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font color="#010101">“不瘋魔不成活”這幾字，說盡了陳蝶衣戲里戲外的一生，不論是對戲，還是對情，他都無其不是愛到極致，一腔凄然絕美的癡狂?！八诵ξ姨偘d，我笑他人看不穿”懂我的，縱然無聲，也是懂的。不懂的，說與不說俱是枉然。一世瘋魔，唯你懂。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br></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題記</font></h3> <h3>李碧華著的《霸王別姬》搬上熒屏的時候，還在讀書，不曾去觀影，也不曾看過原著。年歲漸長，看到關(guān)于這部劇的種種，又在電視里瞥到幾眼片段，一直耿耿于懷。工作后，為了表示對這部向往已久的好片子的尊重，破天荒地買了正版影碟。然后在一個冬夜裹著棉被捧著一杯紅茶看完。</h3><div><br></div><div>如一切李氏作品，于滄桑倒轉(zhuǎn)歲月輪回的幻麗之外，片中愛恨刻骨，人物鮮明，似欲生生地活在眼前。張豐毅的小樓自是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剛了，張國榮的蝶衣卻是令人心髓俱碎的柔。紅氍毹上，霸王別姬，剛?cè)嵯酀?，俠骨柔情，怕不迷得多少女子，拼了性命，要生死相依，萬劫不復？</div><div> </div><div>看完之后我獨自窩在暖熱的黑暗里沉迷。感覺心口有炸裂般的疼痛，一波一波巨大沖擊劇撼，乍夢乍醒，輾轉(zhuǎn)反側(cè)，不能入眠。片中人物一個個在腦中過濾，閃回，陡然發(fā)現(xiàn)，最后剩在心坎上，滴溜溜最璀璨的一顆夜明珠，卻不是霸王，也不是蝶衣，而是袁四爺。</div><div> </div><div>對，就是那個由葛優(yōu)扮演的有些獐頭鼠目，一笑露出兩顆大門牙的津津垂涎于男旦蝶衣，最后遭人民政權(quán)鎮(zhèn)壓的反動戲霸袁世卿，袁四爺。</div><div> </div><div>哥哥在片中演盡萬種風情，眼角眉梢都是戲，已成不可顛覆的絕唱，自是無人能敵。張豐毅飾的小樓，剛毅威猛，是劇中男人女人都為之一生癡情的霸王。只是，我卻獨獨覺出四爺?shù)闹T般好來，并非妄言，且聽我細細道來。</div> <h3>袁四爺首次出場，是在小樓與蝶衣一折滿堂彩的《霸王別姬》演出之后。那時節(jié)，霸王虞姬，正是月朗花香，溶溶脈脈，鏡里雙雙望定，更不知戲外別有天地。</h3><div> </div><div>四爺便在此時闖入這二人世界。亮相先是“一點薄禮”。蝴蝶盒子里白晃晃全套珍珠鉆石頭面。有錢人捧戲子，揮金如土，也是常情。不過，四爺出手，當是真見得一份豪奢氣魄。就連戲院經(jīng)理也說：“都說當年太后老佛爺，她老人家賞戲，有這樣的手面嗎？——沒有吧！”</div><div><br></div><div>肯為你花錢的男人，雖不一定是真愛；但是，若不肯，那更加不是。四爺此舉，并非炫富，他是用自己有的能力，告訴蝶衣，這些，配你。如寶劍之贈英雄。</div><div> </div><div>四爺是沖著蝶衣來的。目的很明確，并不遮遮掩掩。但蝶衣眼里沒有他。“舍下小坐”的要求，先是小樓的生硬，再是蝶衣的委屈，兩次被拒。四爺是經(jīng)場面的人，這一小場戲里頭，自己是個惹厭的反角，當然心明眼亮。當下脫帽躬身，彬彬而退，更無半句廢話。他沒有當場暴跳，并不奇怪——這點涵養(yǎng)總還是有的，不然也混不到這份兒上。稀罕的是那份從容里頭自有一種篤定，拿準了那只蝶，飛不走。并無老謀深算的陰險。