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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的老狗

騎在銀龍的背上

<h3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font-size: 16px;"><font color="#010101">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總會不時想起三條老狗來。在過去三十年的漫長的時間內(nèi)，不管我是躺在農(nóng)村老家的土炕上，還是工作在城市，不管我是坐在火車上、汽車上，還是穿越在云彩之巔，一閉上眼睛，就會不時有三條老狗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動，背景是在一個破破爛爛的黃土泥巴砌成的低低矮矮的門樓前，后面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空院子，靠右的墻根下鋪著一層久年的青苔，穿過青苔的疏稀處，三間瓦房在一棵合抱粗的梧桐下迎著風(fēng)雨……</font></span></h3> <h3>此時，當(dāng)我還像小的時候那樣，一個人安靜的蹲在老屋后院的門框下獨(dú)自發(fā)著呆，無意中就看到了屋檐下那條黑狗的嘴角已然爬滿了白須。它老了嗎？母親說，它來家將近十年了，怎么能不老?十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切都仿佛還在昨天，它怎就這樣悄然地老了呢？而從它已經(jīng)不太閃爍的目光和不再輕健靈活的動作以及不時就蜷縮在墻角里那種瘦弱不堪的情態(tài)里，我知道，它真的老了。十年前，它走進(jìn)的是一個窮苦的家，卻從沒有遭受過風(fēng)雨的寒迫，也未曾有過忍饑挨餓的日月，正如同來時的我?？粗鼭M嘴的白須，我仿佛觸到了這一抹白色背后所承載的十年光陰，一絲生命的悲涼感瞬間涌上心頭，那是一種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的無奈的悲涼。</h3> <h3>是夜，一個人躺在老屋的土炕上，望著無盡的黑暗，我想到了很多很多，已經(jīng)過去的三十年，往事就像電影一樣，一幕幕浮上心頭。三十年的悲歡離合，三十年的苦辣酸甜，有成長，有疼痛，也有歡樂。陪我一起走過的人，還在的，已經(jīng)逝去的，記住的，被遺忘的，愛的，恨的，一時全都涌上心頭，萬千思緒交織在一起，我抱起頭，嚎啕大哭……</h3>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 "><font color="#010101"><b>阿 黃</b></font></h1> <h3>在我幼年所有帶著色彩的記憶里，印象最深的，便是老屋前院的木樁上永遠(yuǎn)拴著一條大黃狗。父親從集市上把它用鐵鏈牽回家的時候就是一條老狗了，體型碩大，一身絨黃，尾巴總是高高翹起，眼睛里總是冒著綠光，父親給它取名阿黃。那個時候，每當(dāng)我拉完屎后，母親拍拍手，阿黃就碎步小跑過來，伸長舌頭把地面舔個精光。說它是個嘴巴低賤的蠢貨？不，它的胃又是那樣的高貴，周邊鄰里家養(yǎng)的母雞，時常被它偷吃。每次看到院子墻角出現(xiàn)雞毛，父親便知道它又惹了事，隨之便棍棒相交一頓痛打?？蛇@個記吃不記打的狗東西，打了它又有何用，最后總是父親以笑臉致歉以賠錢收場，為此還曾與一鄰家人置氣動了手，一時之間，弄得鄰里反目，哀怨之聲持續(xù)了很多年。