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當年在草原上賣羊的經(jīng)歷</h3><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 </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 石康</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一段真實的經(jīng)歷，一些真實的想法</div><div> </div><div> 每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不僅從家長和老師那里得到受益終生的教誨，還從朋友、同學、同事那里得到價值千金的忠告。這些忠告，有時只是幾句話，有時甚至是連說話人都沒有注意的一句話，卻對聽話人的成長產(chǎn)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F(xiàn)在我已經(jīng)步入老年，回首往事，就有這么幾位草原上非常普通的人給我的忠告，在我成長過程中發(fā)揮了非常重要而有益的作用。</div><div> </div><div> 國家需要，沒有什么可計較！這是我們隊老隊長色楞講給我的道理。</div><div> </div><div> 大約在1975年初冬，生產(chǎn)隊領導班子讓我負責當年向旗食品公司出售肉羊。此前，我只知道放羊，從來沒從事過賣羊這項工作，甚至對如何賣羊都沒聽說過，只感覺賣羊的收入，應是隊里的一筆重要收入，因此這是一項重要的工作。</div><div> 隊里賣羊的通知很快傳達到牧民。牧民都很守時，在規(guī)定的時間，陸續(xù)把準備出售的羊集中到生產(chǎn)隊隊部，大約有2000只左右。我在隊部接收了這些羊之后，第二天和幾位牧民一起趕著這群羊向公社出發(fā)，去那里賣羊。</div> <h3> 這天天氣晴朗，初冬的陽光照在我們身上很暖活。我們跟在羊群后面慢慢走著，看著羊群邊走邊吃草的樣子，不由的想起放羊生活的艱苦。春天是收獲羔羊的季節(jié)，也是辛苦的季節(jié)。從清明開始的一個多月，羊群中的母羊們陸陸續(xù)續(xù)開始下羔，羊羔們不分晝夜，不分地點地降臨到世上，牧民只能不分晝夜、不分地點地照料母羊和羊羔。這段時間，牧民們沒有正常的睡眠，也沒有規(guī)律的飲食，沒完沒了的忙碌，那個困，那個乏，真稱得上是生命的煎熬。夏秋季是羊長膘長肉的季節(jié)，需要豐沛的水草。如趕上旱年，草長的不好，羊群還可以湊合著放，但飲羊就成了問題，大小水泡子（季節(jié)性的小湖或水洼）干涸，水井抽空，成百上千只羊渴得不停地叫，真讓人心焦。如果雨水正常，蚊子就會成群地向羊群和牧羊人進攻，蚊蟲密集的象下雨，最厲害的是夜晚，羊群為了躲避蚊蟲叮咬，一夜不停地頂風走，放羊人只能一夜不停地往回趕，不論多累、多困，也不敢在一刻放松，生怕羊群跑沒了。天涼了，蚊蟲躲起來了，日子剛好過幾天，草原的冬天就到了，與風雪嚴寒的博斗，成了經(jīng)常的事情。正是在牧民無數(shù)的辛苦中，小羊羔們終于長大了，可以出欄了?？梢哉f，我們準備出售的每只羊，都是牧民和知青千辛萬苦的勞動成果。 </h3> <h3> 大約上午十點多鐘，我們趕著羊群到了公社，找到供銷社的領導，與旗食品公司來收購羊的人接上頭。簡單寒喧幾句后，食品公司的人叫我們把羊群趕進羊圈。</h3><div> 羊群進了圈，卻不見食品公司的人了。我們守在圈門口，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等了將近一小時，才見食品公司那個人和另一位內(nèi)地農(nóng)民打扮的人一起，一邊聊著一邊向羊圈走來。到了羊圈門口，他們也不與我們打招呼，競直走進羊群，在羊群中越聊越歡，一會兒站在面對面的聊，一會兒手牽著手的聊，一會兒又蹲下身子，一邊用草棍在地上劃著一邊聊。我們守在門口看著他們，也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么。