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作者：張漣<br>圖片拍攝：葛華平等<br>出鏡：張漣</h1> <h1><b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章 新中國時期</b></h1><h1><b style="font-size:22px;"> </b></h1><h1><b style="font-size:22px;"> 目 錄</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第一節(jié) 鎮(zhèn)壓</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第二節(jié) 階級斗爭開始</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第三節(jié) 大房的故事</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第四節(jié) 二房的故事</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第五節(jié) 小妾</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第六節(jié) 大舅公—張成光</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第七節(jié) 四姑婆—周韻</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第八節(jié) 杭州的家產(chǎn)不翼而飛</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第九節(jié) 小舅公—張成棟活著</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節(jié) 外公回來</b></h1><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一節(jié) 出生與戶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二節(jié) 小旗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三節(jié) 外公和他的流動書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四節(jié) 外公與楊文華上訪（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五節(jié) 尋妾</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六節(jié) 臨安政府歸還“胡家”及“張庫房”的部分房產(chǎn)</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七節(jié) 結(jié)束語</b></p> <p class="ql-block"><b>上圖左一：我外婆，左二：三房的大外婆。右一：大房的外婆，右二：二房的外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圖片拍攝時間大約在1935年左右，拍攝地點在臨安縣顯嶺腳村（中國人民解放軍野戰(zhàn)部隊112醫(yī)院地點的前身）。</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注：文中的周家、張家、胡家分別是我外公家、外婆家和姑婆家。太公、太婆指外公的父母。外太公、外太婆是指外婆的父母。</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b> 第二章 新中國時期</b></h1><h1><br></h1><h1><b>第一節(jié) 鎮(zhèn)壓</b></h1><h1><br></h1><h1>等外婆把旗袍藏好。很快，千年古城—臨安就迎來了和平解放。新政府來了，整理民國留下的經(jīng)濟(jì)崩潰、匪患猖獗和民生凋敝的亂攤子的同時，改天換地，大破大立的革命工作也開始了。</h1><h1><br></h1><h1>太公周杏生匆忙打開十個糧倉，捐了糧食，同時也繳出一些田地、倉房等資產(chǎn)。做好這些，他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以為沒有什么事了。外婆說他穿著綢衫，整天坐在太師椅上看起書來了。 </h1><h1><br></h1><h1>突然有一天進(jìn)來十幾個背槍的民兵，進(jìn)來立刻將我太公周杏生左右架起，前后押著，往外拖。太公一看，覺得這個架勢不對，忙掙扎著叫喊：“青天大老爺??！冤枉?。≡┩?！我沒有做過壞事啊！”他一邊叫一邊回頭看已經(jīng)都被押牢的子女，用盡力氣也無奈。子女們則看著剛到花甲年紀(jì)的父親穿著一身白綢衫被拖著出去，逆著風(fēng)亂了一頭的白發(fā)，一會兒就被拖得沒了影。</h1><h1><br></h1><h1>沒過幾天，外公也被民兵帶走了，拘押在家的只剩下一些女眷和孩子，一時也無法知曉外面的形勢。一天清晨，家里送來了“鎮(zhèn)壓大會”的通知，家里監(jiān)督的民兵也增多，子女們擔(dān)心的事情終于發(fā)生了。</h1><h1><br></h1><h1>幾天后的午時，天空中傳來兩聲沉悶的槍響，太公周杏生就以“惡霸地主”的罪名被兩顆開花子彈鎮(zhèn)壓在今天112醫(yī)院墻外，顯嶺腳村東的田野上。當(dāng)年具體的罪業(yè)主要他名下的田地多和曾經(jīng)幫助過民國臨安國民政府度過幾次資金難關(guān)以及和國民黨軍人，政府要員來往過密這三方面。</h1><h1><br></h1><h1>當(dāng)時家屬在家聽到槍響，都已經(jīng)嚇得半死，哭都不敢哭。外婆擠在女眷中，大氣也不敢出，也不知外公怎么樣了？幾個小時后，只覺得人要倒下去了，倒下去了。這時有一雙手伸過來扶住我外婆。外婆隔著淚望過去看清楚扶她是外公的小老婆，而且她悄悄地告訴外婆：民兵里有一個是她的表弟，說現(xiàn)在外公他們只是被關(guān)在鄉(xiāng)里。</h1><h1><br></h1><h1>第二天太公的幾個兄弟提議讓家屬去收尸，但沒有得到鄉(xiāng)里民兵的批準(zhǔn)。第三天有消息來說外公他們幾個已被直接送往余杭留下監(jiān)牢改造，同時也答應(yīng)第四天讓家里幾個男丁去收尸。</h1><h1><br></h1><h1>外婆每每說到這里都會哽咽幾分鐘，也不敢再說下去了，她怕說的太仔細(xì)，那種恐懼和驚慌會延續(xù)到我們下一代的生活里去。但是她每次都鄭重地囑咐我們:“將來子孫后代能走多遠(yuǎn)就走多遠(yuǎn)，千萬不要再回來，千萬不要把業(yè)做的很大，今天說是業(yè)績，明天換了背景會變成是罪業(yè)，無業(yè)就無罪，做人一世，夠吃夠用就行，千萬要記住換了大背景，該跑的要跑得快，除了生命，什么都可以放棄，千萬都要記?。 ?lt;/h1><h1><br></h1><h1>這樣過了幾天，批準(zhǔn)出去的幾個男丁在外太公“張半城”的黃土堆旁安葬了太公周杏生。家里藏著的槍支和一些金銀寶貝陸續(xù)被一隊隊的民兵挖出來了，民兵們審問再審問，家屬交代再交代，傭人、長工揭發(fā)再揭發(fā)。