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文字原創(chuàng)：小 蟲</h3><h3>圖 片：部分來自網(wǎng)絡(luò)</h3> <h3><b> 我相信，父親在天上，是一顆星星，雖然離我很遠很遠，但在想念時，彼此總能默默地看到對方……</b></h3> <h3> 那天，和同學一家人聊起年少時在221的時光，她提起我的父親。忽然說，你寫寫你的父親吧。因為她當年離開221時，曾去向我們一家人道別。臨走時，父親是含淚向她揮別的，221兩代人之間的離別，父親的淚眼，她一直銘記在心。</h3> <h3> 我的父親，在221時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人。直到撤廠前退休，一直兢兢業(yè)業(yè)，默默無聞，說起他的名字估計都沒有多少人熟識。在心底里回憶起父親，把時光往前倒推，我竟不知該從哪說起。</h3> <h3> 父母在221時，所在單位是三分廠301車間。我是很多年后才得知父親曾當過兵，怎樣到221工作卻不得而知，也未曾問過。母親是婚后由陜西西鳳酒廠調(diào)到與父親同一單位。模糊記得初到221時，一家人曾住在301車間后的一個倉庫里，緊鄰木工車間，那時房間到處散發(fā)著木頭的香味，我小時候的玩具，也多是父親親手制作的木質(zhì)玩具。</h3> <h3>（↓原三分廠辦公樓）</h3> <h3>（↓原三分廠301車間）</h3> <h3> 后來一家人搬到三分廠路南的平房，房前便是草原，不遠處是河流，河流支支岔岔地分成一道道細流，流向遠方。如果是現(xiàn)在，那一片應(yīng)該是所謂的濕地。草原深處連綿的山峰，擋住了我望向遠方的視線。</h3><h3> </h3> <h3>（↓小路前方是我幼時的家，房屋后面走過大坡，穿過馬路就是父母的單位。現(xiàn)在這條路一直通向我身后的山峰，我站在山峰前，遠遠地看著那片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的平房）</h3> <h3> 記得小時候去房前的草地上玩耍，要找相鄰的草?？缰撸恍⌒木蜁葷裥?。草地的緩流里有數(shù)不清的蝌蚪，房子周圍沒有路燈，夜晚除了滿天的星星，就是螢火蟲成群地簇擁著我，照亮我幼時小小的世界。</h3> <h3> 我沒有上過幼兒園，記事起便是跟隨父母去一條馬路之隔的單位上班。父母把我放在車間的一間辦公室里，便去忙自己的工作，這里充滿了濃濃的油漆味道。</h3><h3> 在這里我從未缺過糖果，父母的同事叔叔阿姨伯伯們總是抓給我一把把糖果，浸潤了我小小的嘴巴和心田，直到現(xiàn)在我仍喜歡各種顏色的糖果。</h3> <h3> 那時，我常常跑到父親大大的車間，在一個個車床或柜子后面尋找父親的影子。車間里仍然是木頭的香味，混合著油漆的味道。</h3><h3> 父親在休息前，拿一根粗大的管子，推開電閘，巨大的風流便一下子吹凈父親身上的木屑。</h3><h3> 他們很多人擠坐在一個房間里吸煙、喝茶，房間很小，但里面充滿了各種笑聲?，F(xiàn)在想起那個畫面，覺得父親在那里似乎慈祥許多。</h3> <h3> 平房的院子里，有父親為我們搭制的秋千，坐在秋千上蕩啊蕩啊，閉上眼睛，仿佛自己插上翅膀飛上了天。</h3><h3> 平房的院子里，有父親為母雞搭建的"房子"，聽到母雞咯咯噠~咯咯噠，我便飛快地跑去雞窩，收獲帶有溫度的雞蛋。</h3><h3> 平房的冬天，有暖暖的火墻，父親一次次添煤加火，溫暖了我童年的睡夢。</h3> <h3> 父親并不是一個"吝嗇"的人。印象中，父親書桌的一個抽屜里，總是滿滿的零食。午飯后，父親會面帶微笑地將我們叫至一起，從大到小排好隊，打開抽屜給我們分發(fā)副食。父親常常在最后用他的大手攥著我的小手多塞給我一些。抬頭看看父親，覺得那一刻好溫暖。</h3> <h3> 那時候，常常盼著廣播里播放"一條大河~~波浪寬……"，便早早地吃了晚飯，搬著板凳兒，到三分廠食堂里等著看電影。食堂里散發(fā)著些許泔水味道，還能在油膩的地板上打滑滑。