就這樣經(jīng)過二三十分鐘，他們還沒談完，我有些著急，就走近他們，問食品公司那個人，你們在干什么？這是我們的羊群，有事要與我們商量的。食品公司的那位說，和你們沒關系，說給你你也不懂。他說話的態(tài)度中明顯地表現(xiàn)出一種不耐煩。我沒有再說什么，又回到圈門那里，與同來的牧民一起看著他們，心里開始有些不高興。又過好一會兒，二人似乎談好了什么事，高高興興地從我們面前走出羊圈，走向供銷社辦公室。又過了一會，供銷社的一位同志過來通知我說，你們隊的羊已經(jīng)賣了，過來結(jié)帳吧。我非常驚訝，心想，我們什么都不知道，羊群怎么就賣掉了？于是，我讓同來的牧民把好羊圈的門，并告訴他沒有我的同意，誰也不能趕走羊群。我到了供銷社，會計給了我很厚一大羅布票。在那個憑票供應的年代，布票是很珍貴的，那時每人每年只能憑布票購買幾尺布，根本不夠牧民制作蒙古袍，而草原牧民的生產(chǎn)生活又離不開蒙古袍，于是國家每年根據(jù)賣羊的數(shù)量，獎勵牧民布票，以滿足牧民的特殊需要。我接過布票，問會計，誰把羊賣了?我們怎么不知道？會計說，就是食品公司的人，他己和趕羊的人商量好了。我又問，賣了多少錢?錢在哪里呢？會計說，錢都繳稅了，只剩下獎勵的布票。我又問，怎么賣的，什么價錢？他說我也不知道，這是食品公司的人定的事，你操什么心？我越問，心里的火越向上冒，這時終于壓不住了，向會計大聲喊道，這是我們的羊，什么價線都不和我們商量，錢也不給一分，就把羊給賣了，這叫什么賣羊！不賣了。我把布票往桌上放，轉(zhuǎn)身就走，一邊走，一邊喊著，不賣了，這叫什么賣羊！到了羊圈，我向同來的牧民說，不賣了，也不和他們解釋，就把羊群往圈外面趕。</div><div> 就在我們往外趕羊時，食品公司的人急急忙忙地跑過來，向我喊著，別趕，別趕，現(xiàn)在是我們的羊了，你不能趕走。我向他們吼著說，你給錢了嗎？什么時候成了你的羊？我聽也不聽他說的話，騎上馬，用套馬桿抽著羊群往隊部趕去。一路上我的氣也沒消下去。同來的牧民見我正在氣頭上，也不好勸我。</div><div> 我們趕著羊群快到隊部時，食品公司那位老兄騎著馬追了上來，湊到我身邊說，兄弟別生氣，你如果覺得價錢不合適，我們可以再加點嗎。我也不理他。羊群在隊部附近散開吃草時，我和同來的牧民回隊部吃飯喝茶去了。那位老兄跟著我們也到了隊部，我們喝茶吃飯時，他坐在我身邊，喋喋不休地勸著我，我始終沒理他。就這樣僵持到傍晚，他見我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就騎馬回公社了。</div><div> 第二天，我一邊在隊部旁看護這群羊吃草，一邊想著下一步的辦法。沒想到，食品公司那位老兄又來了，繼續(xù)纏著我，勸我。說實話，我沒賣過羊，沒有這方面經(jīng)驗，這時還真不知下一步該怎么辦，但一想起昨日受的屈辱，氣就往上冒。因此，無論食品公司的人怎么勸我，我也不理睬他。這位老兄見勸我無效，也就不再纏著我了，打馬去隊部找別人去了。這樣，我安安靜靜放著羊，想著辦法，一天很快過去了，辦法也沒想出來。</div> <h3> 一大早，我剛起床，羊群還沒有出去吃草，老隊長色楞就風塵撲撲地騎著馬趕來。他坐在我身邊，微笑著問我，昨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把賣羊的經(jīng)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他微笑著聽著。當我說到食品公司的人不和我們商量價錢就把羊群賣了時，老隊長說，年年都這樣，從來不和我們商量，確實不象話，以后得和他們說說這事。當我說賣羊的錢都繳稅了，一分錢也沒拿到時，老隊長微笑著對我說，繳稅是牧民的義務，國家建設需要資金，就靠大家繳稅。沒關系，國家需要，咱們就繳。隊里還有其他收入。我沒有想到老隊長，一位牧民出身的最基層的生產(chǎn)隊干部，能夠講出這么高境界的話，更沒有想到他說這幾句話時，非常理性，沒有絲毫怨氣。他的這幾句話，把平時講的大道理，一下子變得非常具體、非常真實，非常生動。國家需要，沒有什么可計較的！這種認識和態(tài)度讓我非常震驚，真有一種醍醐灌頂?shù)母杏X，我羞愧的無言以對。老隊長見我低頭不語，就笑著對我說，別生氣了，你休息一下，我去賣羊吧。