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h3><div>一大早醒來,站在十七樓的窗前看下去,北面的馬路照例是濕的,以為又是灑水車剛剛開過??唇?,樓下也是濕的,才知道下雨了。</div><div>城里的雨就是這么不真切。</div> <h3>在老家,雨是從聲音開始的。雷聲乍響自不必說,若是大雨驟降,先聽到的是雨點與空中和地上的東西發(fā)出的碰撞之聲。豆大的雨點落在寬大的楊樹葉子上或是院里的黃瓜秧上,發(fā)出的是悶悶的嘭嘭的聲音;落在屋頂上又清脆地啪啪作響。最清晰的是落在院子里的各種器物上——喂雞用的卷了沿兒的鋁盆或是倒扣過來放在屋檐下的水桶,在雨點的敲擊之下,打在不同的部位,從疏到密,從慢到急,高高低低,錯錯雜雜,那簡直就是一曲天成的“大珠小珠落玉盤”的《琵琶行》。接下來便是隔壁的二哥苫柴堆,二嫂從曬衣繩上收衣服的聲音。風(fēng)聲里夾雜著幾聲遠近的狗叫聲,大雨傾盆而至了。若是細密的牛毛雨則又婉約了許多,那聲音是窸窸窣窣的碎響。極慢而有韻律,就像是一闕李清照的詞,一字一字地落在蔡文姬的琴弦上,溫婉沉靜,聲聲慢。</h3><div><br></div> <h3>如今,睡在十七樓的床上,極少聽到雨聲了。偶爾有風(fēng)的雨夜,也能聽到幾聲冷雨敲窗,其它再無音響。只有站在窗前伸出手臂才能看雨的蹤跡,感知雨的存在。</h3><div>若是在老家,我可以在樹葉上看到雨的眼神,我可以在屋頂上看到雨的身姿,我可以在水盆兒里看出雨的性格,我可以在滴水檐上看到雨的足跡。</div><div>大雨最適合在白天欣賞。俗話說“亮一亮,下一丈”。烏云壓頂,漆黑如夜的時候是不會大雨如注的。真正下大雨的時候,天從暗轉(zhuǎn)到亮,自上而下灰白一色,渾然一體,分不出哪片云,哪塊雨,就這么凝結(jié)在一起,雨就從那灰白的天空中流下來。屋頂上三寸高的水霧,檐瓦下千條水流,地面上萬朵水花,匯集成一條小溪,斜對角兒流過去,鉆過墻頭兒下的水溝并入街上的那條“河”。也見過家里水溝被雜物堵住的二哥,手拿一丈長的大竹竿,冒著大雨疏通水道,一群調(diào)皮的孩子沖著他哈哈大笑。</div> <h3>農(nóng)諺有云“先下牛毛沒大雨,后下牛毛不開天”。大雨下得累了,漸漸地平和下來,這樣的牛毛細雨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下來的。不用急,慢慢來,待到黃昏上燈時分才是賞雨的好時候。</h3> <h3>朱自清說,一點點黃暈的光,烘托出一片安靜而詳和的夜。夜觀細雨就是這種感覺。點一盞白熾燈,打開堂屋的木門,雨的神韻就來了。你看不見雨,可微風(fēng)拂過,暗影攢動的樹葉上閃著雨的眼神。她分明是一個舞者,曼妙的舞姿是她的基本功,靈動的眼神才是她攝人心魂的藝技,看久了會使人著迷。她的眼睛,她的舞步都響著光的。不信你低頭往檐下的接腳石上看,天長日久,水滴石穿,那石上正對瓦壟下面的一行窠臼,是她踩出的足印。這是她的舞臺!雨絲飄落,潤濕屋瓦,聚集成滴,矜持著,矜持著,之后才順著瓦沿兒似乎有些不情愿地跳下來,踩在小石臼兒里。就在這一剎那,她激起了一團水花。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下,恰似鐵匠的錘子落在了燒紅的鐵塊上,在猛烈的碰撞聲中,火花飛濺!誰說雨是冷的,她的溫度足以讓你心神搖曵,患得患失!</h3> <h3>但終究還是失去了!如今,站在十七樓的窗前,距離地面太遠,竟不知雨的到來。唯有打開窗,伸出手臂,感知秋的來臨。</h3><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