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h3> <h1>圈 套</h1><h1> 滴水成冰，大雪封山。室外皚皚雪白一片，在冰冷的陽光的照射下刺得人眼睛生疼。林場冬季不蓋房子，是木匠的休閑季節(jié)，我們躲在燒得暖暖的細木車間里做做桌椅門窗，舒適地打發(fā)著日子。又是周末了。</h1><h1> 下班前，曹師傅悄悄湊過來：“明天沒事吧，咱爺倆上山溜達溜達？”</h1><h1> 上世紀七十年代還沒有保護野生動物一說。</h1><h1> “遛套子？真的？”食堂鬧“肉荒”已久，知青們個個都憋成了出家人，聽到有野味打牙祭，精神頭立刻就上來了。</h1><h1> “上星期我又下了十來個跳套，該有收獲了。”</h1><h1> 曹師傅其貌不揚，在我們車間里，數(shù)他個子最小，文化最低，手藝最差，但年齡卻最大，飽經(jīng)風霜的臉上縱橫交錯布滿著“夾皮溝”。師傅們都愛稱他一聲曹大哥，不過聽起來總是“操他哥”，好在他也不介意，還笑模呵的有呼必應。要不是知道他以前干抗聯(lián)時撂倒過兩個鬼子，要不是知道他因為在戰(zhàn)爭中被打壞了命根子，以至一直孓然一身，真不知道我還會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尊重他。</h1><h1> 星期天一早，我?guī)细杉Z和匕首，跟著曹師傅上山鉆林子去了。</h1><h1> 好久沒下雪了，山里滿地都是各種腳印。曹師傅興致勃勃地教我辨認：山雞的、松鼠的、狍子的、野豬的……和他自己上次留下的。</h1><h1> 最有趣的是跳子?。ㄋ芡米咏刑樱核逦胤殖梢唤M一組的，就像個倒“品”字下邊再加一個口。原來兔子走道是一竄一竄的，它兩只前腿一前一后先著地，那長而有力的后腿則超越前腿后再落地，接著往后一蹬去完成下一竄躍，在雪地上留下這奇特的“丫”形組合。更絕乎的是，兔子喜歡走老路，時間長了，在厚厚的雪地里便踩出了一條條縱橫交錯的小道——跳道。</h1><h1> </h1> <h3></h3> <h1> 要想兔子把腦袋乖乖鉆進你下的套，首先要能辨別舊道和新道、干道和支道。</h1><h1> “我年輕的時候，天天鉆山，少不了琢磨腳印，尤其是人的，看大小、深淺、新舊、跨距、方向、鞋底花紋的磨損部位，就能估摸出身高體重，走路姿勢，甚至是干啥的。我們還看腳印逮到過一個小鬼子的奸細呢?！?lt;/h1><h1> 邪乎了。我說這幾天怎么老聽說誰家又死牛呢，原來是您老人家給吹的呀。</h1><h1> 轉過幾個山包，老曹手搭涼棚忽然指道：“在那兒！”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一棵被扭斷脖子的小柞樹正凄慘地半垂在那里。這就是記號？</h1><h1> 離地一拳高的小柞樹根部，緊緊地扎著一個用細鋼絲挽成的活套，十多公分直徑，橫向伸出豎立著攔在跳道上守株待兔。像馬戲團那種讓動物跳鉆的彩圈，但這一只卻面目猙獰，分明是只隱藏利齒的血盆大口。 </h1><h1> 突然我明白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圈套”！</h1><h1> 沒有收獲。曹師傅仔細檢查了跳道，還撿了幾顆兔子糞查驗了一番：“既然沒碰歪，留著，下回再來看?！泵鏌o表情中透出一絲奸詐。</h1><h1> “難道這只兔子一個禮拜沒出來？”</h1><h1> “傻小子，狡兔三窟嘛。一只跳子會有好多條道，不定哪天會用?！?lt;/h1><h1> 我想起了上海的公交車，也是根據(jù)路線分成幾路幾路的。不過路上沒有套。</h1><h1> 我們繼續(xù)向下一站遛去……</h1><h1> 晌午吃飯時，我的肩上已背著兩只毛茸茸硬邦邦的冰凍大野兔了。</h1><h1> 說來罪過，這只黃兔被找到時已是七竅流血，雙眼暴突，圍繞扎套的小樹一米內的積雪全被撲騰沒了，足見垂死掙扎之慘烈。而這只灰兔竟然掙折了拇指粗的小樹，戴著“項圈”倒斃在了百米開外。</h1><h1> “曹師傅，這鋼絲細細的，卻挺厲害?！?lt;/h1><h1> “那可不，有一次我把套做大了點，結果套腰上了，等我遛套時，你猜怎么著？那跳子都勒成葫蘆了?！?lt;/h1><h1> “夠慘的。”我不敢正視它們的臉，呲牙咧嘴的，總覺得它們在咒我。