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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故人

風會記得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潘李宜基走了。生病期間，我曾去陪伴他短暫時日，也是見了他最后一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本無意動筆。回憶是一種痛，徒增感傷。然故人音容笑貌，時而浮現(xiàn)眼前。長夜難寐，幾番驚醒。遂成《西江月》，追思亡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b>?故人幾番入夢，孤影依稀燈前。夜闌更深啼難喚，哪堪雨冷風寒。</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b>憶昔傾蓋如舊，暮云春樹經(jīng)年。五嶺重重遮望眼，魂魄已托天南。</b></p><p class="ql-block"><br></p><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一 相識．相交</b></h1><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與潘李相識，相知，相交五十三春秋。早年間過從甚密，后天各一方，見面日少，亦無尺素。然各有默契，心自相通。退休后，同學聚會，知青聚會漸多，反倒一兩年間能夠見上一面。</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本文作者與潘李2017年4月于泰州</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年夏末，少祿兄告知，潘李病重住院，小顧托他轉(zhuǎn)告我，希望給潘李去個電話。通話時，他剛出院，身體虛弱，行走吃力，但無大礙。說等他身體恢復些，再去看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月下旬，我和張武昌相約去南寧探望。他和小顧開車到車站接我?？此涯軌蜷_車，身體當是逐漸康復，心下稍安。但講話時口齒不清，言談話語中時而停頓思索一下，方能達意。尤其時有幻聽，幻覺意識，妄言怪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知所措。急向明華、王實等人電話咨詢，得知是治療中大劑量使用激素所致。于是勸他少用乃至停服激素藥，果然好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間他還帶我們?nèi)装俟锿獾睦霞乙松叫∽?shù)日。那是個山清水秀，風光旖旎的小城。傳說是劉三姐故鄉(xiāng)，存有不少真真假假的劉三姐故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見其講話清晰，身體情緒都日漸好轉(zhuǎn)，遂放心告辭。</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2017年4月潘李在南通．狼山</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料年底病情復發(fā)加重。取樣送北京國家疾控中心檢驗，結(jié)果朊病毒反應陽性，診斷為疑似朊病毒感染。治療無效，終撒手人寰，鶴駕歸去。享年六十有七。</p>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r></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二 家族．童年</b></h1><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潘李一生坎坷，命運多舛。其家族史亦是中國西南部少數(shù)民族─仫佬族的一部傳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仫佬族是由古代的“僚人”發(fā)展演變而來的，漢人稱為“姆佬”，歷史上并未把仫佬族當成一個民族看待，直至1953年經(jīng)民族識別，仫佬族才真正成為中華民族大家庭的一員。</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曾祖父是廣西大山里一個仫佬族山寨頭人，其位世代相傳。地處茶馬古道隘口，收取往來客商過路費。</p> <h5 style="text-align:center;">廣西茶馬古道</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位曾祖父很有心機，秘密將其子送往山外。在宜山縣城開了一家金銀珠寶店，以出售變現(xiàn)所得財物。其子亦十分有眼光，將十多個子女（潘李父親是長子）全部送出外讀書，都在解放前后大學畢業(yè)?，F(xiàn)皆散落在國內(nèi)外各地。</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仫佬族古宅</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家族老宅仍在宜山縣城。原先應是一個很大的古院落，現(xiàn)已改造成兩座相連的四層樓房。仍是家族私產(chǎ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和他同在農(nóng)場桃園，常常一起讀書，時而徹夜長談。由他口中得知這些已湮滅在歷史長河里的故事。</p> <h5 style="text-align:center;">仫佬族古宅</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潘李幼年時，家道已中落。59至61三年災難時期，常無物果腹。偶爾吃到一頓白米飯，無菜下飯也十分香甜。這于我來說，是想象不到的。后隨父親和繼母在上海生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鄉(xiāng)前夕，其父給他兩根金條，以備急難。因他住在知青宿舍，人多雜亂，便存放我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深挖五一六運動時，我被關(guān)進學習班。專案組人員去連隊搜查我的箱子，當時最為擔心的除去日記，讀書筆記外，便是這兩根金條。因為無法說清楚。幸虧室友武昌機警，將箱子掉包，才免于一難。學習班結(jié)束后，物還其主。</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少年時潘李</h5>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r></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三 自尊．