</h1><h1><br></h1><h1>周家族房闔門而居，院內(nèi)古木參天，道路幽靜，長廊、房屋構(gòu)建有致，綿延幾百米。七房人家雖共門廳，共走道，但房屋建得各有特色，有走馬樓式，有合院式的，各自都有小天井、花廊等小天地。這時都被挖得東一個坑，西一個坑。七房人家之間的長廊都被挖斷，特別是大院后面的小山上，原來是一個被設(shè)計過園林建筑園，也被挖得底朝天了。</h1><h1><br></h1><h1>突然一日早晨有大批解放軍和政府人員到家里來，通知大家這里將變成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第十六療養(yǎng)院。</h1><h1><br></h1><h1>就是這天，外婆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旗袍，手里拉著我媽媽，外公的小老婆抱著我姨媽隨人群走出了周家大院，遷到了解放軍建造的安置房里。</h1>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第二節(jié) 階級斗爭開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51年開始，這個在抗戰(zhàn)時期曾經(jīng)駐扎過相強(qiáng)偉的軍統(tǒng)部隊、國民革命軍陶廣28軍，方覺先的預(yù)10師及108師的東北軍，也遭受過日本鬼子掠燒的地主莊園改建成華東野戰(zhàn)醫(yī)院，后陸續(xù)更名為陸軍第十六療養(yǎng)院、第十二陸軍醫(yī)院，至1958年，又更名為112野戰(zhàn)醫(yī)院。敲掉了地主房屋上梁檐飾品，舊式的兩幢五間四廂的二層走馬樓變成軍人宿舍，還有一些平房歸后勤之用。后擴(kuò)建的門診部和住院部以一層和二層為主，墻體全部用規(guī)整的塊石砌筑，人字形梁架，蓋琉璃瓦，內(nèi)設(shè)天花板。至此醫(yī)院共有八十七幢建筑物，總占地約為1.2公里，分門診部、住院部、后勤部及軍人醫(yī)生和員工的宿舍區(qū)。初期以收治抗美援朝戰(zhàn)爭傷病指戰(zhàn)員為主。1972年，醫(yī)院對外開放，設(shè)外科、內(nèi)科、肺結(jié)核科、婦女科、精神科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從此這里原來的地名“顯嶺腳”也慢慢地用“112醫(yī)院”代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所“中國人民解放軍野戰(zhàn)部隊112醫(yī)院”在上世紀(jì)末的三、四十年里，醫(yī)學(xué)水平聞名全國，各地前來看病的人蜂擁而至，熱鬧非凡。“這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我學(xué)過中醫(yī)外公后來也這樣評說。</span></p> <p class="ql-block">上圖的建筑背景，是原先周家的祠堂屋</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b style="font-size:20px;">解放軍為顯嶺腳村的原住戶新建的安置房，設(shè)在112醫(yī)院外的一個山腳下，這里原來是一大塊長長的山腳荒地，現(xiàn)在搭起七排平房，每排大概有16間到20間房子左右，都相互連在一起，有點像農(nóng)村畜牧場的樣子，也像現(xiàn)在的排屋造法。房屋的主墻材料是土黃泥，附墻間隔用竹籬，很薄，兩間房一個橫梁，屋頂蓋的是瓦片，平均每戶大約分到兩間房。</b></h1><h1><br></h1><h1><b style="font-size:20px;">凡是以前住在周家的傭人和長工及短工也都遷到了這里，組成2個生產(chǎn)隊，啟用了原來顯嶺腳村最初的村名"邊嶺腳”，形成了一個新的村莊。</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b style="font-size:20px;">外婆的房子就在第一排的中間，同房的大外婆（兩妯娌）住在隔壁，大房太婆、外婆住在我們屋后，二房太公、太婆及二房的外婆也住在后排。我的太婆因為丈夫周杏生是以“惡霸地主”的罪名槍斃的，所以這里沒有給予她安置房，被發(fā)配對面苕溪河邊的水碓房居住。</b></h1><h1><br></h1><h1><b style="font-size:20px;">因為周家的祖籍是紹興，所以村里除了七戶地主。其他做工的大多都是紹興、嵊縣一帶的“上八府”人。有上一代太公們帶下來的，有逃難下來的，也有幾個大冷天要飯經(jīng)過這里，太公一問是家鄉(xiāng)人收留下來的。此后他們也一邊在周家干活，一邊在這里生根發(fā)芽，生兒育女，所以整個村莊的祖籍基本都是“上八府”人，語音中帶有濃濃的“上八府”口音。</b></h1><h1><br></h1><h1><b style="font-size:20px;">這時新政府為了徹底消滅了剝削，消滅霸權(quán)，消滅貧富差距。1950年6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法》公布實施。邊嶺腳村里即刻來了土地改革工作隊。</b></h1><h1><br></h1><h1><b style="font-size:20px;">工作隊進(jìn)村的第一步工作就是把全村的各家各戶劃分為地主、富農(nóng)、中農(nóng)、貧農(nóng)和雇農(nóng)五種家庭成分。還把地主家庭管家的成年人定為地主分子，是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對象；把不管家的非成年人定為家庭成分地主，屬于國家公民。第二步就是沒收地主家庭的土地，再按人口分給村里的貧農(nóng)、雇農(nóng)和地主。這樣一來，村里家家戶戶都有了自己的土地，集中的土地資源分散開來，實現(xiàn)了農(nóng)民耕者有其田的夢想。</b></h1><h1><br></h1><h1><b style="font-size:20px;">外婆回憶說：“當(dāng)時這些土改政策對于地主來說，幾代人積累的財富資本迅速土崩瓦解，一下子沒有了，會感到憂傷難過。但是社會上窮人多，富人少，大部分勤勞的窮人，由此生活看到了希望，勤勞有了更多的回報，所以窮人是歡天喜地的。只是舊時家庭婚姻講究“門當(dāng)戶對”的多，富結(jié)富，窮結(jié)窮，這時候親戚都連片地倒了。臨安郎碧村花園里的藍(lán)家，青云橋的梁家，小巷弄胡家都是周家的兒女親家；梁家所幸平時做善事多，“梁和尚”的善名遠(yuǎn)近都知，公判鎮(zhèn)壓名單一下發(fā)，青云橋幾個村的老百姓聯(lián)合簽名上保，要求槍下留人，最后改判“開明地主”，留下一條性命。偶有不倒的，有“成份”之別的親戚，一走動都變成了一種心底的痛，人的勢利真是無言以表?。 ?lt;/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b style="font-size:20px;">另一方面政府為了徹底的實行無產(chǎn)階級專政，防止社會復(fù)辟，防止有漏網(wǎng)的美蔣特務(wù)，不僅對農(nóng)村進(jìn)行了階級分層，也把城市里的每戶家庭進(jìn)行了階級分層。規(guī)定了農(nóng)村和城市中的“地、富、反、壞”四類分子確定為無產(chǎn)階級的敵人，也嚴(yán)防美蔣特務(wù)。