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p> 在沈士舅舅家住了八個月后，長安房管所終于在寺弄35號一所木式老宅的二樓給我們家解決了一間使用面積大約在20平方的房子，屬于我們自己的家終于安頓下來了，過了幾天我們的家具也從張家口托運到了，母親忙著收拾歸整，而初到長安的我們懷揣好奇心急切的想了解外面的一切。</p><p><br></p><p>初到長安</p></h3> <h3>虹橋位于長安鎮(zhèn)中街，橫跨上塘河，始建年月已不詳，宋咸淳（1265-1275年）已載其名，又稱長安橋。</h3> <h3>下圖：位于海寧中學(xué)的三女堆(孫權(quán)第三個女兒墓地)</h3> <h3> 沿著寺弄的青石板路出來就是長安的西街，這里的建筑與所有的江南古鎮(zhèn)一樣前通街后通河，街的兩邊均是木質(zhì)的二層樓房，陸陸續(xù)續(xù)的有幾家雜貨店、蔬菜店、零食鋪子，還有大餅油條豆?jié){店等，最繁華的要數(shù)位于中街的虹橋商業(yè)區(qū)了，橋北面的丁字路口有全鎮(zhèn)最大的食品店、醬菜店、布店、百貨店、茶社、郵局，每天清晨天蒙蒙亮茶樓就開始熱鬧起來，大部分是一些上了年紀(jì)的老人們，邊喝著茶邊侃著天文地理和最近古鎮(zhèn)發(fā)生的新鮮事，橋上熙熙攘攘人頭攢動，二岸的人們有拎著菜籃子的，也有買早點的，為一天的生活開始忙碌起來。虹橋不僅是整個長安商業(yè)最繁華地帶，也是連接二岸人家的主要交通要道。</h3><h3> 整個虹橋是由石頭砌成的，二側(cè)石欄上雋有石獅和人物花卉，站在虹橋上一眼望去岸上沿河而建的木板房錯落有致，居住在河邊上的人家出門見水，所以每家門外都有一個小小的埠頭，婦女們有的蹲在河邊洗著衣服，有的在河里淘著米、有的在洗著菜，房屋門口的石板臺階上煤爐冒出的縷縷白煙繚繞上升，橋下的大運河過往著大大小小的船只，船只經(jīng)過河面泛起波光粼粼，煞是一副水墨畫。和水路相比很多巷子顯得十分狹小，有的僅容兩人并走。高高的垣墻夾著曲折的巷道，造成了曲徑通幽的意境。據(jù)大人們說長安古鎮(zhèn)是唐代所建，后曾為江南大運河交通和軍事樞紐，這些對北方長大初到長安的我一切都顯的新鮮和欣喜。</h3><p><br></p><h3>下圖：位于海寧中學(xué)的仰山書院，建于1672年，是海寧僅存的清代書院建筑</h3> <h3></h3> <h3> 長安一共三所小學(xué)，我就讀的學(xué)校位于西街的一小，教室就在老宅對面的圍墻里，記得開學(xué)第一天，音樂老師教我們唱一首歌，歌詞第一句是“新學(xué)期啊開始了”，可帶有濃重蘇北口音的沈老師普通話的讀音讓我理解為：“幾呀幾呀開支了”，回家興沖沖的唱給家人聽，姐姐詫異的問這是你們老師教的歌?第二天母親找了音樂老師一問才知道完全是理解錯誤，就這樣從沈士鄉(xiāng)村學(xué)校開始由于語言存在巨大的誤區(qū)，致使老的課程沒來得及消化新的課程又接踵而來，成績也慢慢落了下來，因膽小懦弱不敢表述，可幼小的心卻倍感煎熬。</h3><p><br></p><p>下圖：古鎮(zhèn)陳氏老宅，建于清宣統(tǒng)元年(1909)</p> <h3></h3> <h3>下圖：古鎮(zhèn)長安閘，始建于唐貞觀年間(627-649)，長安以一壩三閘而聞名</h3> <h3></h3> <h3></h3> <h3> 緊接著一場食物中毒再次讓我經(jīng)歷了生與死的考驗。