為一生無法磨滅的印記。每當(dāng)回望那段舊時光，心底里便會涌上一股綿長的暖流，熨帖歲月，撫慰人心。<span style="background-color:transparent;">這便是民勤故鄉(xiāng)獨(dú)有的魅力。大漠風(fēng)沙磨礪出堅韌的性情，鄉(xiāng)土煙火孕育出純粹的溫情，一盞煤油燈，一墻光影，一位操勞的母親，一段苦中作樂的歲月，定格了最動人的人間溫情?？v使時代不斷向前，縱使我們走過萬水千山，對這片沙鄉(xiāng)故土的眷戀、對至親家人的惦念、對美好日子的向往，永遠(yuǎn)不會褪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搖曳的煤油燈火，那土墻上一靜一動的剪影，早已化作心底不滅的光。它提醒著我們不忘來路，珍惜當(dāng)下，也化作前行路上最踏實(shí)的底氣與勇氣。歲月遠(yuǎn)去，光影長存，沙鄉(xiāng)情深，這份溫暖，終將陪伴我們走過往后暮年生活中的歲歲年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零二六年六月九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