溫暖</b></h1><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潘李自尊心極強，我想他強烈自尊感或許與少年時期經(jīng)歷有關(guā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少年時曾在上海讀書，可能是一段不愉快的時光。同班同學吳紹明這樣的高干子弟（其父時任華東局組織部部長），在上海都被同學譏笑為“鄉(xiāng)下人”。何況潘李一個從廣西大山里走出的瘦弱孩子，恐會更被嘲諷、歧視。因此他時刻需要用自尊的鎧甲保護自己，久而習慣成自然。</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徐州市第一中學</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六五年他隨父親工作調(diào)動，轉(zhuǎn)到徐州一中初二戊班。班里同學無一人對他有過任何輕視，任何譏諷。都是當作親兄弟一般，只有溫暖，只有快樂。因此一直到生命最后，他對這個集體，這些同學和老師都懷著深深的好感和感激之情。</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溫暖的大家庭．徐州一中初二戊班</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尊過強有時也會造成誤會。初二戊班微信群剛建立時，劉明華搞笑轉(zhuǎn)發(fā)一組圖片，圖片上改寫祝賀潘李宜基榮獲國家科技進步獎。大家都知是玩笑，潘李卻當真，十分惱火，以為是在嘲笑挖苦他，宣布退群斷交。明華惶惶然，與我談起此事，我將以上話語告之，他深以為然。</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2017年4月潘李在上海和同學聚會中</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年四月同學聚會，一路上明華很用心思，討好潘李。于是相逢一笑，盡釋嫌隙， 仍舊是好同學，好朋友，感情更進一層。后來明華將這次聚會的圖片文字做成精美的美篇。潘李十分喜愛，告訴李少祿，他至少看了二十多遍。這也是他留給老同學們和老同學們留給他的最美好的最后回憶了。</p> <h5 style="text-align:center;">青年時潘李</h5>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四 自立．自強</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潘李一生自強不息，從不向命運低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70年初，我們一起去農(nóng)場，同住桃園里。我和少祿，武昌在一排，他和為怡等人在二排。同一食堂吃飯，干活時也常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鄉(xiāng)時每人帶一箱子，他箱子里裝了半箱書，多是數(shù)理化英語等，有全套中學課本。可見他是有心，有準備之人。我箱子里也裝了半箱書，多是雜書。所以經(jīng)常交換看。還真把中學一些課程一起捋了一遍。他常批評我讀書雜而不當，多而不精。我則說他食書不化，扦格不通。有時也因一些觀點不同而爭吵的面紅耳赤，但過后都一笑了之。</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潘李和當年一起下放到農(nóng)場的同學重回桃園舊址</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潘李帶了一把小提琴，裝在一個略顯破舊的琴盒里。有時會拿出來奏上一曲，約在初級水平，成調(diào)而已。但當時能有一把小提琴，且能拉出曲調(diào)，已很讓人驚慕了。少祿兄有把二胡，有時兩人還會中西合璧，合奏一曲。這把小提琴后帶回徐州，又帶去日本，或陪伴其一生。以后再未能聽到他演奏，不知技藝是否精進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五年，他調(diào)回徐州鐵路工作。因父母已離開徐州，他在我處住了幾個月，后分了集體宿舍才搬走。當時在機務段蒸汽機車上做司爐工，是調(diào)回鐵路工作的知青里最辛苦勞累的工種了。偌大鍋爐，成噸煤炭，全靠司爐（有時也有副司機）一锨一锨投進去，勞動強度可想而知。不知他一米五幾的瘦小身軀是如何堅持下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次去商丘出差，他正出乘住在鐵路公寓。我去看他，在一個四面漆黑的樓里，他在走廊捅開一個煤爐，用一腰形飯盒給我下掛面?；璋禑艄庀?，床頭仍放著一摞書。</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蒸汽機車</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八年夏，他考入徐州師范學院，畢業(yè)后留校工作。那是一段慵散無聊的時光。有次去找他，上午十點鐘，一間辦公室里開著三盤圍棋，六人對奕，二三人觀戰(zhàn)。潘李嘆道：天天如此，人都要廢了。遂決心離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九八七年考入中國科學院長春應化所讀帶職研究生。畢業(yè)前夕，因在那年風波中帶頭寫了大字報，長春方面將此事通報給徐州師院，師院這邊就很為難。這也是促成他決意赴日留學的原因之一。</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徐州師范學院</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一年赴日前夕，幾個同學在彭城飯店為他送行。因為是自費留學，所有費用全靠自己籌措，一時間拿 不出來。大家一兩千，兩三千地給他湊些錢，方能成行。初到時在兵庫縣教育大學，學校在山里，地處偏僻，無工可打。下一期學費，生活費就無著落。</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日本鹿兒島大學</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苦撐一年，實在無法堅持下去。轉(zhuǎn)到鹿兒島大學繼續(xù)學習。（主要是打工容易些）后來小顧要去陪讀，她所在兵工廠不予辦理停薪留職，只得將工作關(guān)系轉(zhuǎn)到我的單位才辦理了出境。那是十分艱苦困難的幾年。</p> <h3><font color="#010101"><h5 style="text-align: center;">鹿兒島櫻島火山</h5></font></h3>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事后聽小顧告訴我，有很長時間，他們每天要打好幾份工。小顧一天打三份工，多在餐館打雜洗碗。潘李也是一邊上學，一邊打工。每天雙手被水泡得發(fā)白起皺，稍不小心碰到就破。</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在廣西民族大學執(zhí)教時潘李</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八年回國，在南開大學工作。