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r></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r></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h3><div><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倔馬倔馬上夫恰，</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夫上有你老渭家；</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倔馬倔馬上夫恰，</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 夫上有你老渭家?！?lt;/div><div> 當(dāng)兒時的童謠在心底響起，那裹挾著舊時光的記憶碎片便紛至沓來。</div><div> 那一日后院解手，時間長了些，起身后兩腳發(fā)麻，一時非身所屬。勉強往回走，腳底像粘著厚厚的淤泥。婆拉我到窗根坐下，搬過我的腳揉搓著說：</div><div> “來，婆教我娃念訣兒，靈地很，倔馬(腳麻)一會兒就好了?！篑R倔馬上夫(樹)恰(去)，夫上有你老渭家(外婆家)。倔馬倔馬上夫恰，夫上有你老渭家！’”</div><div> ........ </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 濃濃的鄉(xiāng)音縈繞滿院的蘋果樹，祖孫兩個，你念一句我念一句。不識字的婆用鄉(xiāng)謠講述著腳麻精靈的故事。</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二</h3><div><br></div><div> 我的老家在關(guān)中渭北一帶。那一帶的稱謂有些特別，比如把親叔叔叫二爸、三爸，把祖母叫婆。</div><div> 二十歲以前，婆這個稱呼在我是習(xí)以為常的，因為被我叫做婆的那個人還健在。因為婆在所以每年都回去，尤其寒假，回老家過年是最幸福的一件事兒。</div><div> 老家的院子有兩個門。正門和門房被“革委會”占用，改成村里的合作社，出入院落只有東邊的偏門。這偏門也叫車門，多為駕轅套車之用，所以反比正門寬闊得多。門上涂著一排大字，左邊是“坦白從寬”，右邊是“抗拒從嚴(yán)”。大門的原漆已經(jīng)剝落，色澤模糊，襯托得白字格外醒目。</div><div> 大門連著一個慢坡，延伸到路上。每次回家，一進村西頭，就抑制不住心里的興奮，飛奔上坡，奮力地推開虛掩的門，大呼小叫著去屋里尋找婆。</div> <p class="ql-block"> 一回到婆的身邊，日子就變了模樣。土炕、木門、格子窗，雞窩、雞架，灶火、風(fēng)箱、柴禾垛兒……鄉(xiāng)村院囿像一幅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墻根下，貓兒慵懶地瞇起眼睛，審視著覓食的公雞和母雞們。豬被放出來，婆敲著泔水盆子，“撈撈撈”一聲召喚，聞聲而來的大白豬居然利索地跳過上房門檻，準(zhǔn)確無誤地奔到盆邊，化作一陣急切的“好吃好吃”聲了。</p><p class="ql-block"> 燒炕是一天中最有趣的事。黃昏來臨，公雞和母雞們上了架，吃飽的豬“哼哼”著進圈臥了。婆抓了把麥秸稈來，屈身抽掉炕門，用麥秸稈引了火，扔幾個玉米芯子進去。麥秸稈通常堆在灶火，我看見小腳婆顫巍巍地去了灶火，又顫巍巍地回來。麥秸稈被塞進炕門，洋火劃著了，“霍”地火光一起，炊煙彌漫——故鄉(xiāng)最愜意的最迷人的時光便揭開了序幕。裊裊炊煙里，黃昏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直到一切隱入暗夜：公雞和母雞們變成黑色的剪影，雞架下的柴禾垛兒，變成黑黢黢的一個輪廓。