只是一種淡然卻堅定的自信?；蛟S他相信除了錢，自己亦有其他，值得一個人被擄獲。</div><div> </div><div>這一小場中，霸王與戲霸，五步七步之爭第一次埋下伏筆。</div><div> </div><div>他不焦，不燥，不餒。由此我相信他并不是只知最后到手的一剎肉體之歡。他亦懂得享受追求過程中的種種坎坷苦樂，不為人道的細膩感受。</div><div> </div><div>過程就是結(jié)局。除了求愛，求歡，于這漫長曲折的人生，四爺當亦比他人獲得更多過程中的印象與滋味。</div><div> </div><div>第一回合的照面，四爺是個豐富敏銳，懂得咀嚼生活的男子。是在世道中打過滾來的人，因此學會平淡處之。</div> <h3>四爺不曾使甚卑鄙手段，因此也不曾在二人之間造成裂痕。相信他在追求（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之中，縱是滿心渴望，亦保留有所不為的原則。反倒是小樓方面，橫里插進來一個菊仙。這才是真真的男歡女愛。蝶衣那“與師哥演一輩子別姬”的鴛鴦畸夢，終于化作云煙。</h3><div> </div><div>在小樓與菊仙定親的時候，蝶衣獨自仰躺在椅上。未卸的妝艷麗凄迷，一頭長發(fā)散落，滿目漆黑。是盲目絕望的永不可能的戀。面前是那面曾映照過霸王與虞姬身影的鏡子。霸王不再，他已是別人的丈夫。互為形影的日子永不回頭。此刻的蝶衣，空心如那面鏡。</div><div> </div><div>于是四爺再現(xiàn)。鏡頭里我們看到一根長長的翎子，斜斜伸入鏡中。四爺企圖進入蝶衣的心。</div><div> </div><div>“這雙翎子，是從活雉雞的尾巴上，生生收取的。當真是難得?！薄膊恢窃谡f蝶衣難得還是在說自己這份心難得。從活雉雞的尾巴上生生收取的翎子，殘酷地疊印片中交纏一世，不得救贖的愛恨，也疊印亂世里屢遭摧折的絕美的京戲藝術(shù)。</div> <h3>在四爺?shù)恼?，蝶衣看到那把年少時許下心愿要送與師哥的劍。于他，那劍是關(guān)于他的愛人的威嚴，關(guān)于一份自幼固執(zhí)的信念，關(guān)于虞姬對霸王的全部理解與寄托的信物。他要得到它。一個眼神，四爺已知其意。他說：“此劍是張府敗落時費了大周折弄到手的?！庇终f：“你我之間不言錢字。那個字眼實在不雅?！边@樣張揚的狂傲，卻未令人覺得他在施恩。緩而沉的語調(diào)，狂得有資格，傲得有資本?！纱艘嗫梢姡艺f“那個字眼實在不雅”，必得坐擁若干身家，不然便得是嘗過富貴浮云滋味的過來人，否則，不是實在不食人間煙火（這種人我還沒見過），便是故作清高，要么就是不知疾苦、更不知死活的狂言。</h3><div> </div><div>于是，寶劍贈佳人。</div><div> </div><div>蝶衣是四爺心目中一顧再顧，傾城絕世的佳人難再得。對于蝶衣自己，男兒郎與女嬌娥的身份顛倒一生，始終就沒弄清楚過。對于四爺，蝶衣是男是女，也已經(jīng)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蝶衣身上，他看到所謂完美的化身。</div><div> </div> <h3>相信四爺對于蝶衣，欣賞的成分遠多于情。情是一種不可理喻的深陷癡纏，要瘋狂，要占有，妒恨煎熬，抵死纏綿。就像蝶衣對小樓。我們可以完全挑不出一個人好在哪里而依舊愛他，也可以相愛一世卻依然彼此陌生。情是不需要懂，只需要隨心。但四爺對蝶衣，不是。蝶衣的千般好，蝶衣的美，大眾看到的，他懂，大眾看不到的，他也懂，就連蝶衣自己不知道的，他亦看到。四爺是如此敏感的人。他把蝶衣靈魂里美好的東西，看個通透。