</h3> <h3>阿黃在老屋長了五年，我才出生。而我在老屋長了五年以后，它卻走向了刀尖。那是在二舅娶親的那一年，那天村人捎來話，說來了個賣狗肉的商販，要買阿黃。最后，阿黃被狗肉販子帶走，父親拿回了38塊錢。不曾想過，這條三易人主的老狗，最終竟走向了屠人的刀尖，在我還沒太弄明白人事的幼年時期，便早早結(jié)束了生命。至此以后，關(guān)于它的所有清晰可辨的記憶也就結(jié)束了，一切的懷念，也都只能依著兒時那些模糊而天真的記憶去辨別，而它的死，留給我的卻更多是一種思念的承載與靈魂的虧欠。我常自問，阿黃死的時候，眼神里會不會還留有哪怕一絲對人間的溫情？我也常自答，它在面對刀尖的時候，恐懼與憎恨一定是它對這個世界最后的存留。</h3> <h3>是啊，記憶這東西，越憶越是遠(yuǎn)，越憶也越是深。老黃狗活著的時候，貧窮占據(jù)了幾乎所有的時光，而留在記憶中的卻是滿載的歡樂。一貧如洗的家，含辛茹苦的父母，姐弟三人你打我鬧卻難分難舍的情感，生活的艱澀與不可逃避的苦難，一路走來，那些老去的記憶里，散發(fā)出來的是彌久彌深的情，而也正是這些無聲的記憶，在我最脆弱最灰暗的時候一直支撐著我，像太陽一樣，給我溫暖，給我力量。</h3>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 "><b>虎 狼</b></h1> <h3>十歲那年，母親胳膊上挽著一個柳條編織的筐子，帶著我從鄰村抱回了一只灰色的狗崽，剛剛斷奶，牙齒白的像雪，我給它取名“虎狼”，希望它長大能像狼像虎一樣兇猛?；⒗腔盍耸荒?，這十一年，承載了我輕狂年少時期最美好的時光。十一年來，我從沒有長時間離開過它，即使在我上了大學(xué)去了省城，每次打電話回家，臨結(jié)束也不會忘問母親一句，虎狼好著沒？囑咐多給它些吃食，氣得母親罵我對人也沒這么有心。雖說只是一條狗，可家人吃什么，母親總會給它留一份，即使在我們姐弟幾個不在家的時候，母親也會多做一碗飯，她說，這樣也算是兒女在身邊。</h3> <h3>成群的蝙蝠在村莊外的老槐樹上空盤旋著，飛起了，又落下，街巷的天就麻喳喳的黑了。燈光下，虎狼的眼睛在黑夜里閃著藍(lán)色的光芒。十一年里，它用這雙眼睛告訴我，它愛著我，愛著個這個家的每一個人。姐姐出嫁后，每次走的時候，虎狼總是跟著她到村外很遠(yuǎn)很遠(yuǎn)，怎么打它都不走。而就是這樣一條灰色的土狗，它在這個家里度過了十一個年頭后，悄悄的走了，直到它入土我也沒能見上一眼。有時我會想，它在咽下最后一口氣的時候，腦子里會想些什么呢？會不會想起我，想著它的主人為何遲遲不歸家，想著十一年來一起走過的那些貧窮多于富足而歡樂多于憂愁的難忘時光？它會不會抱著深深的思念深深的遺憾而遲遲不肯咽下最后的一絲氣呢？虎狼有沒有感情，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在生命的彌留之際，它一定深含著熱淚。</h3> <h3>虎狼死了，在一個寒冷的冬季。我再也不能帶著它一起在漫天的雪地里盡情奔跑了，再也不能和兒時的伙伴成群結(jié)隊撒網(wǎng)逮野雞捕野兔了，而虎狼也再不能在老屋的院子里不知疲倦的往來奔跑撒歡了，再也不能……回想著逝去的一幕一幕，我心如刀割，淚如雨下，思緒又飛回到了少年時代初嘗生離死別的那個寒冷的下午。我騎著一輛二八圈的鳳凰牌自行車，從二十公里外的縣城回家，經(jīng)過村口時，碰見了在路邊拾撿柴禾的母親，她說，虎狼死了。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之后母親還說了什么話，我已全然不知，只曉得淚水在那一瞬間迷滿了我的眼眶?；氐郊?，推開門，扔掉車把，直奔狗窩。窩還是那個窩，還是那個用一百零三塊青磚和兩頁舊門扇搭成的狗窩，而它的主人永遠(yuǎn)的走了，再也不會回來。