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為了照顧老人，家里離不開保姆。一日，來自麟游山區(qū)農村的一個老太太來到了家中。她，姓于，面色漆黑，大約有一米五左右，兩腿彎曲著，是典型的大骨節(jié)病，陜西人叫"溜拐腿"。因其大兩歲，我稱她于姐。于姐雖然個頭不高又有些殘疾，但很勤快，里里外外的很快就熟悉了。</h1> <h3><br></h3><h1> 一日，家里包餃子，我們都來幫忙。搟的搟，包的包，圍在案旁，有說有笑。我看于姐很熟練，隨口問道:麟游人也愛吃餃子？于姐說:麟游人到罷咧，只是我媽愛吃，她是保定府人，我就是跟她學會包餃子的。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不由得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問道:你們是麟游山區(qū)的，如何母親是保定府人呢？于姐停頓了一下，長嘆了一口氣，說出了一段令人料想不到的故事，聽罷，我驚呆了……。</h1> <h1> 這時，餃子也包完了，大家都望著于姐，等待著。于姐喝了口水‘，娓娓地說了起來。"你們看我這個大山里的窮老太婆，大字不識一個。我媽可不是個一般人，她當年是保府最有錢的千金小姐。我外爺(姥爺)是保定府最大的財主，開有工廠，商鋪，飯店，當鋪，金銀店，大半個保定府都是我外爺家的。侍候我媽的下人都有幾十人"。我不解地問:你媽家這么有錢，怎么會看上你父親？于姐道:"你莫小瞧我父親，他當時是有名的青年才俊，學富五車，風華正茂，一米八幾的個頭，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年紀輕輕便官至少將，是老帥府的貼身副官。正是老帥親自作媒，我父母才得以金玉良緣，結為百年好合！"</h1><h1>聽到這里，我似乎聽出些門道了！我說道，"如此說來，你父母確實是郎才女貌，門當戶對了。那么，我如果猜的不錯的話，你爸的長官一定是雄據(jù)平津綏遠的傅作義傅長官了"。于姐驚道，"你怎么能猜到的？"我笑答，"你爸一個副官，軍階少將，這長官怎么也是個四星上將。保定正是傅大帥的地盤，除了他，誰敢用少將當副官！“于姐笑著點頭稱是。</h1><h1> 我不解了！傅作義將軍順時應勢，在關鍵時刻放下武器，宣佈起義，北平故而得以幸存而免遭戰(zhàn)火。傅將軍的部隊也被整編入中國人民解放軍，將軍本人亦得善終。為何獨獨一個貼身副官卻落魄如此，以至于后人靠傭侍糊口為生？我問道:"于姐，你爸爸為什么沒有留下來？為什么最后來到了陜西麟游呢？于姐看了我一眼，嘆了一口氣，揭開了沉浮迷霧的淵源……。</h1><h1> 于姐的回憶，將思緒拉回到一九四九年北平和平解放的那個年代。傅作義將軍的起義，使北平這個承載了幾百歷史的古都免遭戰(zhàn)火，使北平周圍幾百萬生命免遭涂炭，使得國共之間的天平頓時發(fā)生了傾斜，戰(zhàn)爭的勝負已經顯而易見了。就在這關系到國家命運和個人命運的轉折時刻，于姐的父親做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h1><h1> 于姐的父親經過深思熟慮，做出了脫下軍裝，回家務農一一解甲歸田的驚人決定。頓時，讓所有的人都震驚了！首先，是傅作義不同意！傅長官怒道:混帳東西，無論如何，也輪不上讓你去種地為生！我確實無力回天，但絕不是偷生怕死，我是顧及幾十萬兄弟和一城百姓的生命。何至于讓你如此自暴自棄？！但是，于姐父親去心已絕，任傅長官怒罵勸說，同仁苦口婆心都無濟于事。