</h3><div> </div><div>一笑萬古春，一啼萬古愁。此境非你莫屬，此貌非你莫有。當四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指的絕不僅僅是蝶衣的容貌。根本上，四爺與蝶衣一樣，是個藝術(shù)瘋子。于京戲（還有昆曲）這門藝術(shù)，他浸淫一生，奉獻了全部的心與魂。正像蝶衣所說，京戲全在情境二字。因為情境，兩三個龍?zhí)状┧?，便是千軍萬馬。因為情境，空無一物的舞臺上，這些人分花拂柳，翻山越嶺，攻城掠地，活生生演盡才子佳人帝王將相一生的悲歡離合。京戲?qū)嵲谑切牡幕眯g(shù)。而情境這個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遇不可求。所以當四爺與蝶衣，臺上臺下，兩個對京戲幾近入魔的戲癡乍一相逢，電光石火間，便有石破天驚的震撼。那一刻他們的靈魂是相通的。他們都是情境中的人。</div><div> </div><div>所以對四爺來說，蝶衣絕不只是一個美貌的戲子。在蝶衣身上，他看到京戲的化境。那是他一生癡狂的東西?！扒f周曉夢畫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是蝶還是莊周，已不可分辨，對于蝶衣，亦是如此。</div><div><br></div><div>對對于四爺來說，蝶衣已是藝術(shù)完美的象征。四爺這一生沒機會登上紅氍毹為他理想中的藝術(shù)奉獻自己，他必須在俗世名利中，在刀尖舔血中打滾，這是無可選擇的。但是在蝶衣為戲而癡的靈魂里，他可以看到另一個自己，純粹的倒影。四爺對蝶衣的愛戀，實際上是有著自戀的成分，和對自身完美的期許。這樣狂熱的癡迷，已經(jīng)分不清愛的是藝還是人。但是他對蝶衣的態(tài)度，仍是節(jié)制的。并未陷入愛之便欲毀之的極端。</div><div> </div><div>事實上蝶衣的性別真的已經(jīng)不是這一場愛欲的焦點。四爺并不是真正的同性戀。他愛蝶衣不是因為他是個美好的男人，而是因為他是個美好的人。代表理想中極致境界的人。相信如果蝶衣是一個女子而具有同等高超的藝境，四爺照樣會愛上她，也必定會比這個女子自己更懂得她的美，她靈魂的本質(zhì)。</div> <h3>他是真正懂得蝶衣的人。他說，在看蝶衣演出時，有那么兩三刻，他有所恍惚，疑為虞姬轉(zhuǎn)世再現(xiàn)了。其實，在這部影片的本義中，蝶衣被賦予的本來就是虞姬的靈魂。為霸王生，為霸王死的從一而終的一顆燃燒的靈魂。四爺看到的，恰正是蝶衣的本相。</h3><div> </div><div>不瘋魔不成活。這是小樓兩次用以評價蝶衣的一句話。說這話的當時，一次是在蝶衣發(fā)瘋似地凄喊：“我要跟你唱一輩子戲。少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是一輩子！”一次是在文革中，實行“現(xiàn)代戲大改革”之時，堅持“情境”的蝶衣在討論會上獨排眾議反對現(xiàn)代戲（實際上反對的是對京戲的粗糙化和政治化），然后閉門不出。當小樓說“你一輩子就知道唱戲，你也不出來看看這世上的戲都唱到哪一出了”的時候，門里傳來蝶衣幽幽的聲音：“虞姬她為什么要死？”小樓罵出了那句話，憤然離去。</div><div> </div><div>那個時候，我在想，倘若四爺在，他一定會懂得。蝶衣的堅持。對感情的堅持，對藝術(shù)的堅持。蝶衣是這樣執(zhí)著于理想的，純粹的人。他的靈魂就是一股火，認準了一個方向便一路燒下去不回頭，哪怕玉石俱焚。</div><div> </div><div>小樓不懂。小樓與蝶衣并不相同。他是世俗的霸王，期許的是一些物質(zhì)的，著實的，平凡的幸福。