</b></h1><h1><br></h1><h1><b style="font-size:20px;">外婆說：“只是那個時候，只要你的家庭成分沾上了地主或資本家這個帽子，那么一切都完了，不光財產(chǎn)沒收，人身自由限制，接著就是無休止的批斗，親戚朋友也不敢與你走動，子女還不能上學(xué)，適婚年齡的地主子女找對象也變得非常困難，一家人的前途都沒有了，三代貧雇農(nóng)和工人即刻成為了最光榮的家庭，大多數(shù)人的意識上都認(rèn)為，一切貧窮的根源都?xì)w集于地主和資本家的剝削。其實有些地主以前也是憑勤勞、節(jié)約和智慧起家的，地主和長工的關(guān)系也并非都是像電影里放的那種，多數(shù)相互之間還是有感情，有依附關(guān)系的。只是資本積累造成的貧富分化給社會造成的許多壞的因素。</b></h1><h1><br></h1><h1><b style="font-size:20px;">也是從那時開始，婦女的社會地位提高了，不僅提倡婚姻自由，婦女解放。還廢除了婦女的從屬姓名，規(guī)定每個婦女作為單獨的一個主體，擁有一個自己的姓和名，女人和男人一樣可以光明正大地出來接受文化教育。</b></h1><h1><br></h1><h1><b style="font-size:20px;">1955年國家開始探索初級階段的社會主義道路，一些制度按社會主義的模式進(jìn)行了一些改革，包括公私合營，全國土地等資源一律上繳國家和集體等。從此規(guī)定：不可以再做生意，不可以買賣投機(jī)，不可以雇人做工，一切生活物資和勞動都按國家計劃分配等等。按現(xiàn)在經(jīng)濟(jì)和財富詞語來說就是：“沒有私人財產(chǎn)，也沒有房地產(chǎn)行業(yè)，大家都吃公家的‘大鍋飯’，除了自己的人，一切都是公家的?！辟I任何物品都要憑政府按人頭發(fā)給你的票證使用，買煙要煙票，買布要布票，買魚要魚票，買肉要肉票，就是買一包火柴也是要火柴票的；干什么行業(yè)，都要進(jìn)過國家計劃分配。不管干部，不管群眾，實行平等分配。</b></h1><h1><br></h1><h1><b style="font-size:20px;">也是由此開始，中國社會由資本主義道路正式轉(zhuǎn)換到社會主義道路。</b></h1><h1><br></h1><h1><b style="font-size:20px;">除了這些制度變革以外，新社會變化最大的就是女人的服裝。旗袍一夜之間被批臭打倒，變成了一種資產(chǎn)階級腐化的象征，廣大婦女再也不敢穿，有人從此把旗袍壓在箱底，有人干脆用火燒了，地里埋了，街頭做旗袍的裁縫鋪卸下行頭，匆忙改行，馬路上再也不見穿旗袍的女子，改天換代的同時，旗袍似乎也被革了命?！?lt;/b></h1><h1><br></h1><h1><b style="font-size:20px;">外婆說：“連舊社會幾個做旗袍的名牌師傅都逃跑的逃跑，隱形的隱形，真是奇怪了，這個在昨天老少婦女還穿的旗袍在幾夜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b style="font-size:20px;">外婆從周家出來時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旗袍，沒有其它衣服。小老婆玲英怕穿旗袍惹上禍水，弄來了一件土布大襟衫，忙叫外婆換上。這是外婆的最后一件旗袍呀！外婆是多么想把它留下來??！幾經(jīng)思考斟酌，外婆還是決定把它丟了，但是又丟不下手。剛好那天有一個不認(rèn)識的婦人挑了一對籮筐從外婆家經(jīng)過，趁她去小河里洗手的功夫，外婆把她最后的一件旗袍塞到了她的籮筐下面，然后看著她挑走了。從此以后直到外婆去世，她再也沒有穿過旗袍。按外婆的話說：“她從此沒了身段，沒了地位，也沒了美的感覺！”</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b style="font-size:20px;">這些地主剛住進(jìn)安置房的一段日子，周圍白天黑夜都有民兵巡邏，進(jìn)出都要審問，時刻在提高警惕，防止地主和地主婆及地主子女搞破壞活動。熱情高漲的階級斗爭（斗地主）更鋒芒所向了。</b></h1><h1><br></h1><h1><b style="font-size:20px;">那時大房和二房的子女都陸續(xù)出去了，只剩下幾個老輩在本地。即使這樣，這里也還是成了一個地主群，是階級斗爭的主要場所，也是貧下中農(nóng)斗爭的主要對象。</b></h1><h1><br></h1><h1><b style="font-size:20px;">開始住進(jìn)安置房的第二天，小隊里一早就讓大家下田。凡是地主、地主婆都站成一排，為了預(yù)防他們逃跑，幾個民兵找來幾根細(xì)細(xì)的麻繩，每三人一組，把三人的三只腳都栓在一個繩子上。當(dāng)繩子剛要綁到外婆的時候，突然有個民兵站出來叫到：“張瑞棣出列”，外婆應(yīng)聲忙從隊伍里出來，這個民兵繼續(xù)叫到：“你還有問題沒有交代清楚，去大隊交代?！?lt;/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b style="font-size:20px;">外婆立即應(yīng)道：“是！翻身大老爺！”（那時她們看見民兵都稱呼他們?yōu)榉泶罄蠣敚┲挥邢日驹谝贿叄让癖呀壷_的人都推下田，這個民兵把外婆帶到大隊民兵部的一間房子里讓外婆反省，到傍晚又放外婆回來，一連三天都這樣，第三天放回來的時候外婆才知道這個民兵就是外公小老婆的表弟?？蓱z我另外幾個太婆和幾個外婆都栓著腳被推到田里，中午太陽暴曬，每天都摔得像洗了泥漿浴一樣，傍晚從田里上來，都你不認(rèn)識我，我不認(rèn)識你了，看押的民兵看著還大樂。晚上還要上臺跪著接受批斗。</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b style="font-size:20px;">批斗以后滾出會場的時候，往往有惡毒的人在門口放了山里挖來的樹樁根或利尖的石頭，里面押推出來的人只要一推，整個人就會站立不穩(wěn)，倒向樹樁根和石頭上，倒的輕只是腿上出血，倒的重滿臉是血。我外公就有一次直接在臺上被推下來，跌的滿臉是血。</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b style="font-size:20px;">外婆后來也感慨地說：“全國解放后，我也只有三十幾歲，我們這代人經(jīng)歷了朝代的變更和內(nèi)外的戰(zhàn)爭及多次的社會變革，一生都在等??！等?。〉葰q月靜好，等沒有戰(zhàn)亂，等國家強(qiáng)盛。但是這次我們這一階層的人還是被更新的社會針對了。創(chuàng)造封建制度、剝削制度的先人都一代代的故去，而我們這些‘尾巴人’仿佛被這個更加新的時代捉住了，于是成了封建剝削的歷史代表。其實上面有些政策都是對的，只是人心是一個非常復(fù)雜的東西，所以一開展階級斗爭，階級所釋放出來的恨都難以想象的傾倒在我們這些人的身上。”</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b style="font-size:20px;">沒過幾天，解放軍在改建、整修房子的時候，再次從我已被鎮(zhèn)壓的太公周杏生臥室后面的一幢屋子的墻壁里和屋頂上閣倉里，搜出了好多銀元、民國紙幣和槍支，銀元、槍支充公，因為紙幣已經(jīng)作廢，部隊醫(yī)院也無用處，就讓一些村民用籮筐挑回來，一擔(dān)一擔(dān)的紙幣挑進(jìn)村來，各家各戶都領(lǐng)些去，燒火可惜了，都拿來糊在竹籬墻上，以增加墻壁的厚度。