學(xué)?；丶业穆飞闲『舆呌衅淞?，我跟著班上的幾個女同學(xué)進去采摘桑葚吃，不知為什么大家都在這片林子里直接摘吃的，而唯獨我誤食了有毒桑葚險些丟了性命，那年應(yīng)該是小學(xué)四年級剛開學(xué)，哥哥姐姐都在大操場參加運動會，我回家后開始肚子疼，午飯?zhí)鄣某圆幌?，母親從口袋里摸出二顆花生糖給我，那個時代花生糖是稀罕物，有了糖果的誘惑我竟然感覺肚子不那么疼了，哥哥姐姐笑我嘴饞裝病，可下午開始疼痛加劇，母親以為我中暑了給我刮痧，但晚上開始疼的在床上打滾，病情繼續(xù)惡化開始便血，母親恐慌起來，第二天一大早急忙把我送進醫(yī)院，醫(yī)生一看情況和她說這孩子病情很危險，我們醫(yī)院條件差沒辦法救治，你抓緊送杭州吧，一貫做事大大咧咧的母親這會腦子極其清醒，情急中不知通過什么渠道竟然打通了沈士報國大隊的電話，此時正是農(nóng)村雙搶季節(jié)，聽到大隊喇叭里的傳來的消息，我的四舅勤力顧不上回家換鞋，套上草鞋從農(nóng)田里一路狂奔趕到醫(yī)院背上我就往火車站跑，當(dāng)我被送到杭州鐵路醫(yī)院搶救時人已經(jīng)處于昏迷狀態(tài)，母親說醫(yī)生告知幸虧送得及時，再晚一步可能性命不保了，這一次著實把母親嚇著了，她擔(dān)心萬一孩子們出點意外她怎么向遠在云南工作的父親交代啊，待我徹底康復(fù)母親把情況如實的寫信高知了父親，父親怕我們再去吃桑葚，讓母親每月給我們一些零用錢買水果，可那次意外后我心里烙下了深深的陰影，哪怕現(xiàn)在市面上賣的有機桑葚我也不敢碰觸。</h3><p><br></p><p>下圖分別為：寺弄東面靠近西街口及最南段</p> <h3></h3> <h3></h3> <h3> 在寺弄生活的幾年，也發(fā)生了一輩子難以忘懷的事情，老宅坐北朝東，樓上樓下一共住有八戶人家，中間是個天井，整所老宅的房間均圍繞天井而建，八戶人家生活用的大水缸都集中沿著天井有序的圍成一圈，因為地方太小，經(jīng)常會為誰家清洗水缸時稍有移位而發(fā)生爭執(zhí)。繞過天井通過一個過道就是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極其陡立狹窄和黑暗，即便是白天也需開燈才能看清，我的家在二樓最西面，三扇窗戶均是朝東的，在舅舅的幫助下我們在西面開了一扇窗，這樣不僅房子空氣得到流通采光也好了很多。</h3><p><br></p><h3>下圖：老宅二樓靠右邊為當(dāng)年寺弄我的家，如今隨著古鎮(zhèn)開發(fā)正在重新修繕之中</h3> <h3></h3> <h3> 樓上六戶人家分別是：西廂房住著一對祖孫，奶奶我們大家都叫鞋子娘娘，背駝的厲害，少言寡語鮮有笑容，孫子名叫阿大，阿大比我們年長幾歲，和我們這幫小孩子不怎么說話，印象中的阿大長得高大魁梧帥氣，70年支邊去了大興安嶺，第二年春天帶著一個女孩回來了，據(jù)說這個女孩是他遠房的上海表妹，可第二天從西廂房傳來阿大悲痛的哭聲，哭聲環(huán)繞著整個老宅充斥著悲哀和絕望，乃至今日回想起來那哭聲依然那么悲涼，后來我們得知這個遠房表妹是阿大的戀人，可他們的戀情遭到了女方父母的堅決反對，姑娘妥協(xié)了，過了二天阿大走了，這一走阿大再也沒有回來過，那一年的冬天阿大得了傷寒，在那個缺醫(yī)少藥的地方他死在了大興安嶺，阿大死后鞋子娘娘更加沉默了，背也駝得更厲害了。