對這個人世，他并不隔膜。他也懂大勢所趨，也懂順應(yīng)潮流。他是常人。正常，也平常。而蝶衣是瘋子。終其一生，蝶衣只生活在自己的心中，只遵循自己內(nèi)心的聲音。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div><div> </div><div>而四爺，我相信四爺如果在，會懂得蝶衣。不瘋魔不成活。但真正的愛情與真正的藝術(shù)，原本就是一種瘋魔。蝶衣是做到極致的人。他憑借一種天賦的狂熱抵達了感情和藝術(shù)的真義。</div><div> </div><div>在外部行動上，四爺或許不會如蝶衣那般絕然。但，他會懂他。他們是一類人。因為過度的敏感和唯美，而經(jīng)受焚煉。</div><div> </div><div>四爺曾問蝶衣：“你愿作我的紅塵知己嗎？”——實際上，在這個紅塵里（在這部電影中），蝶衣真正的知己，唯四爺一人而已。不論蝶衣答不答應(yīng)，承不承認，他與四爺都已經(jīng)是一對孤獨的紅塵知己。</div><div> </div><div>小樓不是。他始終未曾進入蝶衣的內(nèi)心世界。他眼中只看到一個過度癡迷于戲、過度癡迷于他的師弟。而蝶衣，是虞姬。為了內(nèi)心完美的堅持而死的虞姬。小樓是尋常的人。蝶衣與四爺，是兩顆熊熊的靈魂。</div><div> </div> <h3>影片中有個細節(jié)令我非常感動：日軍占領(lǐng)北平。在懸著大東亞共榮條幅的戲院里，蝶衣于臺上貴妃醉酒。霓裳羽衣，飄飄旋轉(zhuǎn)著絕世的風華。頭頂忽地撒下無數(shù)抗日傳單。燈驟滅。臺下喧嘩。沒有人再顧及臺上的貴妃。一片混亂之中，唯有蝶衣，獨自于黑暗之中，傳單之下，繼續(xù)著未盡的絕美舞步，絲毫未曾停滯。一片混亂之中，也唯有四爺，獨自于樓上包廂繼續(xù)目不稍瞬地注視黑暗中。</h3><div><br></div><div>這便是藝德和藝魂罷。不問外界風云突變，不問這世上如今是誰主沉浮，也不管有沒有人在看。上了舞臺，是虞姬便是虞姬，是貴妃便是貴妃，黑暗中，也要堅持演完那場戲。那已經(jīng)不是演給任何人看，是一場，對藝術(shù)的獻祭。而四爺，即使看不見，他知道蝶衣在繼續(xù)。他們對藝術(shù)如此敬重，對自己的心如此忠實。</div><div> </div><div>當四爺孤獨地在黑暗中為蝶衣鼓掌，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早已不是出賣身體的戲子與買笑追歡的大爺。那是兩顆相通的純粹的靈魂，在這個浮躁的世界上，值得惺惺相惜。</div><div> </div><div>當騷亂的眾人終于隨著四爺?shù)恼坡曂蚝诎抵歇毼璧牡?，燈光復明，掌聲四起。那輝煌的一刻。</div> <h3>在國民政府掌權(quán)，蝶衣因曾替日本人唱堂會而以漢奸罪受審的時候，四爺又有驚人表現(xiàn)。</h3><div> </div><div>先是小樓與那經(jīng)理拜訪四爺，懇求出手相救蝶衣。小樓說救出了蝶衣，他們兄弟倆（忘了是幾年）的包銀全歸四爺。四爺?shù)溃骸皼]你的包銀，你當我就喂不起這幾只鳥了？”可以想象，時移世易，四爺大約亦沒落了。雖然，余威尚在。但這句淡淡的話，并不令人感到負氣，亦不似死要面子的強撐。四爺清楚自己的底子和實力，亦懂得在漸進的沒落中，如何不失尊嚴。也是看過了大起大落的人，知道這世上，你方唱罷我登場，興衰原是尋常事。所謂“守得貧，耐得富”，淡眉靜目之間，便是氣度。</div><div> </div><div>四爺當然并非貴族。但骨子里，那一種超脫于蠅營狗茍的世道之上的高絕，不是天生的貴秉，至少是強者，是智者。