</h1><h1> 時間還早，老頭提議到大山深處去遛遛，那本是上禮拜的活兒，因光顧下套了，所以沒趕趟。</h1><h1> 邊聊邊走著，老頭一下緊張起來：“看，順著跳道平行的這溜腳印，是‘張三’的。”</h1><h1> “狼？”我嚇了一跳，摸摸腰間，幸好，匕首在。</h1><h1> “別怕，腳印不是今天的。它這是在找跳子的窩。我擔心的倒是……”</h1><h1> 話音未落，猛聽遠處傳來“咔嚓”一下枯枝的折斷聲。在寂靜的大山林里，這一聲顯得那么毛骨悚然。</h1><h1> 我一把抽出匕首，閃到一棵大樹后高度警惕著。一陣凌亂的跑動聲由遠而近，一只黃毛白腚的狍子在我眼皮底下一撅一蹦地掠了過去。</h1><h1> 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讓跳得砰砰作響的心臟靜了靜，回頭看見曹師傅也躲在一棵大樹后，不過是在點煙抽，然后示意我繼續(xù)趕路。</h1><h1> 我有點汗顏，遮掩道：“你知道那不是狼？”</h1><h1> “張三比狐貍還奸呢，走道哪會稀里嘩啦整這么大動靜?！?lt;/h1><h1> “是嗎？”我還是想挽回點面子，“如果是有只狼在后面攆它呢？”</h1><h1> “那狍子就不會跑得這么瀟灑了。不過小心點還是應該的。”他狡黠地給了我想要的。其實我已注意到他自己的匕首也從后腰移到身前了。</h1><h1> 我順勢岔開了話題：“剛才你說有點擔心，擔心啥呢？”</h1><h1> 他沒吱聲，只是緊趕了幾步，然后怔怔地瞪著眼前的一只跳套。</h1><h1> 曹師傅的擔心不無道理，腳下的這份獵物已經(jīng)只剩下一個腦袋連著一張皮了，滿地棄肋卻沒有一滴血跡。</h1><h1> 奇怪，這是誰干的？</h1><h1> “是張三?！崩项^好像知道我的心思，又好像親眼所見似的說，“它會舔，舔化一點吃一點。捎上吧，皮子也能賣幾個錢?！?lt;/h1><h1> 作孽！我的肩上又多了一具尸體，而且是這樣子的一具。</h1><h1> 不知是因為狼，還是因為狍子，還是因為收獲頗豐，我們加快了腳步。早早的，就帶著三只半戰(zhàn)利品凱旋而歸了。</h1><h1> 自古以來，有多少名家偉人為贊頌冬雪的壯觀而吟誦揮毫，留下無數(shù)絕句佳作。我最喜歡的是毛主席的“沁園春.雪”，大氣，豪放。只是，為什么沒人注意夕陽下的雪山呢？這種紅彤彤、金燦燦的天山一體，絕對又是一道美景。俯瞰群山頓感詩興大發(fā)，義不容辭地要給后人彌補缺憾。我搜腸刮肚絞盡腦汁憋啊憋的，憋得腦袋嗡嗡的，楞是沒吟出半句來，方大悟：原來自己啥也不是啊。</h1><h1> 北大荒緯度高，一到冬季便晝短夜長，四點多鐘踏上公路時，周圍已是黑糊糊一片，唯一看得清楚的就是自己呼出的一團團白氣和前方遠處林場的一片燈光。</h1><h1> 公路比山路好走多了，只是那三只半冤孽卻越來越沉，四根鋼絲隔著棉襖直往肩膀嵌入去。無視我的不堪重負，老頭自顧絮絮叨叨：“我年輕那會兒，天天鉆山，三八大蓋加上干糧彈藥怎么著也比你這些沉多了?！?lt;/h1><h1> 我只能在心里惡惡地罵他。</h1><h1> 終于到林場了。沒料想，迎面有一支十多人的臨時搜山隊在路口“迎接”我們。</h1><h1> “操他哥！”領頭的張場長怒容滿面，見了曹師傅劈頭就是一頓臭訓，手電都杵到鼻子尖了，“你個老雞8蹬他媽的死多少回都沒關系，搞丟個知青可是重大政治事故，你扛得起嗎？……”</h1><h1> 當晚，在曹師傅的宿舍里，爺兒倆盤在暖呼呼的炕上，喝著他的二鍋頭，啃著他的燉兔肉。</h1><h1> 老曹頭嘴里塞得滿滿的，還嗚魯嗚魯?shù)匾粋€勁地勸菜：“嘗嘗，嘗嘗，上海哪有這個？來!吃！真正的野味！兔崽子們生來干嘛？還不就是喂人吃的？當年我年輕時，天天鉆山……”</h1><h1> 一邊就著酒大快朵頤，大啖其肉，一邊竭力不去想象它們生前和熟前的樣子，以免勾起我的罪惡感?？墒悄X中卻總有一片驅不散的黑影：那一只只冷森森的攔在跳道上守株待兔的“血盆大口”。</h1><h1> 我告戒自己，有一種東西叫“圈套”，它會在你不經(jīng)意間或戒備最弱處悄悄地恭候著。</h1><h1>03 3</h1><h1><br></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