</b></h1>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第三節(jié) 大房的故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周家大房的太公是個秀才，生下一個兒子就早早地過世了。這兒子長大結(jié)婚后，生下四個孩子后又英年早逝。所以大房的婆媳倆都是年紀(jì)輕輕就守了寡，兩代小腳女人小腳扭扭地一起養(yǎng)大了兩兒兩女——四個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等我出生時，大房的婆婆已經(jīng)過世，四個孩子都已長大離家，大房媳婦一個人住在邊嶺腳第二排安置房里，村里大家都叫她“大房阿婆”。因為她和我外婆是妯娌，房子又貼著我家后面，所以我叫她“后頭大外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后頭大外婆（以下稱大外婆）中等個子，眼睛大大的，皮膚白凈，體態(tài)豐腴，后腦勺梳著一個圓圓的髻，常穿著白色或天藍(lán)色的斜襟衫，踮著一雙小腳，走路顫顫的，和我外婆非常談得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記憶中我家有個后門，從后門溜到她門口非常的方便。外婆說我搖搖擺擺會走路時，就總喜歡溜到她門口去，彎著頭，芊芊地叫一聲“后頭大外婆”。她呢！看見我總會牽著我的小手，跨過一個高高的門檻，進(jìn)到她纖塵不染的房間里，從床后面一個薄薄的洋鐵箱里摸幾塊凍米糖給我。外婆說她年輕時，能把一件白色滾邊旗袍，穿成仙女的樣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要講這大房的故事，我就從大外婆的大兒子周厥成在1937年12月26日杭州淪陷后，被迫輟學(xué)，后到天目山禪源寺—浙西臨時第一中學(xué)續(xù)讀開始吧！</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抗戰(zhàn)時期，生活艱難，生命受脅。但文化教育，還是受到相當(dāng)重視。1938年10月，國民省政府就利用浙江大學(xué)內(nèi)遷過境留下的課桌凳，在天目山禪源寺成立了浙西臨時第一中學(xué)（下稱浙西一中），招收浙西地區(qū)因戰(zhàn)爭失學(xué)的青少年，來堅持下代人的讀書，也用以對峙淪陷區(qū)的奴化教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同年12月，浙西行署也進(jìn)駐禪源寺辦公，這里雖有大山庇護(hù)，但余杭、富陽等鎮(zhèn)相繼淪陷，臨安地處抗戰(zhàn)前哨，守點的日軍經(jīng)常來犯。在寺廟里上學(xué)的學(xué)生，時常一邊讀書，一邊頭頂上聽著日軍飛機(jī)轟轟的盤旋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41年4月15日下午，行署職員剛上班，浙西一中初中部正在百子堂舉行演講比賽，突然禪源寺東邊的青龍山躥起大火，并迅速向四周蔓延，直撲禪源寺。轉(zhuǎn)眼間，架在山上的放空哨所被燒毀，站崗的哨兵即刻拉響警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警報一響，臨近駐扎的軍人、寺內(nèi)的行署職員、浙西一中的師生立刻都投入到滅火的救援當(dāng)中。然而山中缺水，火勢一時難以壓制，反而隨著風(fēng)勢愈發(fā)兇猛。不過誰也沒有想到，這場火并不是天災(zāi)，而是特務(wù)漢奸故意縱的火，目的就是在深山里為日軍的轟炸機(jī)指明禪源寺的位置。</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很快禪源寺又響起了更為緊迫的警鈴聲，日軍七架轟炸機(jī)已經(jīng)循著大火所冒起的濃煙，出現(xiàn)在禪源寺的上空，并一架一架俯沖下來，實施輪番轟炸。炸彈、燃燒蛋紛紛擲下，行署的彈藥庫瞬間爆炸，禪源寺變成火海。轉(zhuǎn)眼間，這擁有上千間殿宇及僧房的古剎，只剩下一小部分邊房，其余統(tǒng)統(tǒng)化為灰燼。許多學(xué)生和職員來不及逃走，當(dāng)場被炸死。</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據(jù)浙江文史資料第四十七輯—《抗戰(zhàn)時期浙西浙東兩行署的面貌》一書對天目山禪源寺被炸，有這樣一段記載：“那有名的大雄寶殿、韋陀殿、藏經(jīng)樓、方丈室和來青樓，雕梁畫棟，美輪美奐，數(shù)百年的建筑精華，一霎時盡毀于火了。前代傳下的錦繡袈裟、藏金玉佛、舍利珍品和方竹壇也俱付灰燼?！?lt;/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因?qū)W校和行署的公私物件都被炸毀，浙西一中被迫轉(zhuǎn)移到於潛青山殿，后又遷至靖勝寺。浙西二中也曾三度遷移，學(xué)校在戰(zhàn)火中流亡，學(xué)生的讀書受到嚴(yán)重的影響。</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浙西一中被炸后，靠躲進(jìn)防空洞里活下來周厥成和幾個同學(xué)終于按不住仇恨的怒火，經(jīng)過幾個晚上的商議和爭論，決定棄筆從戎，去殺日本鬼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雖然今天我們不知道天目山校舍被炸后，這批十五六歲的學(xué)生面對同學(xué)和老師的慘死，具體是如何的激憤和憂傷？但是可以肯定他們經(jīng)歷了一場激烈的少年壯志爭辯會。</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爭辯中有：“先回家，再等學(xué)校通知”的決定；有：“學(xué)校都炸了，還怎么讀書??？先把日軍打了再說”的呼聲；也有：“家有老母，下有弟妹，不宜從軍”的表示；也肯定有：“中國現(xiàn)在的出路，就是要把侵略者趕出去”的分析；也一定有：“吾輩為國，當(dāng)生則生，當(dāng)死則死；我們要報仇，不打敗侵略者，誓不回家”的壯語等等。這場爭辯在漆黑的夜里持續(xù)了幾個晚上，最后結(jié)果是周厥成和另外二名同學(xué)一起翻過昌化，在浙皖邊界加入了“忠義救國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初期的“忠義救國軍”，就是淞滬會戰(zhàn)爆發(fā)時，由戴笠和杜月笙組建的“軍事委員會蘇浙行動委員會淞滬別動隊”，隊員包括原軍統(tǒng)人員、舊軍警、失業(yè)工人、商戶學(xué)生、地痞流氓等等；這是一支游兵散勇之隊，有一萬多人，由于戰(zhàn)斗力不強(qiáng)，抵擋不住日軍的猛烈炮火，最后一部分人犧牲，一部分人換上便裝退入租界，還有小部分人經(jīng)過臨安撤退，到達(dá)安徽歙縣才停頓下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停頓后，這支隊伍在浙蘇皖邊界地帶重新召集流亡學(xué)生，并于1938年春在安徽廣德成立“蘇浙行動委員會忠義救國軍”總部，又成立了第一、第二、第三縱隊，給日軍以沉重的打擊。