</p><p class="ql-block"> 燒炕的功夫灶火也拉起了風(fēng)箱，碩大的鐵鍋，添幾瓢水抓幾把包谷榛子，柴火在鍋底“嗶嗶剝剝”響，飯就熬上了，再加個籠屜，餾上饃。飯熬好，饃也熱了。這就是農(nóng)村的晚飯。農(nóng)村的飯食因農(nóng)忙和農(nóng)閑而有所不同。農(nóng)閑時基本是兩晌飯，早起先下地，到九十點回來吃頭晌飯，吃完繼續(xù)下地干活，到了下午兩三點回來吃二晌飯；農(nóng)忙時，這二晌飯吃完還要下地干活，直到天黑。收工回來吃的第三頓飯俗稱“喝湯”，說是“喝湯”，卻是正兒八經(jīng)的一頓。諸事已畢，院門關(guān)起。一家人圍著飯食消磨，沒有了白天干活的趕曳，這晚飯就吃得消停。</p><p class="ql-block"> 八仙桌上，熱飯熱饃，一碟油潑辣子。過去的面磨得粗，摻著麩子，打眼兒看就是黑饃。饃加了辣子，人就不受拘束，或偎在炕沿，或立在地上，咥完饃再美美喝一碗，剩下的就是上炕睡覺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有時竟是睡不著的。婆已經(jīng)響起輕輕的鼾聲，我卻要體驗一次起夜的“恐怖”。借著手電筒壯膽穿過空曠的上房，高大的椽梁就在頭頂，賊娃子可能正藏在上邊的想法刺激得小心臟咚咚亂跳。白天，這里是捉迷藏的好地方，兩邊偏房巨大的草籠、竹筐，半人高的缸、甕——隨便一鉆就沒了人影——此時成了最險惡的想像。唯有加快腳步，默念著“菩薩保佑”之類，沖回婆的屋里去。</p> <p class="ql-block"> 雞叫頭遍的時候，天還很黑。木窗縫中看不見一絲亮光。雞叫三遍的時候，天光放亮，院子里有了響動，大人們開始起身了。</p><p class="ql-block"> 我賴在被窩里，看晨曦透過窗縫，看屋子里的一切漸漸明晰。屋子的一半是土炕，另一半是家具陳設(shè)。東南角放著雙開門立柜，柜角和柜門加以銅飾，一水兒磨得光亮，柜門一開，兩片銅樹葉“嘩啷啷”一片脆響。挨著立柜擺放著八仙桌和太師椅，八仙桌正對著房門。白天，門簾搭起，陽光照進來，墻上的年畫和炕圍子都豁然亮堂了。</p><p class="ql-block"> 婆屋里的老物件，我最愛西南小窗下的烏漆矮柜。柜子的式樣像箱子，比箱子寬大，有四個腳，約七八十公分高。取東西要掀開頂部的蓋板，掀開蓋板有一個抽屜夾層，往里推，就露出深深的柜底。</p><p class="ql-block"> “來呀，給我娃拿點果兒——”</p><p class="ql-block"> 我們歡呼雀躍著，一路跟婆到屋里。小腳的婆站在柜邊，透過小窗的光照在她慈祥的臉上。我們垂涎欲滴的樣子一定是可愛的，因為婆笑起來，笑得很享受，然后轉(zhuǎn)身，擎起蓋子探下身去——再直起身子時，手里多了塊兒桃酥、白皮點心，或者幾塊洋糖——婆像變戲法一樣，總能變出我們想要的吃貨。我愛婆的戲法，愛聽婆說“來呀，給娃拿點果兒”的話。每當(dāng)她站在小窗下，擎起蓋板，我的心就甜蜜地懸起來，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彎下身去——那個神秘的柜子，成了童年的一個小小的蠱惑。</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三</h3><div><br></div><div> 整個冬月，都是農(nóng)閑的時候。入了臘月，大人們就忙著過年的事了。</div><div> 我們可不管這些，只管浪。鄰家婆婆的傻狗女成天坐在門上，圍著傻狗女成了我們的樂事。狗女十七八歲，小時候因腦膜炎后遺癥變傻。狗女的頭頂永遠豎著一個“一把抓”——這種三歲小孩的發(fā)型，讓她愈發(fā)傻了。狗女卻認得我，常常在一群娃娃中叫出我的名字，于是我很歡喜。</div><div> 我的家也有一個傻爺，名叫周茂。打記事兒起，周茂就是家里的成員。