世路里磨出來的明凈。</div><div> </div><div>他仍未忘記多年前那一個“霸王回營見虞姬，到底是該走五步還是走七步？”的回合。于這危急時機，切切地提出。這是四爺于藝術(shù)的認真，亦是四爺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一份任性與妒忌的心思。要折倒那個男人，折給不在現(xiàn)場的蝶衣看。通部電影，四爺吃醋耍性子，僅此一處，不動聲色的流露。</div><div> </div><div>小樓終于屈服。緊跟著是菊仙的精彩加入。痛快潑辣的言語，一字一句無不有背面文章。這一場心理速戰(zhàn)，人性抽絲剝繭，層層盡現(xiàn)，好看至極。</div><div> </div><div>在法庭上，面對檢察官“程以淫詞艷曲，辱我民族尊嚴，滅我民族精神”（原文記不大清，意思如此）的指控，四爺從容站起，開言：“方才檢察官所說之淫詞艷曲，”——靜寂片刻，突然用力猛拍欄桿——“實為大謬！”全場被震得無一絲聲息。四爺又說：“當晚程所唱者，牡丹亭游園一折，眾所周知，乃國學文化中之最精粹。何以在檢察官口中，竟成了淫詞艷曲了呢？如此污蔑國劇精粹，不知是誰專門辱我民族尊嚴，滅我民族精神？”咬文嚼字沉沉道來，竟于法庭之中，贏得滿場掌聲。</div><div> </div><div>這一場是四爺性格中硬、烈、猛、威的一面，最正面淋漓的一次展示。偏是用了極緩極慢，又極掉書袋的語言。正是龍虎精神，原不必大呼小叫。整部電影中，四爺沒干過正事。從朝到晚，捧戲子，討好，誘惑，調(diào)情，直至墮落畸變的肉體歡愛。但于此一場，我們就可想見這個男人若處大事，臨大節(jié)，該是何等的從容不亂，何等的中流砥柱。是性命交關(guān)處，可托以大局的人。</div><div> </div><div>四爺最耀眼的一刻完美地展現(xiàn)。正像昏睡的猛獸，平時看著也不見得怎樣，偶一睜眼，便有奪星替日的光華。</div> <h3>跟著的，就是結(jié)局了——并非電影的結(jié)局。是四爺?shù)慕Y(jié)局。</h3><div> </div><div>四爺?shù)慕Y(jié)局是死。解放后，在鎮(zhèn)壓反革命分子的運動中被槍斃。</div><div> </div><div>電影中看不出來四爺都干了些什么罪大惡極的事。我們只能聽到一些抽象空洞的罪名，被宣判以“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五花大綁，推出去槍斃了。</div><div> </div><div>四爺死得很慘。但在江山易色權(quán)力更迭的大時代里，那樣的結(jié)局，也是尋常。政治歷史，翻云覆雨，不問蒼生。誰是誰非都不好說，無辜被犧牲，也只能認了。</div><div> </div><div>生命的最后一刻，充滿唾罵與侮辱。被剝奪了作為一個人死去的基本尊嚴。四爺站在高高的臺上，瘦長的身子被用力摁低，頸后插著代表恥辱的姓名牌。他的名字，打了血紅的叉。作為“人”的資格，已經(jīng)被取消。最后幾分鐘的殘喘，他不過是一具供人任意折磨輕侮的行尸走肉。</div><div> </div><div>他被迫卑微地低下頭去。</div><div> </div><div> </div><div>洪亮的聲音宣判了他的死亡。群眾撕裂了他的姓名。在一片扭曲的人臉與沸騰的罵聲之中，四爺昂然抬首，邁著四方步被押赴刑場。他的戲結(jié)束了。</div><div> </div><div>四爺癡愛戲劇的一生，始終與舞臺無緣。但生命的最后一幕，他終于能夠在臺上完成。他以最完美的姿勢退出了人生。那是真正的霸王的步伐，一種王者的步伐。