昌化河橋、於潛橫路與棠公山一帶等都有他們戰(zhàn)斗過的足跡，浙西地區(qū)至今都流傳著“忠爺爺，挺伯伯，28軍小兄弟”的部隊別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為了配合盟軍——美國軍隊在東海的登陸，周厥成于1943年在安徽歙縣雄村，加入了由美國人幫助訓(xùn)練的“訓(xùn)練營”，重點訓(xùn)練美式武器的使用，及爆破、偵查、游擊等戰(zhàn)術(shù)。訓(xùn)練結(jié)束后，每位學(xué)員都有美式卡賓槍及湯姆式手提機(jī)槍，一直戰(zhàn)斗至抗戰(zhàn)勝利。</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解放戰(zhàn)爭以后，1949年周厥成隨國民黨部隊撤去而失去了音信。</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因為當(dāng)時國民黨部隊撤往臺灣的時間屬于機(jī)密，都不允許通知家里，所以大外婆一點都不知道兒子去了哪里？她天天哭，天天盼，十幾年過去了，一直都沒有音信，出去打仗的兒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由于大外婆有點迷信，又極度地思念和擔(dān)心大兒子的安危。就在1961年的某一天，她偷偷地把一個門口路過的算命瞎子叫到家里，為大兒子卜卦算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個拿著一根竹棒穿村走巷的算命瞎子，進(jìn)了大外婆的家門，要了大兒子的生辰八字后，坐在竹椅子上，手指一掐，半閉的眼睛向上一翻，開口就說:“你兒子未死，在海外做官?！?lt;/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外婆頓時喜出望外，嘴里不停地問他：“你算出來我兒子還活著，還活著嗎！”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個算命瞎子說：“是的?！?lt;/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外婆按著胸脯說：“真是祖宗保佑??！真是祖宗保佑?。 泵Υ锩鲆粋€五分的錢給他，這個算命瞎子也拿了錢，即刻就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以后大外婆按捺不住心中的竊喜，在村子里說起了算命瞎子的話。于是第二天就有民兵上了門，把大外婆列入“美蔣特務(wù)”行列，作為批斗的重點對象。</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外婆因為年紀(jì)大了，又是小腳，在臺上又跪又站的，腳都失去了知覺，被推出會場的時候，整個人都被旋出去了。這時候外婆每次都讓我媽媽和外公的幾個侄兒一起躲候在會場外，聽到“特務(wù)分子滾出會場”的叫聲后，就立即躲到會場外的樹樁邊或石頭邊去接扶。</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種批斗一直延續(xù)了幾年，既沒有發(fā)現(xiàn)特務(wù)的跡象，也沒有大兒子的半點消息，周圍的人也乏了，只是大外婆還是提起大兒子就哭。</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樣一直到1976年，二兒子周迪成把大外婆接到了他江西的家里。之后大外婆在那里生活，直至1981年去世（周迪成——大房外婆的第二個兒子，1950年參加了解放軍，后轉(zhuǎn)業(yè)在江西九江市政府任職）。</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外婆去世后，子女按照她的遺愿，骨灰送回到臨安邊嶺腳村安葬，因為大外婆至死都相信，只要大兒子還活著，就不會忘記自己的母親，不會忘記回家的路，所以她死后還要在這里期盼她大兒子周厥成回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誰知大外婆去世不到幾月，郵局的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送來一封從香港轉(zhuǎn)來的臺灣信件。當(dāng)時村里階級斗爭已經(jīng)結(jié)束，但看到這封來自海外信件，還是比較神秘的，村里好些人好奇地圍著看。因大房的子女在村里已經(jīng)沒人了，所以有人快速跑來告訴我外婆。外婆急忙趕去，看到信的封面上寫著“臨安縣顯嶺腳周家大房***母親大人親啟”的字，外婆忍不住淚如雨下。孩子出去的時候都是去報國的呀！兒子活著的消息和大房外婆去世只差了幾個月的時間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家人拆開此信發(fā)現(xiàn)：這封有1981年郵戳的新信件內(nèi)藏著一封1949年的舊信件。信是一個不認(rèn)識的香港人寄的，里面的信件竟是大外婆大兒子周厥成1949年從臺灣寄回臨安家里的信件。</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信里的內(nèi)容是兒子告訴母親，他跟著部隊從舟山登船，已到了臺灣。由于時局不清，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家？讓母親和弟弟妹妹在家不要擔(dān)心，他在臺灣一切都安好。信中還附了他的手握卡賓槍、身穿美軍制服的兩張照片及臺灣的地址。</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看到這信，家里才知道。當(dāng)年大外婆大兒子急急地跟著部隊去了臺灣，路上根本沒有機(jī)會給家里傳遞信息。到了臺灣后，才急忙寫了信，托朋友帶到香港。望香港的朋友能夠早一日將信轉(zhuǎn)到浙江臨安顯嶺腳母親手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封1949年從臺灣寄到臨安顯嶺腳村的家信，載著海峽兩岸親人的思念和期盼，在香港中轉(zhuǎn)了32年，直至1981年才轉(zhuǎn)到臨安顯嶺腳村?？上诺街畷r，收件人母親已去了另外一個世界，顯嶺腳村已變成了邊嶺腳村，弟弟妹妹已都陸續(xù)的離開了本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不知道這封家信的慢速度能不能評上當(dāng)今世界的吉尼斯紀(jì)錄？但它的慢，耗費了一個母親半輩子的時光，讓她懷著悲痛的心情離開了這個世界；也由它的慢，成了她兒子一生都無法彌補的遺憾和傷痛。</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久，臨安楊維禮家族的兩岸親人在香港會面，會面后又帶回了周厥成的一封家信和一些照片。這些已經(jīng)被藏得舊舊的家信，紙張都已泛黃。原來這些一起到臺灣的臨安人都有個約定，他們每個人身上都互相放著要帶回的家信，如果有哪位同鄉(xiāng)先回到臨安，就必須把這些信件交到彼此的親人手中。</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到1987年11月，臺灣當(dāng)局決定開放臺灣同胞赴大陸探親，長達(dá)38年之久的兩岸同胞隔絕狀態(tài)終于被打破，親人才得以團(tuán)圓。