后來才知他是曾祖收養(yǎng)的侄子——爺爺?shù)奶玫堋?lt;/div><div> 周茂是獨子，父母去世早，年輕時也曾娶妻，后來媳婦跑了，亦無子嗣，成了孤家寡人。老兄弟們一商量，由曾祖收養(yǎng)了周茂。周茂愛抽旱煙，常常煙不離身，一夜在炕上抽著煙睡去，煙火燎著被褥，失了火。自此，被煙火熏瞎了一只眼睛，再后來，那只好眼也不大清朗，人也不大靈光，常常嘟嘟囔囔、自言自語的一副形狀。</div><div> 周茂有個偷饃的毛病。溜到灶火偷一兩個饃，藏到他屋里去。吃飯的時候經(jīng)常是先吃隔天藏的陳饃，把新鮮饃再藏起來。對于周茂的行為，全家人的理解是曾經(jīng)遭過荒年饑饉，餓怕了。但是藏得多，吃不退，日子久發(fā)了霉，只好喂豬。三娘心疼，回回氣得嘟嚷：“又不是不讓你吃飽，盡管藏！盡管藏！”</div><div> 周茂的屋子是院子西南角的廈房，隱藏著周茂所有秘密的神秘世界。周茂不在的時候，總有一探究竟的沖動，然而，未得到主人的允諾，還是將探訪止步于門口的瞭望。光線昏暗，印象里有個柜子。老鰥夫的邋遢、體臭、旱煙，混合成一種濃烈的味道。</div><div> 吃飯的時候，周茂端著老碗到門上的房檐下蹲著。先前還圍著狗女的娃們都跑到了周茂這邊，圍著他取笑，周茂翻一翻沒有光澤的瞎眼，梗一梗脖子，并不理會。我也跟著笑，心里有些難過。</div><div> 有時候，娃娃們?nèi)卖[著讓周茂唱歌，周茂來了興致，一邊“滋溜滋溜”吸面，一邊張嘴就來：</div><div> “一個雞蛋兩頭光，咿兒喲咿兒喲</div><div> 擔(dān)上擔(dān)擔(dān)游四方.......”</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四</h3><div> 關(guān)于失火一節(jié)還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據(jù)父親講，失火前周茂爺住在東廈房，緊挨著婆的屋子。失火的那一晚，婆做了一個夢，夢見過世的爺爺打了她一耳光，喝道：還不快起來！婆一時驚醒，嗅到煙火氣，發(fā)覺隔壁屋子起火，立時呼叫，四下各屋人出來救火，才沒有讓火災(zāi)蔓延。失火后屋子需要修繕，還要給三爸娶妻，周茂爺才搬到西南角的廈房。</div><div> 周茂哼唱的小曲經(jīng)由父親的考證，得到了一個比較完整的版本。據(jù)說這是我們那里元宵節(jié)鬧社火時的節(jié)目。年輕時的父親曾扮演里面的王大娘，本家的五堂兄扮演釘缸人。完整的唱詞是這樣：</div><div> 釘缸人唱：一個雞蛋兩頭光，咿兒喲咿兒喲，擔(dān)上擔(dān)擔(dān)游四方，咿兒喲伊兒喲。北京南京我到過，就是沒到王家莊。王家有個王員外，他有三個好姑娘，大姑娘名叫人人愛，二姑娘名叫賽月亮，丟下三姑娘沒人要，沒有頭發(fā)賴頭瘡。（此時釘缸匠吆喝：釘缸了——）</div><div> 王大娘唱：王大娘在繡房，忽聽門外鬧嚷嚷，推開門兒往外看，原來是個釘缸匠。</div><div> 王大娘道：釘一個缸多少錢？</div><div> 釘缸匠：多不給你要少不給你要，你給三串錢。</div><div> 王大娘：多也不給你，少也不給你，給你三個錢吃麻糖！</div><div> 接下來釘缸匠把缸打破了，拉拉扯扯中鬧劇結(jié)束。</div><div> 父親講起這段的時候，那些曾經(jīng)真實地存在過的鄉(xiāng)土文藝顯得那么鮮活和生動。當(dāng)年坡下的董家老院子，旁邊就是一個戲樓。昔時的熱鬧和輝煌也印刻在一個傻子爺?shù)挠洃浝?，衍化成他嘴里的小曲：一個雞蛋兩頭光，擔(dān)上擔(dān)擔(dān)游四方........</div><div><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五</h3><div><br></div><div> 過年的熱鬧終究越來越近了?；x、蒸碗、甜飯、油辣子、炸果；祭祀用的，待客用的，平常吃的，行門戶拿的，一色一色都早早備下。