潘李待人處世頗清高孤傲，亦不善迎合。數(shù)年間郁郁不得志。后到寧波大學待了一年，又去廣州某高校大半年。皆不如意。最后到了南寧，在廣西民族大學任教。也是葉落歸根吧。</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廣西民族大學</h5>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r></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五 漂泊．歸宿</b></h1><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潘李一生漂泊無定。雖處太平盛世，不能說是顛沛流離。但其足跡輾轉(zhuǎn)海外及大半個中國，個中艱辛，又誰人知曉？或許 由于一生的漂泊，他不能閑靜安坐，心里永遠有著詩和遠方田野。</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退休時潘李</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幾年退休，做起背包客。一個人背著行囊游歷西藏。時常在公路邊豎起大拇指，搭乘順風車。后從尼泊爾出境，窮游東南亞各國。在柬埔寨入境時，是隨著趕集的村民在塵土飛揚的鄉(xiāng)間邊境站一擁而過，無人檢查蓋章。但出境時有了麻煩。人家說你護照上沒有入境章，怎么能給你辦理出境呢？不得已花些小費，補個入境章，方得離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難想像，一個六十多歲的瘦小老人，背著行囊，獨自行走在那片高寒的原野和那些陌生的國度。我們又有幾人能夠做到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去臺灣游玩也與眾不同。人們一般都是跟團游，千篇一律。他則自己一人由福建平潭乘船到高雄。然后乘巴士或火車，獨自在臺灣轉(zhuǎn)了十幾天。潘李于此也很自得，幾次向我講起這些，并約我以后有時間同游吳哥窟。</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高棉的微笑</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年輕時，在鄉(xiāng)間茅舍的油燈下，在滿天星斗穹蓋的桃林里，我們曾一起談李白、蘇軾、徐霞客，談庫克、阿蒙森和他的奮進號。（最著名的南北極探險者，我?guī)в兴囊徊孔詡鳎死罘浅Ｏ矏?，讀數(shù)遍。）說起前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輒心向往之。我是沒有做到。潘李做到了嗎？我不能肯定，但能肯定的是，他用一生的努力去這樣做了。</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潘李兄弟一路走好</h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嗚呼！現(xiàn)今陰陽兩隔，再不能同游暢談矣！若潘李地下有知，當思念這些相交多年的老同學、老朋友們。而他平凡卻不俗的一生，也將長久留在我們心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潘李兄弟，一路走好。你從大山中走來，也將終歸于那片蒼莽。得其所，得其所！</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浪跡天涯五十秋，風雨江湖憶舊游。</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愁心飛度嶺南去，獨留哀思到白頭。</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寫此文時，正春夜寒風細雨，點滴敲打窗欞。孤燈獨坐，欲哭無淚，長歌當慟以悼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附:潘李宜基簡介</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潘李宜基 仫佬族，1952年9月出生，廣西宜州市慶遠鎮(zhèn)和平街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國立日本鹿兒島大學理學部修士學位（即碩士）、工學部博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4年于廣西宜山縣小畢業(yè)，考入宜山縣中學初85班。后轉(zhuǎn)入江蘇徐州第一中學學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9-1978年間先后在江蘇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徐州鐵路機務段工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78年考入徐州師范學院（大學）學習。畢業(yè)后留校工作約10年。其中1987-1990年間為中國科學院長春應用化學研究所碩士研究生，獲該所理學碩士學位（計算化學專業(y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91-1998年間在日本兵庫教育大學、鹿兒島大學等處留學(含在德國德累斯頓離子射線研究所短期研究約4月)，再次獲得國立日本鹿兒島大學理學部修士學位（即碩士，物理學專業(yè)），并獲得工學部博士學位（電子材料專業(y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98-2005年間在天津南開大學做教師(其中于2000-2001年到韓國漢城漢陽大學作為訪問學者與博士后研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05年支援西部和家鄉(xiāng)建設(shè)到廣西民族學院（大學）任教。教授職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大學教過多門課程，電子類如模擬線路、計算機數(shù)學類如數(shù)值分析、數(shù)據(jù)庫、物理類如量子力學、固體物理、語言類如日語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主要的研究方向：① 薄膜物理，傳導電流譜；②晶體生長與X光線損傷；③應用化學中的因子分析光譜解析；④激光全息應用；⑤計算機軟件(數(shù)據(jù)庫系統(tǒng))等。有10多篇研究論文發(fā)表在國內(nèi)外雜志諸如《分析化學》、《Jpn.J.Appl.Phys》、《Vacuum》、《J.Crys.Grow》、《半導體技術(shù)》等刊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