</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89年周厥成從臺灣繞道香港回來。40年的歲月過去了，去的時候是中華民國時代，現(xiàn)在回來了已經(jīng)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時代了；去的時候是個毛頭小伙子，如今回來的卻是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人了；去的時候是一個扛槍的國民黨軍人，回來的時候卻是一個在臺灣經(jīng)營建筑材料的商人；去的時候是孤身一人，回來時已是有兒有孫的爺爺了?？上赣H沒有等到這一天。</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清楚地記得，周厥成回來的那一天，天色朦朦的，邊嶺腳村的人全部站在村口望著。已60幾歲兩鬢斑白的他在弟弟妹妹的陪同下，憂傷地踏進(jìn)了40年來魂系夢牽的故土，從離母親墳地的千米之外就開始喊：“媽媽我回來了！媽媽我回來了！媽媽呀！媽媽呀！” 到了墳?zāi)骨?，摸著母親的墓碑，長跪不起，兄妹四人喊著媽媽嚎啕大哭！</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從母親的墓邊回來，周厥成又拉著弟弟妹妹的手說起了他在臺灣的生活經(jīng)歷。他說：“1949年至1952年間，國民黨大部隊撤到臺灣，加上陸續(xù)跟隨著去的軍人家屬和一些社會人士等，前前后后總共有200萬人左右。那么多的人一下子涌到了臺灣島，島上糧食沒過半年就被吃完了，什么東西都缺，連菜場的蔬菜都賣空了，物價飛漲。怎么辦？沒辦法啊！只有部隊帶頭自己種糧、種菜，造房子，修公路?。∧菚r候干得辛苦，起早摸黑的。臺灣的氣候潮濕悶熱，哪有浙江好??！我們大陸過去的多數(shù)人都不習(xí)慣，心里都盼望著能回家。那時上面經(jīng)常說‘要反攻大陸’。但是我們心里知道，大陸是我們的家鄉(xiāng)，幾經(jīng)戰(zhàn)亂，苦難的中國人怎能再內(nèi)戰(zhàn)，我們期盼和平，期盼有一種另外的回家方式。”</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來，希望越來越渺茫，覺得真的回不去了。我是小伙子，沒結(jié)婚。我有一個一起出去的同鄉(xiāng)，名叫董文龍，黃埔畢業(yè)，橫街頭村人，就是經(jīng)常為我們周家看病的陳光誠醫(yī)生的舅佬，他比我小一歲，也沒結(jié)婚。起先我們都不想結(jié)婚的，總想著要回來，后來一年一年地過去了，年紀(jì)越來越大了，要30歲了，越想越不對。湊巧剛好有人來做媒，說對方姑娘是江蘇一帶過去臺灣的，比我小四歲，父親已在臺灣去世了，家中有母親，還有一個妹妹。都是天涯淪落人??！第二天的相親，一相就相中了，于是我在臺灣有了家庭。后來我又把我妻子的妹妹介紹給我的臨安老鄉(xiāng)—董文龍。他們雙方也第一次見面就相中了。就這樣我們兩個一起從大陸到臺灣的臨安橫溪人，在臺灣做了連襟了，成了親戚?！?lt;/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時候從大陸過去的人，臺灣人都稱我們?yōu)椤馐∪恕?。‘外省人’每次心情好的時候，或者不好的時候，都要跑到臺灣靠西面的海邊去，在海邊呆坐一會兒，或者趁左右沒人，向著故鄉(xiāng)的方向喊上幾句，哭上幾聲。尤其到中秋或春節(jié)的時候，在海邊呆坐的都是‘外省人’，像一只只望著天邊的候鳥，神情都是憂傷的、呆呆的?！?lt;/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周厥成說到這里，停了下來，慢慢地從口袋里摸出一塊灰格子的手帕拭了拭將要涌出來的眼淚。然后繼續(xù)說：“我心里想，總有一天，我要回家，早點見到我媽媽，好告訴她，兒子還活著，已娶了賢德的媳婦，還給她生了兩個大胖孫子?！?lt;/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的話說得兄妹幾個當(dāng)場都抹了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人生的故事就是那么曲折，緣分的東西又是那么的奇怪，生生死死，萬水千山，這里散，那里聚，你渡我，我渡你。一個國家的戰(zhàn)爭導(dǎo)致兩個不相干的男女，不約而同地從大陸的兩個地方奔向同一個島上相見，相愛，然后長廂廝守，生育孩子。如果按佛家來說，這又是怎樣的一種緣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以后每兩到三年，周厥成都會帶著弟弟妹妹回臨安邊嶺腳村給父母掃墓。2016年清明節(jié)，90歲高齡的他還從臺灣坐飛機(jī)回臨安來祭拜祖先。</span></p> <p class="ql-block">上圖是周家大房的孫輩（四兄妹），即文中大房外婆的四個孩子，都健在，右一老大周厥成是國民黨，92歲在臺灣，右二老二周梅琴是教師，91歲在浙江海寧，左二老三周迪成是共產(chǎn)黨，89歲在江西九江，左一老四周秋琴是醫(yī)生，86歲在浙江嘉興。圖片拍攝于2016年清明時節(jié)，地點：臨安邊嶺腳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br></h1><h1><b>第四節(jié) 二房</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晚年的外婆經(jīng)常會想起二房來，并會感慨地說：“二房太公、太婆最有智慧了?！?lt;/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二太公周梅生（字禹民）是周氏家族的族長，也是一位教書的先生。民國時期有文化的人少，教書先生工資待遇高。但二房很少買田置產(chǎn)，二房的錢都用在培養(yǎng)孩子讀書上面，除了族中“官培書屋田”的資金，二房還賣了田地供孩子讀書，所以八個子女除了第六個兒子早年夭折外，其余七個孩子都大學(xué)和中專畢業(yè)。到新中國成立時，家中也沒剩多少田地，連地主身份都排不上。他們都順利離開了本地，出洋去的或在國內(nèi)的都成了社會精英人才。</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二房（周梅生）的大兒子周青林，解放前在大陸測量學(xué)校畢業(yè)，新中國成立后在國家交通部支前公路局工作，后下放在浙江省交通廳。</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第二個兒子周青原，解放前會計學(xué)校畢業(yè)，起先在銀行工作，后在中國植物油料廠任會計。解放時隨廠出逃香港，不久在香港護(hù)廠起義，并和同事一起將香港廠里的黃金帶回新中國，回國后在北京供銷總社任主辦會計（高級會計師）。</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第三個兒子周青松，浙江大學(xué)外語學(xué)校畢業(yè)?？姑涝瘯r，在中國志愿軍總政治部任翻譯，在朝鮮戰(zhàn)場上，立過二等功。志愿軍回國后，在湖南礦冶學(xué)院任教授，后又回到北京，今已96歲，至寫稿時還健在。</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第四個兒子周青竹（周急），解放前在杭州師范學(xué)校畢業(yè)，新中國成立后杭州第六中學(xué)任教（高級教師），至寫稿時，已92歲，也健在。