</div><div> 年三十兒這一晚，還要蒸好年下用的饃。這蒸饃的規(guī)模是前所未有的，不是一籠兩籠，是幾籠十幾籠地蒸。幾家的媳婦們湊到一塊兒，一家一家地蒸，蒸完你家去她家，蒸完她家來我家。吃完頭晌飯開始，蒸著蒸著天就黑了。</div><div> 印象里我家蒸饃總是到了晚上。灶火里熱鬧極了，說笑聲，拉風(fēng)箱聲，添水聲，中間誰講了葷段子，惹得幾聲響亮的大笑。燒火，揉面，添柴，這一團火熱，住樓房的城里人是無法體會的。蒸好的饃要晾到上房去，晾饃的大篦子堆成了小山包，大人們出出進進，我們跟著加熱鬧，炕上灶火地來回躥。</div><div> 但是據(jù)父親講，實際上蒸饃從臘月二十三就開始了。因為二十三要祭灶王爺，是大日子，祭品、蒸饃自然少不了。民間說法，二十三是灶王爺上天向玉帝“匯報工作”的日子，所以家家灶房門上貼對子，備足了供品祭拜。這一天，我的曾祖還會專門去城里買灶糖祭獻，據(jù)說灶糖黏著灶王爺?shù)淖欤先思易匀弧吧咸煅院檬?，回宮降吉祥”了。</div><div> 那么，存留在我的記憶里，年三十燈火通明的蒸饃情景又是怎么回事兒呢？我確乎地記得躥到灶火的我們，每人被打發(fā)一個辣子夾饃——這年下的饃都是白饃，又剛出爐，夾著辣子特別香。這里的辣子不是平常的油潑辣子，而是外地人總結(jié)陜西“八大怪”或者“十大怪”里的“辣子一道菜”的辣子。通常有豆腐丁、咸菜丁、或者還有肉丁伴著醬、伴著辣子面和其它調(diào)料一起炒制而成。每次餾饃，舀上一碟辣子一起餾，辣子夾饃，就是待客的官菜。我的母親后來也常做這個，她還把老家的帶把肘子切成細丁炒進去，別有風(fēng)味。</div><div> 咥著辣子夾饃，繼續(xù)窩到炕上抹花牌。據(jù)說，三十兒是不能早睡的，早睡的小孩子會變成“瓷草”（音，大約是一種蟲子的名字）。既然鐵定了要熬夜，干脆就鬧個通宵。這一宿的熱鬧和興奮，一直要等到初一早上穿了新衣放了鞭炮才肯罷休。</div><div> 農(nóng)村的年還講究走親戚。親戚們間商量好待客的時間，初三你家，初五他家，時間岔開了，天天有席吃，天天都熱鬧。年下走動是族人們聯(lián)絡(luò)感情的最好方式。走親戚不能空手，帶上行門戶的東西，或者是自家蒸炸制品，或者買現(xiàn)成點心。每家待客的菜式略有不同，但白饃辣子是必備的官菜。三爸手藝好，我們家待客都是三爸主廚。蜜汁轱轆，油豆腐絲，蓮菜絲炒肉、涼肉品.......流水席走菜有順序，幾涼幾熱，幾葷幾素也是大有講究。各家的席就是各家的門面。親戚們不說，卻也暗暗比較著：誰家涼菜刀功好，誰家硬菜樣數(shù)多，誰家辣子料放得足，誰家的花饃蒸得西洋……辛勞一年，盤點盤點日子，查驗查驗收成，盡可以在席里顯赫顯赫。</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六</h3><div> 婆在世的時候，主持著讓兄弟們分了家。分家的那一晚，全家人圍著八仙桌坐在一起，請了老舅來主事，又請了“永”字輩(父親的同輩)的一位堂兄和小隊隊長做證人。燈光昏暗，氣氛也有些肅穆。我坐在一邊，看著婆說了些什么，心里隱隱地有些哀傷，但小孩子又能說什么呢，這是大人們的事。</div><div> 后來，分給二爸的五間西廈房拆了，二爸另起了院落。</div><div> 又過了若干年，婆走了。婆走之后，回老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再回去，常常驚覺村里的變化。</div><div> 兩扇厚重的大門已不知去向，換成時興的新門，位置也改回原來的正門位置。照壁拆了，蘋果樹伐了。婆的老屋變成了來人的客廳，大炕拆去，換了一溜沙發(fā)。老門老窗一律拆去，換成金屬把手的單扇門和玻璃窗。</div><div> 農(nóng)村人趕著時髦蓋新房，拆下的老門窗越來越多，漸漸地有人來收這些舊門窗。再漸漸地，不收，直接偷了。一夜，我家門上的栓馬樁不知去向。三爸有了覺醒，趕緊將門上的石鼓搬進了院子。