</h3><h3> 樓梯上來靠東邊住著一對母子，母親在絲廠工作，父親早早去世，兒子比我年長二歲，因小的時候患小兒麻痹癥一條腿殘疾了，兒子名叫國林，我們都習(xí)慣稱她為國林姆媽。</h3><h3> 樓上緊靠樓梯拐角，推開窗戶是天井的房間住著一位50歲左右的女人，她的房間總是打理的特別干凈，五斗櫥上還有些點綴的小洋玩意，濃密略帶花白的頭發(fā)一律向后梳攏著，耳邊的頭發(fā)用二個黑色發(fā)卡卡著，她的舉步、伸腰、掠鬢、回眸、微笑都映襯著特有的雅。據(jù)鄰居們說她解放前曾是上海一資本家的姨太太，她姓什么我至今也不清楚，只是跟著大家稱呼她為陳師母，陳師母女兒遠嫁湖州難得回來一趟，基本上她獨居在此。她極喜歡我們這幫孩子們，有好吃的總是給我們留著，每到下雨天，窗外的雨點聲滴在天井的水缸上，發(fā)出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曧?，我們就聚集在陳師母家，我們喜歡圍在她的小屋里，她的屋子里總是彌漫著一種溫柔的空氣，聽她一口慢條斯理的滬語，娓娓道來她的人生歲月及曾經(jīng)發(fā)生的情感故事。</h3><h3> 我家右隔壁住著兄弟倆相依為命，哥哥叫小龍弟弟叫小忠，據(jù)說父母文革期間雙雙去世了，哥哥姐姐又不在身邊，營養(yǎng)不良使得他們發(fā)育遲緩，20來歲看上去還像十四五歲的孩子。</h3><h3> 左隔壁住著原來這棟老宅的主人:一個80多歲的老太太。老人家總是穿著一件對襟襖子和黑色夾褲，長期不洗襖子顏色已經(jīng)無法辨別，滿頭花白的發(fā)絲像冬天的枯草一樣亂蓬蓬的，手指甲長長的里面藏滿了污垢，她的兒子在崇福很少過來，她的房間由于常年不開窗戶，推門進去一股發(fā)霉的味道，家具、地板上積了厚厚的灰塵，我們搬進去時老人已經(jīng)有點癡呆了，常常記不得白天黑夜，經(jīng)常半夜起來摸黑走錯人家，現(xiàn)在想來在她記憶中的這些房子原本都是屬于她的家。母親總是覺得老人家可憐，經(jīng)常會把燒好的開水幫老人家灌在熱水瓶里，或者燒點吃的給老人家送過去，我們搬過去沒二年她老人家就去世了。</h3><h3> 老宅家底最殷實、房子最大的要數(shù)一樓沈家了，我們家和小龍小忠的樓下整個面積就居住著他們一家，沈家姆媽在絲廠工作，爸爸在搬運公司，家里三個孩子，二個兒子分別叫國建仲建，老三女兒麗華大概比我大三歲，皮膚白皙高子高挑，一張鵝蛋臉上一對漂亮的杏仁眼煞是好看，性格溫和人也乖巧，她偶爾會帶我去她的房間，一起躺在她床邊的地板上聊天玩耍，沈家外公佝僂著背天天忙著全家人的伙食，一樓的廚房常常彌漫著他家鍋灶飄出的誘人香氣。</h3><h3> 木板房隔音效果實在太差，初搬進老宅那段日子，一方面剛從鄉(xiāng)下搬進城里，再一方面剛定居下來三天二頭的總有客人來，動靜總是大了些，樓下沈家姆媽在絲廠工作性質(zhì)三班倒，夜班下來上午正是需要安靜睡覺的時候，遇到這種情況沈家就會在自家樓板上用木棍擊打幾下，提醒著我們分貝輕點，有的時候就會找母親，次數(shù)多了話語難免也就難聽了起來，母親總是耐著性子聽完他們的數(shù)落，然后不停的道歉，為了避免噪音后來我們采取將樓道和房間拖干凈，這樣就可以赤腳進家，我們和沈家的關(guān)系也相處的融洽起來。