</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第五個兒子周青勝，解放前在杭州師范學(xué)校畢業(yè)，新中國成立后，在塘西小學(xué)任校長，是一個共產(chǎn)黨員，后調(diào)入余杭縣教委工作。</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第六個兒子于幼年生病早夭</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第七個兒子周青一，新中國成立后在浙江農(nóng)業(yè)大學(xué)求學(xué)，中途因患肺結(jié)核病退學(xué)，后來在合肥無線電廠任技術(shù)工作。</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第八個女兒周青云，解放前化工學(xué)校畢業(yè)，后擔(dān)任小學(xué)教師。</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二房在亂世的環(huán)境中，堅持知識第一，讀書重要的祖訓(xùn)，把財富化成無形的營養(yǎng)，培養(yǎng)孩子，助他們展翅。這樣的格局，這樣的眼光，陪他們跨過了時代的溝坎，一定限度地托起了后代的前程，成為幾房家族中的楷模。</span></p><h1><br></h1><h1><br></h1><h1><b>第五節(jié) 小老婆</b></h1><h1> </h1><h1>外公的小老婆玲英出身貧農(nóng)，所以被監(jiān)督的相對要少一點。在那段最艱苦、最折磨人的階級斗爭歲月里，她盡力的照顧我外婆，照顧兩個孩子，對待外婆像自己的親人一樣，家里重活搶著干，沒有吃的時候，她上山去挖野菜，晚上外婆一個人翻過小馬嶺，去孟家戶村，上東村等送公文，她都跟著，時刻提防著別人來欺負(fù)外婆。外婆這一年里也因為有她表弟的照顧，少吃了很多苦頭。</h1><h1> </h1><h1>1950年新的婚姻法頒布，實行一夫一妻制，舊社會的三妻四妾被嚴(yán)厲禁止，大老婆和小老婆，不管多少老婆，只能留下一個。外婆回憶說：“這個政策對于我們女人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只是當(dāng)時社會上因為解散小妾問題，變成了一場大揭發(fā)，大批斗運動，多數(shù)都是離開的揭發(fā)留下的，其中又是小老婆揭發(fā)丈夫、揭發(fā)大老婆的多，最后因揭發(fā)被抓的，被批斗，甚至被鎮(zhèn)壓的都有。”</h1><h1><br></h1><h1>外公的小老婆沒有子女，所以情況比較簡單，政府一次次地要遣送她回家，因為像她這種在地主家沒有子女的小老婆，情況都是定性為：“因為家里生活困難，被迫給地主當(dāng)小老婆的?！边@種情況，新政府理應(yīng)幫她脫離苦海。</h1><h1><br></h1><h1>但是她心地善良，與外婆家里人都已經(jīng)有了感情，更不想在家里如此落魄的狀況下離開，所以她一時不愿意走。外婆幾次都勸她早點離開，外婆和她說：“玲英（小老婆的名字）??！你和我們不一樣，你出身好，家里沒剝削過人，我們是舊人，你還有一半是新人，你還年輕，離開這里再去找個好人家，還有希望過上好的生活的，你早點離開好?！钡撬颓皝碜龉ぷ鞯娜苏f：“我自己娘家已經(jīng)沒有什么人了，回不去了?！?lt;/h1><h1><br></h1><h1>因為已經(jīng)規(guī)定“一夫一妻”制了，她也提議和外公解除夫妻關(guān)系，以我外婆的妹妹的身份暫時留在家里。但是最后還是沒有得到批準(zhǔn)，只是拖了幾個月的時間而已。外婆知道她是在幫助這個家，估計她心里也是想能夠拖到外公回來再決定去留的。</h1><h1> </h1><h1>后來她終于要走了，娘家也沒人來接，鄉(xiāng)里送來回娘家落戶的介紹信，外婆給她整理了一些東西，并把家里僅有的一點錢放進(jìn)她的包裹里，一直目送她出了村口。誰知晚上外婆鋪被子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錢還在被子里。</h1><h1><br></h1><h1>若干年以后外婆提到她就說：“玲英（小老婆的名字）是我這輩子的貴人，估計她是喜歡你外公的，如果她能生孩子，并早點生，那走的人肯定是我，真是造化弄人啊?！辈⒍啻螄诟牢覌寢屢欢ú灰?，她是我們家人，日子好了一定要去找她回來。</h1><h1> </h1><h1>多年以后我們經(jīng)常因為小老婆的事調(diào)侃外公，大家一起進(jìn)行分析得出結(jié)論是：這個小老婆是很喜歡外公的，只是我外公心里已有了外婆后，再也藏不下別的女人。</h1><h1> </h1><h1>80年代末外婆在余杭倉前找到了她（后章節(jié)再敘）。</h1><h1> </h1><p class="ql-block"><br></p> <h1><br></h1><h1><b>第六節(jié) 大舅公— 張成光</b></h1><h1> </h1><h1>解放初期的一天晚上，外婆已經(jīng)上床了，突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就“咚咚咚”三下，外婆立刻豎起耳朵聽著。因為那時的地主婆家里，平時晚上天天有人來敲門，有不懷好意的，有孩子惡作劇的。因此外婆家和隔壁的大外婆家（兩妯娌）為了有個相互照應(yīng)，把相隔的一面墻故意挖了一個洞，平時用一個大篩子蓋住的，有事朝洞那邊叫一聲就能聽到。因為外婆今天對這三聲敲門聲有點異樣的感覺。所以她先輕輕地爬起來，走到那個有洞的墻邊，移開篩子，聽到外公幾個侄兒在說話的聲音，外婆才放下心來，輕腳走到門前。這時又傳來輕輕的“咚咚咚”三聲，然后傳來了“阿姐，是我?！?lt;/h1><h1><br></h1><h1>外婆聽到這聲音，臉都嚇得煞白，忙開了門，進(jìn)來的是我外婆的大弟國民黨軍官張成光，頭上戴著一個笠帽，一副農(nóng)民的打扮。</h1><h1><br></h1><h1> “阿成（張成光的小名）啊!你怎么沒走?。磕悴皇且呀?jīng)走了嗎！”外婆急急的問他：“你在這里要殺頭的哎！”</h1><h1> </h1><h1>外婆一邊哭一邊忍住自己不發(fā)出聲音來。大舅公（張成光）輕輕地坐了下來，低著頭說：“到了香港又回來了?！?lt;/h1><h1><br></h1><h1>外婆又問：“為什么回來?”</h1><h1><br></h1><h1>大舅公輕輕的答到：“有任務(wù)，但是現(xiàn)在出不去了，杭州、嘉興都躲也沒地方躲了，好幾個同事去那個了?！?lt;/h1><h1><br></h1><h1>外婆一時聽不明白問：“什么那個了?”</h1><h1><br></h1><h1>大舅公雙手一起向上舉了一舉，外婆立刻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忙問：“那去那個的人現(xiàn)在都怎么樣了？”</h1><h1><br></h1><h1>大舅公接著答道：“聽說都去了各地農(nóng)場。我沒做過特別對不起這邊的事，我也想去那個，沒另外的路可以走了?！?lt;/h1><h1> </h1><h1>外婆聽到這里才知道弟弟今晚冒著危險從杭州趕到她這里來的目的。那天外婆姐弟倆就這樣坐到第二天天稍稍亮，外婆給做了幾個燒餅，他帶了兩個在身上，姐弟倆擦干了淚，道了別。