</div><div> 拆掉的西廈房三爸再也沒有蓋，現(xiàn)在都堆放了化肥，留了靠近上房的地方搞了個洗澡間，簡易的pvc材料，代替了磚瓦土坯。拆了照壁的院子更加豁亮，伐了蘋果樹的地面都抹成水泥，大門一開，堂弟的奧迪車可以直接開進來。</div><div> 門房也堆著化肥——誰家要化肥，電動三輪車“突突突”開進來一拉就走。慢坡下的土路鋪成了磚路，早上，村里的婆娘們聚攏到我家門前的磚路上，放上音樂做操。</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七</h3><div><br></div><div> 我家門前歷來是聚會的場所。婆在世的時候只要一坐到門上，媳婦們就來了，愛娣嬸，花文娘，銀姑，三兩個湊到我家門口捻線；還有從干渠漿洗了被單，夾著棒槌的也來了——合作社門前的石鼓是捶布的好地方——濕被單子疊好，放在石鼓上，操起棒槌起勁捶。婆坐在門前的長石墩上，又來了九婆，兩個老婆，幾個媳婦，頓時熱鬧起來。</div><div> 沒人捶布時，穿著開襠褲流著鼻涕的一幫娃娃騎上爬下，把一對兒石鼓摩挲得溜光水滑。周茂圪蹴著吃面，時不時嘟囔幾句。玩兒得正瘋的娃們忘了周茂，沒有了娃們的攪擾，周茂的面吃得消停。大一點的小子上了香椿樹，石鼓上的樹影，慢坡和土路，都一起晃動起來。</div><div> 村東頭是揚麥場，趁著天兒好把麥揚好就可以磨面了。平時吃的磨得粗，摻著麩子，磨的細面留給過年蒸白饃。</div><div> 吃水要去二里地外的水庫。灶火門前有個大水缸，隔一段去水庫拉一次把水缸蓄滿，蓋個木蓋，放個水瓢。吃水用水都在水缸。后來揚麥場前打了口水井。再后來通了自來水——這是多年以后的事。</div><div> 后院的茅坑要起糞，豬圈也要起糞，三爸穿上黑膠鞋，操著鐵锨起糞。起的糞拉到地里上肥，天然的肥料養(yǎng)地也養(yǎng)莊稼，結(jié)出的瓜特別甜。</div><div> 三爸是農(nóng)事好把式，二爸是能工巧匠。農(nóng)村蓋房講究盤炕，二爸是盤炕的一把好手。村里誰家蓋房，第一個要請的就是二爸，不僅盤炕，蓋房的那一套流程二爸也門兒清。二爸熱心腸，誰家叫都去。都知道二爸好酒，少不了二爸的酒，二爸這炕就盤成了事業(yè)。</div><div> 二爸好酒好熱鬧，操持村里的社火也是二爸的事兒。分家后二爸把自己的院子蓋得很倭也。去看二爸的新家，處處透著新氣象。相比之下，拆掉西廈房的老院子蕭條了許多。周茂在分家前去世，又減了二爸一家?guī)卓?，院子一下冷清起來。婆過世后許多舊物件堆在了上房，兩邊的偏房也堆滿了雜物，上房變成了倉庫。</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八</h3><div> 三爸三娘的化肥營生搞得很紅火，鎮(zhèn)上有個門面，家里放著囤貨，二人經(jīng)常兩頭跑。成果顯著，尿素袋拼接成一個巨幅廣告掛在院中，其他大小不一的編織袋也隨處張掛，充當(dāng)門簾，空調(diào)外機也包了一個遮灰。</div><div> 院子里的老樹單剩了兩棵梧桐。門前香椿伐了，后院的梨樹化做梨木案板和劈柴。梧桐有了新問題，凋謝的果實分泌出某種汁液，一經(jīng)踩踏，粘黏得到處都是。提起此事，三爸不勝煩惱的樣子。</div><div> 鄉(xiāng)村日新月異地變化著。水泥路磚路代替了土路，一下雨就泥濘不堪的土路變成了回憶。村東頭的揚麥場變成了蘋果園，透過一片蘆葦，遠處的高鐵架橋隱約可見。婆一輩的人幾乎都謝了世，傻狗女也做了古。村里的新媳婦大多不認得。大隊部的小學(xué)撤了，再小一輩的娃娃都到鎮(zhèn)里或者縣里上學(xué)，有條件的甚至讓娃娃們?nèi)ノ寄鲜心顣?lt;/div><div> 兒時上學(xué)的情景在腦海閃現(xiàn)。我家的門房就是我的課堂。門房是先做了合作社還是先做了小學(xué)教室，已經(jīng)不復(fù)記得，但是在青石板搭成的課桌前上課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兒。