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style="text-align: left;"> 大約是一九七七年初夏的一個傍晚,收工了,正是夕陽西下,熱風(fēng)送爽時,我正在知青點的門口無所事事地東張西望,等著吃晚飯。突然間發(fā)現(xiàn)木橋那邊走來兩個人:一人高個子,敞著襯衣,戴看一頂白色的高爾夫帽 ,走路的姿勢十分灑脫,像這種打扮和走姿還比較少見,他旁若無人的樣子好像一個地主在自己的莊門園里巡視。他旁邊的那個人矮小略胖,留著小平頭,肩上扛著一把吉他,矮個子緊跟高個子的樣子很像是個忠心耿耿的仆人。不知怎么,我想到了唐吉訶德和他的仆人桑喬。</h3><h3><br></h3> <h3> 兩人走近了,這才發(fā)現(xiàn)都是認識的人。高個子叫劉子魁,是我們街坊有名的拐子,以打架不要命聞名。子魁皮膚白凈,留著黑胡子,一笑一口整齊的白牙。這家伙長得太英俊了,現(xiàn)在想來有點像《泰坦尼克號》里的男主角。我認識他,可他并不認識我。另一個叫王一平,是我在武漢讀初中的同學(xué),也是街坊鄰居。他有一雙胖腳,人家送他一個綽號叫大板。他們倆是去另一個地方路過我們點,因為認識我們知青點的汪鋼,就進來吃個便飯。<br></h3><div> 他倆一進屋,一平就從斜挎的軍帆布里摸出一只奄奄一息的母雞,他笑嘻嘻地說:剛踩的,還是熱的。他讓汪鋼交給點里的女知青拿去燉了。</div><div> 子魁坐在桌邊的一條長櫈子上,一只腿曲卷著踩著上面。他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先是抽了幾根游泳牌香煙,喝過一平揣來的一碗水后,就抱著吉他開始自彈自唱。</div><h3> </h3> <h3> 剛開始屋里的氣氛有點壓抑,我們不知這兩個壞壞的家伙來這干啥。我們點三男三女,全是良民,除了偷過農(nóng)民的一點菜外,連雞毛都沒摸過一根。那一刻,我真有點鬼子進村的感覺:子魁是皇軍小隊長,逸平是漢奸,吉他是可殺人的新式武器。<br></h3><h3> 但是隨著子魁唱歌,這一切全變了。煙霧中的子魁影子朦朧,彈古他的姿態(tài)好看極了。他的嗓音低沉渾厚,非常有磁性。他先唱的是《橋》插曲:好朋友再見!好朋友再見!好朋友再見吧,再見吧!伴奏的和弦熱烈而歡快。然后他又唱了《老黑奴》:往日朋友,都已經(jīng)離去。我如今年老體又彎,已經(jīng)聽見他們在呼喚!說真的,這家伙情感變化太快了,憂郁的氣氛隨著歌聲飄出了窗口,這時天已經(jīng)黑下來了,夏蟲還沒有開叫,但我們都被深深地迷住了,我是第一次見活人彈吉他,比電影《橋》里的人彈得好聽多了。聽人說子魁有蠻多喬子(今天叫女友),個板媽,怪不得唦!</h3> <h3> 雞湯揣上來了,一大缽,騰騰地冒著熱氣。子魁擺擺手說:你們吃吧,老子吃膩啦!<br></h3><div> 看著點里的人狼吞虎咽,子魁只是微微一笑,他不吃飯,只是一個勁地抽煙。還沒等我們把飯吃完,過足了煙癮的子魁就站起身來,朝前掄了一下胳膊,大搖大擺地出了門,一平也趕緊扛起吉他緊隨而去,夜幕很快將他倆的身影給吞沒了。</div><h3> 他們走了,屋里安靜了,可我就覺得這房間死氣沉沉,忽然就覺得我們這幾個老老實實的家伙,是不是活得太憋屈了?</h3> <h3> 那一夜我有些失眠了。子魁的影子老在我眼前晃悠,特別是那好聽的吉他琴聲一直在我耳邊響著,像山中叮叮咚咚的溪水聲。我那晚下了一個決心:老子也一定要有一把吉他!</h3><div> 那一年分紅,我分了一百二十塊錢。在一個下午,我在潛江浩口的公路上扒車去了荊州城,在那里花六十塊錢買一把紅棉牌吉他。此后收工后就彈兩把,身子骨就感到不是那么累了。</div><div> 我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未回城了,在一家建筑公司當了建筑工人。說真的,回城后的工作勞動強度極大,爬高下低也更危險,生活比今天的農(nóng)民工要糟糕多了。有時在夜里醒來,??粗焐系睦湓掳l(fā)呆。</div><div> 好在有那把吉他一直陪著我,無論我搬家到哪里它都掛在墻上,像一平陪著子魁一樣默默地看著我,無聲地講述著我的早已逝去的知青歲月,也長久似有似無地提醒著我:人在沉悶苦惱的日子里,不要躲在被窩里嘆氣;推開門去尋找快樂,不必太守規(guī)矩,讓自己活得輕松愜意一點,或許這樣才不負流逝的歲月!</div><div> 我的耳際,常響著子魁粗獷的歌聲。</div><div> </div><h3> 2017年5月7日初稿,7月15日定稿</h3> <h3><b><font color="#010101">我的忠誠的老吉他</font></b></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