最后，他熱淚長流，爬在地上給老長官磕了三個響頭，哽咽著離開了傅作義長官。</h1><h1> 然而，真正的軒然大波還在后面……。</h1><h1>得知女婿要解甲歸田回鄉(xiāng)務農的消息，于姐的姥姥家炸了鍋！發(fā)怒的，勸阻的，哭泣的，哀求的，說什么的都有，唯獨沒有贊同的！姥爺、姥姥最后就是一句話，要走你自己走，女兒和小孩不能跟著去受罪！這時，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向了于姐的母親。</h1><h1> 此時的她，異常的平靜。她看了看丈夫，看了看一邊無憂無慮玩要著幼兒，又看了怒不可遏的父親和哭紅了眼睛的母親，不緊不慢地說出了她的意見……。</h1><h1> 我問于姐，你媽是怎么說的呢？于姐道:"我媽主意很正，表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當官我跟著享福，他要飯我跟著拄棍！生是于家人，死是于家鬼！反正，最后我爸我媽帶著我哥回到了麟游農村。回來時間不很長，我就出生了，后來又有了小妹妹”。于姐頓了頓，又接著說:"我媽從沒干過活，吃了不少的苦！盡管如此，她到死都不會做飯，全是我爸干的。她唯一就會包個餃子，也最愛吃餃子。我爸一肚子學問，平日周圍鄰居寫寫畫畫的他都去幫忙，唯獨不讓我們兄妹們識字，我們兄妹都是文盲。麟游的水土不好，盡是溜拐腿，大骨節(jié)病。我哥還罷了，我和妹妹都是溜拐。正如老人說的，吃黃饃，吐黃水，出門都是溜拐腿。"</h1><h1>我又問于姐，后來的情況呢？于姐回答說:"后來沒多少年，我爸就走了，四十多歲就走了。再后來，我媽也走了……?！彼L嘆一口氣，"不管咋著，我們兄妹都活了下來，我哥也成了家，我和小妹都嫁了人，有了后代了……"。</h1><h1> 我聽了完了于姐的敘述，感概萬分！真是人世滄桑，世事難料啊！我對于姐說，你是地地道道的官宦子弟，讓你干這些粗活實在是難為你了！于姐笑道:"我就是一個大字不識的山里農民，別的也干不了，只能干些個這。我不為別的，就想賺些錢供孫子上學呢！……</h1><h1> 于姐的丈夫叫狗熊，是個地道的農民，官名叫啥她也沒告訴，總是狗熊長，狗熊短的，我們也跟著叫他狗熊。狗熊人很老實憨厚，口訥，總是笑瞇瞇的，平時甚沒話，凡事于姐當家。他到西安來總要到家里住個一兩天，一來二去，都熟悉了。于姐的兒子叫啥我沒記住，也是農民。光景過的一般般，家里還有個拖拉機，應該說還算湊合吧。于姐有兩個孫子，大孫子叫牛娃，小孫子叫狗娃，應該都有官名，于姐沒說，我也就沒問，跟著也叫牛娃，狗娃。</h1><h1> 于姐雖說沒文化，但人可靈性，天生聰慧，啥事情一點就明白，什么東西一學就會。我們老太太患老年癡呆，顛三倒四的。為了延遲其發(fā)展，我們找了本《東方紅》歌本，囑咐于姐每天讓老太太念歌詞，抄歌詞，唱歌曲。于姐很是盡責，每天閑下來，就一首一首的讓老太太念，一首一首讓老太太抄，一首一首的讓老太太唱。老太太雖糊涂了，但字都還認識，指什么念什么，讓抄那首就抄那首，讓唱那首張口就唱，很是聽話。</h1><h1> 這于姐還是有父母的遺傳基因，雖然沒上過學，但對知識文化有著一種先天的渴求，先天的認同。每天，老太太念，她也跟著念，老太太抄，她也跟著抄，老太太唱，她也跟著唱。一來二去，日久天長，一本子東方紅歌詞給翻爛了，于姐把歌詞也全認識了，全部會唱了。她沒事就領著老太太到街上去轉，讓老太太挨著個念店面的牌匾，天長日久，家周圍街道店面的牌匾于姐全認識了。我和于姐開玩笑說:"你得給我們老太太交學費"！于姐只是抿著嘴笑。</h1><h1> 我問于姐，給兒子買個拖拉機，是耕種，還是跑運輸賺錢？于姐回答，既不是耕種，更不是跑運輸賺錢，是用來拉水的。