桌子腿兒是兩撂壘好的磚，人人自帶小板凳。隔著小軒窗，傳來院子里婆召喚雞吃食的聲音，“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但即使家在隔壁，也是不允許回去的，午休必須趴在青石板上睡覺。</div><div> 二爸還是好酒，只是不再盤炕，年輕人時興用新式家具，新式床，盤炕的人越來越少，二爸的事業(yè)就荒廢了。二爸家的大門改了方位，還加了車庫，小平弟弟的農(nóng)用機車可以很方便地開進開出。有了閑暇的二爸偶爾拉拉二胡，那曲子是信手拈來的，我于二爸的二胡里感受著淡淡的鄉(xiāng)愁。</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九</h3><div> 記憶停留在那個腳麻的午后，那個被我稱為婆的人溫柔地揉著我的腳，一遍又一遍地教我念那首童謠。</div><div> 記憶中的雨模糊得不知季節(jié)。蝙蝠檐下，雨水滴滴答答落著，青磚上蒼苔濕滑。記憶中的格子窗，每年過年都要撕去舊紙，裱糊新的，婆打好漿子，刷到格子窗的木框上，再細心地糊上新紙。婆盤腿坐在炕上剪窗花，剪好了貼到紙窗上。雪白的紙大紅的窗花，這年就好看，這年就喜慶起來。</div><div> 婆收拾好蒲籃，從炕沿上偎下來，炕沿下的貓被踩著了尾巴，“嗷嗚”一聲躥到院子去了。</div><div> 陽光舒緩地，從支起的格子窗下透進來，從搭起的門簾下透進來，古樸的陳設(shè)靜靜地沐浴在陽光里。</div><div> 滿院的蘋果樹哪一棵才是“腳麻”的“老外婆家”呢？上房門前的兩棵梧桐，已經(jīng)高過了房頂，筆直的樹干插到了天上。梧桐籽兒落下來，好像天上飄下的小船兒，褐色的小圓籽兒附著在小船邊兒，這樣奇異的籽兒還是第一次見；上房門前還有個漿水缸，漿水缸里漂著一些小飛蟲；貓兒穿過上房，上了后院的梨樹，躥到鄰家去了。</div><div> 公雞帶著母雞們覓食，蘋果樹下，磚縫里，尋著了，“咕咕咕”一陣急促的召喚，將小蟲子叨起放下叨起放下，母雞們奔過來，叼了蟲子；“咕咕咕”、“咕咕咕咕”，母雞們又奔過來，如此這般發(fā)現(xiàn)了公雞的秘密——它自己并不吃呢！這個發(fā)現(xiàn)給了我深深的感動。被公雞喂飽的母雞勤奮地下著蛋，下好了就“哥哥大、哥哥大”地叫個不停。婆去雞窩里收了雞蛋，沒有送到灶火，而是拿給我焐眼睛，剛下好的雞蛋真的熱乎乎的，焐涼了才送到灶火去。</div><div> 灶火門前的地窖里藏著一只蝎子，有一回伸手進去被狠狠蟄了一下。公雞是吃蝎子的，想捉了蝎子喂公雞，卻尋不著了，讓公雞替我報一箭之仇的想法落了空。找不到蝎子，輕易不去地窖了。</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十</h3><div> 我盼望著黃昏的來臨。黃昏的院子總是散發(fā)著迷人的氣息。大門上了閂，天色暗淡下來，然而并不點燈，燒飯燒炕都趁著點燈前的一點天光。灶火里拉起風(fēng)箱，我知道婆又要燒炕了，格子窗已經(jīng)放下，婆去灶火抓了麥秸桿，抽掉炕門，引著火將柴添進去。</div><div> 我欣喜的目光追隨著她嫻熟的動作，那蒙在頭上的帕子在火光中輕輕地一蕩。</div><div> 多年后，我在鄧麗君的歌里體會著“又見炊煙升起，暮色照大地”的浪漫，但無法找尋的，是我的小腳婆燃起的炊煙銘刻在心里的關(guān)于鄉(xiāng)村的記憶。</div> <h3>注釋：</h3><div>1. 合作社：過去農(nóng)村小賣部的簡稱，類似現(xiàn)在的便利店。</div><div>2. 炕：農(nóng)村用土坯和磚建筑的床。</div><div>3. 雞架：農(nóng)村飼養(yǎng)雞為防黃鼠狼偷襲，通常搭木架，供雞夜間休棲，一般離地兩三米。</div><div>4. 灶火：北方農(nóng)村對廚房的稱呼。</div><div>5. 風(fēng)箱：北方農(nóng)村做飯燒火用具。</div><div>6. 