那是漫長的演出里，最終的，絕世的一折。塵埃落定。</div><div> </div><div>人生如戲。最終，四爺不負這戲，戲，不負四爺。</div><div> </div><div>他一生追尋的情境，終于以這樣的方式得到了完成。</div><div> </div><div><br></div><div>繁華落盡。功過無言。四爺最后的臉，是一片平靜。他從他從他從容赴死，不是勇敢，只是看透。</div><div> </div><div>世界既已癲狂。不如，歸去吧。</div><div> </div><div>影片將人置于極度混亂和殘酷的境遇中，于是，人性的卑劣被逼出來，人性的高貴也被逼出來。讓銀幕下的我們，聞到生命最深處的血腥和人性的芳香。</div><div> </div><div>四爺終于是歸去。他退場的時候，我在心里為他打著屬于一個英雄的鑼鼓點。淚濕雙眸。</div><div> </div><div>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四爺?shù)男睦镌谙胫裁础Ｊ遣皇悄莻€電閃雷鳴，于大雨中持了寶劍勾了臉譜與蝶衣對演別姬的夜晚?；蛟S，他什么也沒有想。</div> <h3>雨水中，蝶衣溶化了的凄艷妝容。鳳眼朱唇，胭脂紅淚。定格成四爺心中的永恒。</h3><div> </div><div>看到后來文革的戲，小樓在逼迫下屈服，為求自保當眾揭發(fā)蝶衣。又與菊仙劃清界線。我知道那亂世人性，無可厚非。但，我也知道，倘若四爺還活著，倘若四爺遇到相同的境遇，必不如此。</div><div> </div><div>小樓始終是平凡男子。京戲于他，只是謀生的技藝。感情于他，亦只是人間幸福的寄托。因此受到外界巨大的壓力，他可以放棄這一切。但是對蝶衣，對四爺，那是生命的終極歸宿。不必刻意堅持，已是共生共存。研丹擘石，赤不可滅，堅不可奪。</div><div> </div><div>雖然，在瘋狂的社會里，是否忠實于自己的靈魂，一樣都沒有好下場。小樓隨波逐流，蝶衣與四爺堅持追尋，到最后，玉碎，瓦亦不能全。在多少追問與掙扎之后，電影留給我們的，只是一片荒涼。</div><div> </div><div>這一生，小樓竟不是蝶衣的知己。他只是一個舞臺上的霸王。一個渴望尋常茶飯、平常幸福，安穩(wěn)小日子的男子，承受了一段強烈的宿命的感情。他所求的平淡生活，終于被這段感情毀滅。</div><div> </div><div>其實真正的霸王，是四爺。一擲千金的看重；刻骨的“懂得”；相通的靈魂；直至最后末路英雄式的退場。他全部具備了。</div><div> </div><div> </div><div>霸王別姬。這一世，霸王與虞姬在輪回中錯過。</div><div> </div><div><br></div> <h3>倘有霸王，女人當然寧作虞姬——但沒有。所以我們只能好好生活，天天向上，現(xiàn)世安穩(wěn)。</h3><div><br></div><div>“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zhàn)，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涂炭，只害得眾百姓困苦顛連……”</div><div><br></div><div>“大王……”</div><div><br></div><div>“哇呀呀……妃子……”</div><div> </div><div>現(xiàn)世中，四爺難尋。</div><div><br></div><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