今年冬天可能下雪早，食品公司收購了羊以后，還要趕著羊走幾百里路。下大雪封了路就不好走了。我起身，送走老隊長，看著他把羊群朝著公社的方向趕走了。<br></h3><div> 從此以后，我再也沒賣過羊，也沒問過賣羊的事，但這段經(jīng)歷，不論是賣羊時那種受屈辱的感覺，還是老隊長讓我震驚的話，都深深地記在心里，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的行為。</div><div><br></div> <h3> 30年后的2006年，國家終于取消了農(nóng)業(yè)稅，包括牧業(yè)稅。這時我離開草原也快30年了，但當聽到這個消息時，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當年賣羊和不愿意繳稅的事情。我通過查閱資料得知，牧業(yè)稅是農(nóng)業(yè)稅的重要組成部分。農(nóng)業(yè)稅是我國唯一針對特定行業(yè)征收的稅種，已有2000多年的歷史。也可以說農(nóng)業(yè)稅是只有農(nóng)牧民才繳納的稅賦，千百年來，農(nóng)牧民已經(jīng)把繳稅納糧當作為國家作貢獻的天經(jīng)地意的事情。但是，對于我這樣從城市到牧區(qū)插隊的知識青年來說，雖然會講為人民服務、為國家奉獻的大道理，但根本沒有為國家納稅的意識，特別是在納稅時遭遇到委屈和不公時，哪里還會想到國家、義務！</h3> <h3> 當我進入老年，再看當年發(fā)生的這件事時，似乎對“人民群眾是真正的英雄，是歷史的創(chuàng)造者”這句話，有了進一步的理解。</h3><div>新中國成立初期，每年農(nóng)業(yè)稅占全部財政收入４０%左右，我們插隊時，這個比例仍然比較高，是國家建設資金的重要來源之一。但是，農(nóng)牧民對國家的貢獻又何止是農(nóng)業(yè)稅這一項呀！他們還要繳納依附在農(nóng)業(yè)稅上、名目繁多的其他費用；要接受工農(nóng)業(yè)產(chǎn)品價格上的“剪刀差”，為國家積累著資金；那時，在城里由財政負擔的醫(yī)療、教育、基礎設施建設，在農(nóng)村和牧區(qū)許多都是由農(nóng)牧民和集體經(jīng)濟承擔；他們每年還要出錢出勞力完成國家下達的義務工任務，以及其他許多城鎮(zhèn)居民不用承擔的任務，當然，還包括承擔了安置城鎮(zhèn)知識青年的任務?？梢哉f，沒有農(nóng)牧民作出的犧牲和貢獻，新中國就不可能在成立不到30年的時間內(nèi)，建立起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yè)體系和國民經(jīng)濟體系。正是有了這個基礎，再加上改革開放，以及農(nóng)牧民在新的歷史時期作出的新貢獻，國家的面貌才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才有了今天國家的強大實力和人民的幸福生活。</div><div>這期間，政策上的“城鄉(xiāng)二元結(jié)構(gòu)”帶給農(nóng)牧民的不平等、不公平，他們心知肚明，但當國家需要的時候，他們總是給予理解、支持。我們這些知識青年，只是在人生的一個階段，過了幾年類似農(nóng)牧民的生活，經(jīng)歷了一些他們經(jīng)受的困苦。當我們回到城市后，這樣的生活就結(jié)束了，但對于廣大農(nóng)牧民來說，這樣的生活還在繼續(xù)。</div><div> 當然，城鄉(xiāng)二元結(jié)構(gòu)的狀況目前已經(jīng)開始改變，反哺農(nóng)業(yè)，補嘗農(nóng)民的機制正在建立和完善之中，農(nóng)牧民的生活比以前好過多了，但是，要完全消滅城鄉(xiāng)差距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與農(nóng)牧民相比，我們有資格報怨什么呢？在改變城鄉(xiāng)二元結(jié)構(gòu)的進程中，我們能為他們作點什么呢？</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