</h3><h3> 暑假我們這幫孩子們會在一樓的公用廚房里一起打撲克，午飯后大人們習(xí)慣午睡，小孩們就會拿出家里的木盆到池塘里去游泳，到了晚上大人們扇著芭蕉扇在外納涼天南海北的聊天，孩子們則喜歡圍在一起聽故事，樓下一排平房靠近河邊住著一個愛抽煙的皮膚略黑瘦瘦的老太太，如今我已經(jīng)記不得怎么稱呼她了，她總愛和孩子們講述各種鬼故事，她講起故事總是活靈活現(xiàn)的，每次聽完嚇得上樓都緊握雙拳，深怕松開五指就會被鬼拉走，但到了白天又想著晚上再去接著聽她未敘完的故事。</h3><h3> 母親在老宅的小道邊，海寧中學(xué)教師宿舍圍墻下面開出了一片很小的荒地，翻掉很多碎磚、石頭，從河邊挑些松軟的泥土，用竹片扎上籬笆種了絲瓜、茄子、豇豆、西紅柿，西紅柿從開花到結(jié)果我每天都要看很多遍，待果子微微有些泛紅嘴饞的我就會忍不住偷偷的摘一個吃。在我讀升四年級的時候，在沈家菜園子旁邊母親還搭了個棚，養(yǎng)了幾只鵝，我每天放學(xué)放下書包，手拿一根樹條去池塘對岸放鵝，鵝吃著草，我就開始和鵝聊天，聊今天學(xué)校里發(fā)生的新鮮事，鵝發(fā)出嘎嘎的叫聲回應(yīng)著我，漸漸的鵝長得高大健壯，走起路來昂首挺胸煞是神氣?？烧f來神奇，在我吃桑葚中毒送杭州搶救的那天晚上，幾只大鵝突然集體蹦跳后倒地死亡，媽媽說可能是因為我平日里對他們太好，所以他們集體向閻王請求用他們的生命換回我的性命。母親在池塘邊樹下挖了個坑，將死了的鵝埋在了樹下。</h3><p><br></p><h3>下圖為：古鎮(zhèn)運河老壩二邊人家</h3> <h3></h3> <h3></h3> <h3> 盛夏晚上哥哥常常跟著大人們拿著手電筒去田間捕捉田雞，第二天我們的餐桌就可以多一道美食了。每逢過年母親總是會自己腌制好一些臘肉和豬頭肉，蒸好的咸豬頭冷卻后剔骨的時候飄出來的香氣是最誘人的，我們都忍不住趁母親不在撕一小塊偷吃起來，正月這頭幾天家里拜年的客人總是絡(luò)繹不絕的，遇到天氣好，我和姐姐經(jīng)常在樓下穿著寬大的新衣，邊曬太陽邊磕著瓜子剝著花生，那種感覺甚好。</h3><div> 最幸福的莫過于一年一度的父親回家探親了，父親的行李袋總會魔術(shù)般的變出各種上海糖果、糕點，景德鎮(zhèn)瓷器，上海小花手絹等等，大白兔奶糖、上海椰子糖是最搶手的，父親會平均的分成四份給我們仨和母親，姐姐愛好搜集糖紙，漂亮的糖紙總是被她拿去壓在書頁中間，過段時間拿出來糖紙已經(jīng)被壓得平平展展的，特別好看。父親回家我們家總是歡聲笑語不斷，放學(xué)回家每天能吃到父親親手炒的一桌好菜，晚飯后媽媽做針線活，父親帶著我們仨湊成一桌打撲克，現(xiàn)在回憶起來那是一年中最快樂的時光。</div> <h3> 76年我初中畢業(yè)的時候，房管所在老壩分配給我家一套新公房，由此告別了居住了六年的寺弄老宅。時光流逝，轉(zhuǎn)眼離開寺弄已經(jīng)整整41年了，可曾經(jīng)一起居住在老宅的人們伴隨我的童年已經(jīng)印進我的腦海，人們艱辛的生活折射著那個年代的辛酸苦辣。</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