電影散場，出來看見頭上高高的煙囪，就想順著它，能不能爬到天上。</h3> <h3> 在我還不大懂事的時候，媽媽的懷里多了一個弟弟。我好奇地看著這個不知道哪兒來的家伙，小小的拳頭，攥的緊緊的，瞇著的眼睛，像夜晚的月亮。</h3> <h3> 小學的日子，和平房的孩子排著隊伍，穿過馬路，穿過廠房，穿過車隊一起上學、放學。期末，學校的鼓手，敲著隊鼓將喜報送到家里，飛過的鳥兒留下幾聲稱贊的鳴叫便飛向遠方，父親的臉上也笑出了一朵花兒。</h3> <h3> 我和父親，沒有大多數(shù)家庭中父女那么親昵，父親的國字臉看上去并不是一個隨和的人，濃濃的眉毛透著令人敬畏的嚴厲。</h3><h3> 父親的性格固執(zhí)而保守。除了日常帶著我們練習毛筆字，生活上也無時不在教導(dǎo)我們尊重長輩、禮貌謙讓、恭而有禮的品格。</h3> <h3> 很快，我們陸續(xù)上了中學，一家人搬到了總廠的樓房，因為中學設(shè)在總廠。父母為我們姐妹三人省去了坐班車上學的煩惱，卻為他們自己帶來了坐班車上班的繁瑣。</h3><h3> 我上學的路上，父親總是一邊等待班車，一邊目送我上學，直到看不到我。</h3> <h3> 弟弟很小就被送到陜西的姑姑家寄養(yǎng)。那時我們姐妹仨都在上學，父母常常坐班車去別的分廠趕任務(wù)。原本打算弟弟到了上學的年齡就接回221讀書，沒想到弟弟最終是221撤廠后，父母安置回陜西才將他接到身邊。</h3> <h3> 初二的那年夏天，記得是1987年，我跟父親回老家探親。弟弟長大了，卻變得害羞起來，總是躲在人群后偷偷看著我和父親。伸手拉他，他怯怯地閃躲，叫他的名字，他便抿著嘴一溜煙跑了。</h3><h3> 幾天下來，弟弟跟我熟悉很多，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h3> <h3> 可就是這個夏天，國務(wù)院下發(fā)了關(guān)于221撤廠銷號的第［40］號文件， 聽到這個消息，父親的表情變得凝重，考慮再三決定暫不帶弟弟回221了，或許我們一家人很快能在陜西團聚。</h3><h3> 那時候并不知道，這一等就是六年。</h3> <h3> 就這樣，我和父親從老家離開時，所有人都喊弟弟來與我們道別，卻始終找不到他小小的身影……</h3> <h3> 隨著撤廠消息的傳開，不知道何時來臨的分離，給我的中學生涯蒙上了淡淡的憂傷。我好像繼承了父親重情重義的性格，所以對于分離的懼怕，比別人感受的更為強烈一些。</h3> <h3> 父親原本愛喝點小酒。那時，父親常常一個人喝的微醉，坐在那里斟杯酒，講述他至221之后的種種。時常重復(fù)的情節(jié)也常令我厭煩，覺得父親無比啰嗦。</h3><h3> 那時，對于221一無所知的我還不能完全理解父親的心境，現(xiàn)在想想，半生渡過的歲月，在即將撤廠離開221的日子，對于父親是怎樣的難言？父親講述的不是一段文字，而是一種心情。</h3><h3><br></h3><h3> 很多年后，才開始后悔那時沒有多聽父親講講他的故事、他的工作、他的經(jīng)歷，哪怕是微不足道的點點滴滴，都好想再看著父親喝著小酒慢慢講來……</h3> <h3> 因為家里多是女兒，隨著我們?nèi)諠u長大，父親對我們的教育和要求變得格外嚴厲。不許穿緊身褲、牛仔褲、喇叭褲，不許燙頭、披頭、化妝，坐著不能抖腿，還要保持雙腿并攏……</h3><h3> </h3> <h3> 撤廠后期青海海北州已慢慢接管221，廠里進駐許多州縣工作人員，父親對于我們外出管理的更加嚴格。</h3><h3> 中學的日子，正值青春期的我，開始了與父親無聲的斗爭，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叫過"爸爸"。因為不能理解父親對我們過于嚴厲的管教。</h3><h3> </h3><h3><br></h3><h3> 那時總以為與同學們今生再也不能相見，滿腦子都是與同學交換留言、照片，和同學們之間各種理由的小聚。</h3><h3> 我埋怨父親不能理解我的同時，我又何嘗理解了父親？又何嘗體會到父親嚴厲的目光背后卻灑滿陽光！</h3> <h3> 家里幾個子女，在221的日子我與父母相處的時間最長。