上房：北方農(nóng)村院落中的主要建筑，人字形屋頂?；臼翘梦輲蛇吪P室的結(jié)構(gòu)。</div><div>7. 小腳：舊時婦女多纏足，俗稱小腳。</div><div>8. 洋火：過去物資匱乏，洋火即火柴，表示稀有之物。</div><div>9. 包谷榛子：碾壓碎了的玉米粒，通常熬粥，或者做飼料。</div><div>10. 麩子：小麥磨成面篩過后剩下的麥皮和碎屑。</div><div>11. 炕沿：長木板的炕邊。</div><div>12. 咥：方言吃的意思。</div><div>13. 雞叫頭遍：公雞第一次打鳴的時間，大約凌晨四、五點左右。</div><div>14. 炕圍子：北方農(nóng)村炕墻周邊的一種繪畫裝飾圖案。</div><div>15. 洋糖：同洋火。洋多表稀罕之物。</div><div>16. 三娘：農(nóng)村對三嬸的稱呼。</div><div>17. 廈房：北方農(nóng)村蓋在上房兩邊的房屋。通常單面房頂，和鄰家共用一堵院墻。</div><div>18. 老碗：北方農(nóng)村的粗瓷大碗。</div><div>19. 行門戶：指帶上禮物走親戚的行為。</div><div>20. 抹：農(nóng)村方言玩兒的意思。</div><div>21. 花牌：流行于北方農(nóng)村的一種紙牌。</div><div>22. 席：農(nóng)村待客的宴席。</div><div>23. 品：家鄉(xiāng)待客中的一道傳統(tǒng)拼盤，通常是煮熟的大肉切片，配以其他涼菜，另調(diào)配蘸汁輔味。</div><div>24. 西洋：好看精巧的意思。</div><div>25. 顯赫：炫耀的意思</div><div>26. 老舅：北方農(nóng)村對舅爺?shù)姆Q呼。</div><div>27. 干渠：過去農(nóng)村水利設(shè)施。</div><div>28. 圪蹴：農(nóng)村方言蹲的意思。</div><div>29. 揚麥：人工將麥子和麩皮脫離的農(nóng)事。</div><div>30. 社火：民間慶祝春節(jié)的集體娛樂活動，形式多種多樣，表達民眾喜慶歡快的情緒。</div><div>31. 倭也：方言舒服妥貼的意思。</div><div>32. 做古：去世。</div><div>33. 漿子：農(nóng)村用面自制的漿糊。</div><div>34. 蒲籃：放針線、剪刀一類的小筐。</div><div>35. 頭上的帕子：家鄉(xiāng)年歲大的婦女的一種習(xí)慣，將方巾蒙在頭上，起遮風(fēng)遮塵以及裝飾的作用。</div><div><br></div> <h3><br></h3><h3>后記。</h3><div> 為了不影響文章結(jié)構(gòu)，特將父親提供的真實情況在此另述：</div><div> 1、關(guān)于“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的大字問題，父親認為應(yīng)該將事件交待清楚。關(guān)于家族更久遠的記憶有另文記述，但鑒于父親的堅持，還是在這里做一贅述：土改時我家成分是上中農(nóng)，“文革”時左傾運動，搞所謂清理階級隊伍，我家被認為是“漏劃地主”?！拔母铩焙笃诘玫郊m正恢復(fù)上中農(nóng)成分。</div><div> 2、冬月農(nóng)閑時的情況。娛樂形式多種多樣，年輕時的母親還扮演過《白蛇傳》里的許仙。因為文中此處主要記敘過年，故而有所省略。</div><div> 3、關(guān)于周茂爺。因為父母離世早，周茂爺娶妻后即住在我家。后來九婆家要管，去了九婆家。之后媳婦回了娘家河南，說是精神上出了問題，自此再無音訊。沒有子嗣的周茂爺成了孤家寡人，在我家一直到去世，去世的時間實際在分家之后，分家后二爸家也管過一段時間，但不久就去世了。</div><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