</h1><h1> </h1><h1>大舅公當(dāng)天回到杭州躲藏的地方，給在江西贛州的妻子和兩個幼小的兒子寄出了愧疚的書信及一張離婚協(xié)議書。然后退了房子，理了一理物品，向杭州公安機(jī)構(gòu)自首。 </h1><h1> </h1><h1>大舅公年輕的時候，是個美男子，個子高高，鼻子高挺，目光深邃，穿著軍裝，英氣逼人。因為出生于做生意的商人家庭，從小就會記賬、打算盤、寫點小文章。所以黃埔軍校畢業(yè)后除了參加抗日戰(zhàn)爭，以后在部隊一直是個文官。</h1><h1> </h1><h1>有一次部隊駐扎在江西南昌時，部隊派他去一個高中課堂去軍事演講。臺下坐著一批高中學(xué)生，其中前排一名個子高高，身穿一身藍(lán)布旗袍，長著一雙丹鳳眼的漂亮姑娘，眼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他。等大舅公幾場演講下來，這個姑娘已悄悄地遞上紙條，約他晚上學(xué)校公園的亭子見面，湊巧大舅公對她也是滿心歡喜的。</h1><h1><br></h1><h1>就這樣，大舅公和這個女高中生在南昌談上了戀愛，等演講時期一結(jié)束，大舅公回了贛州的部隊。這個姑娘不顧家庭的反對，穿著旗袍，拎著箱子上了火車就來到他所在的部隊，等她父母趕來，已生米煮成熟飯，于是第二年他們就在江西南昌結(jié)了婚。</h1><h1> </h1><h1>這次大舅公自首前給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孩子寄出了一封愧疚信，信里囑咐他們要在江西好好的生活，千萬不要到浙江來。</h1><h1><br></h1><h1>但事情沒有這么簡單，在大舅公自首后的沒幾天，他妻子在江西贛州也被關(guān)了起來。當(dāng)時贛州地方關(guān)押她的目的，是讓她交代她丈夫身后是否還有敵特組織。但是她實在也交代不出東西來，心里真是焦急萬分?。≌煞騺硇藕蟛恢ハ?？外面兩個年幼的兒子和年邁的父母等她回去。于是一月后，她向關(guān)押她的收押所撒了一個大謊，說自己有重大情況一定要向江西南昌市市長報告。當(dāng)時收押所也非常重視這事，給她上了手銬，腳銬，用車押到了南昌。到南昌后，她見有領(lǐng)導(dǎo)出來審問時，馬上大聲的疾呼，并聲明：“自己是撒謊的，根本沒有什么重大情況要報告，只是她擔(dān)心在贛州的收押所里，會被他們弄死了?！碑?dāng)時這位領(lǐng)導(dǎo)聽了就站了起來說：“先押著，去調(diào)查清楚?！闭f完后就從門里走了出去。</h1><h1><br></h1><h1>后在南昌不到一星期，大舅公的妻子被放出來了。放出來后的她，立刻到她戶口所在的公安機(jī)關(guān)辦理了她和兩個兒子的三張袋袋戶口證明，不顧娘家人反對，離開了她的家鄉(xiāng)江西南昌，袋里揣著這三個戶口證明，直奔浙江臨安。</h1><h1> </h1><h1>這邊大舅公的自首也得到了政府的寬大處理，以“歷史反革命”的罪名，被判刑5年。</h1><h1><br></h1><h1>在大舅公監(jiān)獄農(nóng)場服刑前，夫妻已是單方面就被離了婚。他的妻子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初到臨安時，住在外婆的安置房里，由于大舅公以前的工作關(guān)系也不在臨安，所以她妻子袋里的三張袋袋戶口也沒有地方可以落實。</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外婆說：“那時你外公也在勞教農(nóng)場，家里只有女人和孩子，大家擠在一起，飽一頓，餓一頓，后來實在沒有法子了，那么多孩子，吃不過去了，你舅婆也只得也走了改嫁的路。但是她和你四姑婆不同，你四姑婆是丈夫已經(jīng)不在了，而你大舅婆丈夫是在服刑階段，雖然他們法律上離了婚的，但是他們夫妻心里是沒有離婚的?！?lt;/h1><h1><br></h1><h1>最后大舅公的妻子，這個曾經(jīng)是民國時期江西省南昌市郵政局局長的女兒，經(jīng)媒人介紹，帶著兩人年幼的兒子嫁到了玲瓏鄉(xiāng)的一個小山村。</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她的第二任丈夫是一個和她差不多年齡的男人。外婆說：“那是一個老實男人，家里父親早已過世，只有他和母親兩人相依為命。估計以前家里窮，也沒有娶過老婆，也不知老婆是啥滋味。看到你大舅婆人長得俏麗，也不需要什么花費，就滿心喜歡，把她出身不好的事也壓了下去。那個村里的人也善良，考慮到他們家一直沒有娶媳婦，所以在落戶口時，也沒有半點的為難他們。但是你大舅婆是個潑辣人，一進(jìn)門，就和她丈夫約法三章，她竟然和他說定兩年以內(nèi)不準(zhǔn)同房…”</h1><h1><br></h1><h1>記得外婆說到這里就捂著嘴，一副有點難說出口的樣子。</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我就著急地問：“那后來怎么了呢？”</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外婆接著說：“你大舅婆嫁到他們家后，白天帶著倆孩子天天燒蛋炒飯吃，還把他婆婆養(yǎng)的雞一只只抓起來殺了吃了，那時候兩個男孩都是長身體的時候，飯量也大，吃得她婆婆是心痛得要命。每次十幾天米缸就見了底。最令她婆婆恨的是，你大舅婆晚上睡覺一直把兩個兒子帶在身邊，不準(zhǔn)她的男人靠近半步。這個男人如果想靠近，那就是三個打一個，后來她婆婆也氣得加入了打架隊伍，變成三個對付兩個。大晚上的家里常常弄得不安寧，也弄得滿村都知道這事。后來村里也給你大舅婆娶了一外號叫‘白骨精’。其實現(xiàn)在想想這戶人家也是善良人家，不然你大舅婆再潑辣也要吃苦頭的?！?lt;/h1><h1><br></h1><h1>半年后，大舅婆離婚。村里也同情她們母子三人實在沒地方去，于是就把村里一個沒人住的茅草披分給了她。外公的幾個侄兒幫忙把茅草披整了一整。大舅媽就這樣也總算在臨安落下了腳。她<span style="font-size:20px;">艱難的生活著，一直堅持到她那“歷史反革命”的丈夫五年后出獄，也來了她這里落下戶口。</span></h1><h1><br></h1><h1>等我出生見到這位來自江西的大舅婆時，她已經(jīng)有五十幾歲了，高挑、纖瘦的身材里背略顯得有一點點弓，臉上有些皺紋，一雙丹鳳眼及還微翹的嘴唇顯現(xiàn)了她的獨特氣質(zhì)。常把我“紅梅”的名字喊成“逢梅”，外婆以前說她胸平，太單薄，穿著旗袍癟湯湯。其實那也是一種美，是一種單薄透著堅貞和剛毅，纖麗勝過窈窕的女性美。</h1><h1><br></h1><h1>雖然她歷經(jīng)艱難等待的不是他們那個時代人認(rèn)為的英雄或光榮人物。但是以中國傳統(tǒng)的婚姻和家庭來說，夫妻之間無論革命和反革命，無論輝煌和落魄，無論病痛，一輩子不離不棄，“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才是愛情的真諦。</h1><h1><br></h1><h1>1955年大舅公出獄了，與妻兒終于團(tuán)圓，之后一家人就在臨安玲瓏鄉(xiāng)的這個村里做了農(nóng)民。80年代末國家有優(yōu)待黃埔軍人的政策下來，大舅公被平反并安排了工作，最后成為了于潛鎮(zhèn)建筑公司的一名工人。到了晚年，他還常常參加一些黃埔軍校校友在國內(nèi)舉辦的校友活動，最后以87歲高齡在臨安去世。</h1><h1> </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