唉，一下子把我給弄蒙了！拉水，拉水干什么呢？于姐的解釋讓我對她佩服不巳！</h1><h1> 于姐對我說:"我是喝黃水喝成溜拐腿的，我兒也是喝黃水喝成溜拐腿的，我就是潑上我這條命，也決不讓我的孫子再喝成溜拐腿！我和狗熊兩個挖藥材，采磨菇，剪羊毛，早起貪黑，終于買了個拖拉機。我讓兒子開上，到幾十里以外去拉水，給孫子吃，給孫子喝，讓他們有個健健康康的身體”！聽了于姐的一番話，我感動地熱淚盈眶，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是對她伸出大姆指，伸出大姆指……。</h1><h1> 什么是英雄，什么是壯舉？于姐和狗熊就是與命運抗爭的英雄??！</h1><h1> 于姐與大骨節(jié)病的抗爭在別人看來似乎微不足道，但對她的孫子來講卻是至關重要的，因為這直接關系到兩個孩子的健康和前途。</h1><h1> 于姐的辛勤付出得到了回報，牛娃和狗娃終于擺脫了溜拐腿病魔的陰影，健康的成長著。2012 年高考，牛娃考上了西安的一所大學，所學專業(yè)是城市地鐵專業(yè)，熱門！報到上學的那天，牛娃來到家里，讓我們一睹了于姐大孫子的風采。牛娃一米七五左右的個頭，眉清目秀，皮膚白凈，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根本不象大山里出來的孩子?？吹轿覀冑澆唤^口地稱贊牛娃，于姐布滿皺紋的臉上舒展的象開了花一樣燦爛。</h1><h1> 以后，每逢周末，我老伴都讓于姐把牛娃叫過來，還要加幾個菜。牛娃學習很刻苦，在學校的日子很快樂。</h1><h1> 時間過的很快，不知不覺于姐來家里近兩年了。她勤快認真，工作賣力，是照顧老人不可多得的好保姆。然而，令人不能稱心如意的是，我們家老太太病情發(fā)展很快，逐漸地連走路都無法進行了。對于于姐來說，身高體胖的老太太就是個龐然大物，她實在是挪動不了了。無奈，只有換人了。</h1><h1>實在舍不得讓于姐走，妻妹的公婆家也需要人，正好就讓她去了，至今還在那里工作。</h1><h1> 前幾天傳來了好消息，于姐的小孫子狗娃也考上大學了！真為于姐由衷地高興啊！還有另一個好消息，牛娃已經結婚并有了小牛娃了！</h1><h1> 于姐的故事到此就結束了，在結束之際，我還想多說幾句，以傾不解之惑。</h1><h1> 于姐的父親為什么要選擇解甲歸田，是一臣不事二主，還是看透世事失望以極？</h1><h1> 于姐的父親既使選擇解甲歸田也有多條路可走，為什么偏偏選擇回家務農這條路？</h1><h1> 于姐父母均有文化，為什么不讓自己兒女識文學字？</h1><h1> 于姐的父母至死未提個中緣由，內中真情只有他們自己最清楚了，或許從此再也無法弄清楚，成為永遠的不解之迷。</h1><h1> 最后，我想再為于姐的母親說幾句。這個女人不得了，是個不平凡的女人！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她一個闊家千金小姐，從小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過著公主般的生活，讓她隨丈夫回鄉(xiāng)務農，無異于從天堂墮入地獄，無異于上刀山下火海。然而，她為了丈夫，義無反顧，毅然決然，踏上了一條令人不勝唏噓的不歸路，這實在令人欽佩，令人肅然起敬和倍加尊重！值得告慰的是，她的后人沒有給她丟臉，沒有沉淪，沒有放棄，他們在抗爭，在努力地抗爭著……！</h1><h1> 于姐，加油?。?！</h1><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