望著墻上掛著那條被年月磨得光亮的鐵鏈，我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雙手捧起那個系著銅鈴鐺的空項(xiàng)圈，放聲嚎哭，就此與虎狼永別了。</h3> <h3>在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就說我是個心軟的人，干不成大事。后來她告訴我，虎狼死后，父親本想著埋了可惜，要?dú)⒌舫匀?，她極力阻擾，為此和父親紅了臉。最后，父親拉著車子，用一張舊草席把虎狼裹了，埋在了村子?xùn)|頭的菜地里。十一年的人狗情緣，從此，陰陽兩隔，永遠(yuǎn)不再相見。直到后來，我時常會夢見自己出現(xiàn)在那片菜地里，高聲呼喊著虎狼的名字，可是，久久的等待以后，沒有任何回應(yīng)，只有北風(fēng)呼呼的從耳邊吹過，眼淚便流了下來。</h3> <h3>虎狼，一條陪伴了我十一年的老狗，對于它，我不愿簡單的用感情的幌子把它捆綁在我的記憶里。在我的心中，它是青蔥歲月的見證，它是忠實(shí)和可信賴的朋友，隨后的十年里，這種忠實(shí)與信賴一直是我在這個浮躁的社會里寄予精神世界的想象與追求。</h3>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 "><b>馬 麟</b></h1> <h3>是的，心軟。我確實(shí)是個心腸柔軟的人，很容易被周遭的人和事觸動。如今，蹲在老屋的門檐下，當(dāng)我呆望著這條長滿了白須的老狗的時候，心里竟委屈的像個挨了揍的孩子一樣，悄聲的抽泣起來。在虎狼死后的第二個月，父親又從鄰村一個朋友那里一次抱回了兩只小狗崽。黑背黃腿，腰身纖細(xì)，毛發(fā)短而密，瘦小的體型，兩只耳朵已經(jīng)豎了起來，黑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鼻子，淡紅的長舌一進(jìn)一出，倒是惹人憐愛，可我一時卻怎么也轉(zhuǎn)不過思緒，再也沒了以前的盡心盡意。不曾想，這兩只不知世事的莽撞鬼，在抱回來的第二天便糊里糊涂的鉆進(jìn)了家里的糞尿池，嗆得一個當(dāng)場就咽了氣，另一個倒還存著半絲氣息，父親用清水刷洗又按壓胸腔，總算撿回了一條小命。這一次大難不死的富有戲劇性的遭遇，也注定了這條狗與這個家的又一場剪不斷的情緣，我給它取名馬麟。</h3> <h3>十年了，不知是否與當(dāng)年的那次淹溺有關(guān)，馬麟的身子一直沒能長開，始終保持著一副貴賓犬式的身形，可憐它沒有貴賓犬的命，只能默默的蜷縮在這方破舊的屋檐下，望著旭日東升，守著夕陽西下，年復(fù)一年，孤獨(dú)終老……</h3> <h3>是的，十年。正是這十年，我才深切體會到了一個人漂泊在外的難，而也恰是這條狗，在我遠(yuǎn)離故鄉(xiāng)的十年里，它卻時刻見證著父母的辛酸與默默的老去，它也歪打正著的承載起了我對故土的眷戀和那份永遠(yuǎn)也割舍不開的思念。我常想，這十年里，自己對父母的陪伴竟不如一條狗。</h3> <h3>我已經(jīng)快跨入而立之年了，三十年，三條狗，串起了我生命的全部記憶。幼年童話里的阿黃，少年歌謠里的虎狼，青春戀曲里的馬麟，童真夢里的十年，年少輕狂的十年，安靜眷戀的十年。當(dāng)我對著長長的黑夜回望這三十年走過的路，一瞬間猶如闖進(jìn)了夢境。我光著膀子，一個人呆呆的站在村莊外原野的小路上張望，夕陽已經(jīng)快要落下了，金色的余暉染紅了西邊的天，村莊的上空，正飄起來一層淡藍(lán)色的炊煙……</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