大姐中學畢業(yè)后不久就參加了工作，二姐中學后期和弟弟讀小學都是在老家，只有我一直陪伴父母渡過在221的所有日子。</h3> <h3> 高中后期，身邊的同學們陸陸續(xù)續(xù)地走了很多人，92年高考后，家里安置回內(nèi)地的消息遲遲沒有下來，父親想讓我先行回老家適應(yīng)環(huán)境，留下他和母親繼續(xù)等待安置的消息。那時我跟父親正處于"青春期遇見退休期"的狀態(tài)，我常常因為父親的刻板與執(zhí)拗而跟父親格格不入。離開221那天，直到坐到車上也沒有看見父親的身影，那一刻才知道我對父親的依戀如此之深，離開時，除了跟母親還有僅剩的幾個同學道別，眼里一直搜尋著父親，希望能看到他的眼神。</h3> <h3> 最終沒有看到父親來送我，跟著老鄉(xiāng)阿姨回到陜西，心里一下子便空了，從未離開過父母的我，心里的天徹底塌了。</h3><h3> 第二天又被親戚帶回到姑姑家，還沒定過神來，就看見父親風風火火地出現(xiàn)在姑姑家，我當時淚奔，心里又歡喜的不得了，瞬間覺得：我愛父親，很愛很愛！</h3> <h3> 停留了幾日，父親又帶我回到幾近荒涼的221。 回去后聽母親說才知道，我離開的那天父親一直站在"夜大"遠遠地看著班車方向，我離開的當晚，父親就決定要帶我回來，第二天便坐車到西寧買了火車票趕回陜西，他到達時我已動身回姑姑家，父親又輾轉(zhuǎn)坐車回到姑姑家，進門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紅了眼眶。</h3> <h3> 接下來的日子，也是我在221的最后一年。我和父親都是不善于表達自己情感的倔強之人。但是那一年，父親給了我更多的關(guān)心和包容，我并沒能為父親多做些什么，只是安安靜靜的陪伴他們等待離廠的消息。</h3><h3> 那一年是我和父親相處最為暖心的一年！</h3> <h3> 廠里后期只剩下四、五個同學，我跟他們一起在221"戰(zhàn)斗"到93年，我和父母也一起在221"堅守"到93年6月17號，我20歲生日的前一天！</h3> <h3> 1993年6月18日，20歲生日的當天，我和父母終于離開了221廠。離開了他們?yōu)橹ぷ?、奮斗、生兒育女，為之揮灑過汗水淚水，為之留下了風華年茂的地方；我也告別了我的年少、我的青春、我的天空、我的草原，我曾經(jīng)為之迷茫、綻放激情的地方。</h3><h3> 車輪滾動的瞬間，父親用他那爆滿青筋的手抹了抹眼角，便將目光望向遠方，許久許久……</h3> <h3> 我和父母一夜無語，同樣無眠。</h3><h3> 唯有火車獨自呼嘯，獨自狂奔，一點點將過去甩到身后，甩到再也看不見的地方！</h3> <h3>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和父親都很少提及關(guān)于221的一切，怕心痛。</h3><h3><br></h3><h3><br></h3><h3> 回到陜西后父親送我上了大學，畢業(yè)后未多陪伴父母我就出嫁遠方，對于婚事，父親沒有看到未來女婿一眼，只有一句："我相信你的選擇，只要你幸福"！就這樣原本從未離開父母的我最終離父母最遠。</h3><h3><br></h3><h3> 直到父親的最后幾年，221廠完全解密以后，圖書、網(wǎng)絡(luò)、媒體上才逐漸有了關(guān)于221的一些報道，回家跟父親提起，父親擺擺手說：再也回不去嘍！</h3><h3> 果真父親再也沒能回去看看那片他在心里想過千遍萬遍的草原……</h3> <h3> 后來，我回去221很多次，也帶母親回去。不想為母親留下什么遺憾，還想替父親再看看那里的一草一木，和他曾經(jīng)工作、生活的地方。</h3> <h3><b> 如今，父親在天上，是一顆星星，想念時向夜空望去，總能看到父親默默的注視……</b></h3> <h3>致敬父親</h3><h3>致敬221</h3> <h3>中國第一個核武器研制基地</h3><h3>《國營二二一廠》</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