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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類鄉(xiāng)愁

方憶文

<h3>這里將成為水庫，移民的最后期限已經(jīng)下達。</h3> <h3>　　拐角處最后一戶人家的三輪摩托車上疊的高高的，米篩、面籮，柜子……老太太一遍遍進屋搜尋可以帶走的東西，提起這個，又拿起那個。兩個兒子不停地在外面催：媽，快走了！房子都背不走，拿那么些東西干什么？</h3> <h3>　　老太太嘴里應(yīng)著，趕忙左手提起個鹽罐子，右手腋下夾著把電線盤的曬衣架走出來想往車子上放。</h3><h3> “不要了，不要了！到外面我們買新的，你凈撿些垃圾，到時候我們放都沒地方放?！眱蓛鹤尤氯轮呃咸熳撸咸嗔说?，只好把手中的東西放下，轉(zhuǎn)身，爬上三輪而去。</h3><h3> 現(xiàn)代人很少懷舊，很少戀故土。所以，對于遷徙，很少表現(xiàn)得憂愁，出去了又是一番天地……中國人的根意識在慢慢消失嗎？只管去路，不管來路了？</h3><div> </div> <h3><font color="#010101">挖掘機隆隆地開進來，工人們開始作業(yè)。粗壯的現(xiàn)代化機器鐵臂掄起來，劃拉下去，屹立的粉墻、黛瓦、椽木、屋粱紛紛成碎屑齏粉，灰塵隨風(fēng)揚起，熱鬧了這個鄉(xiāng)村最后的靜寂。所有的村民都已經(jīng)搬出去了。</font></h3> <h3>　　只有一只土黃色的狗，還穿梭于這已經(jīng)沒人的荒村里。遠遠地看著機器一下一下地扒下房子的碎塊，隨著機器的前進彳彳亍亍，在凌亂中且退且守。<br></h3><div>好幾天沒有正常喂養(yǎng)，黃狗瘦了許多，作業(yè)的工人們看它可憐，有一頓沒一頓地扔一些剩菜剩飯給它吃。</div><div> 沒幾天，這個一衣帶水的小村就被夷為了平地，狗狗更孤獨了。</div> <h3>一些愛記錄的攝影師過來拍片，在瓦礫中發(fā)現(xiàn)了沒精打采的它。</h3><div>其實，它原本不是一只流浪狗，在小村移民以前，它是有主人的。但搬家的時候，主人怎么哄都哄不走它。再逼，它就遠遠避走了。</div><div>一些過來收莊稼的村民說，房子被推到的時候，他們看到了它眼中的眼淚。</div> <h3>愛攝者大多是有愛心的環(huán)保人士，更何況碰到的是這樣多愁善感的狗。于是，他們每次去拍片，就自發(fā)帶上些狗糧，一段時間里，也不知道是為拍片而特意帶狗糧呢，也還是因牽掛這只故土難離的狗狗而去拍片。</h3><div>后來，再遇見他們，它就耷拉著耳朵守候在已是一片廢墟的村口，神情如一個久經(jīng)滄桑的老人，遠遠地看著，不旺也不喜。拋食物給它，它小心翼翼地過來，先嗅一嗅，看一看，許是餓極了，顧不及體面叼起一塊肉就躲著吃了起來。他們曾經(jīng)想通過喂食親近它，帶他走出移民庫區(qū)——在這個小村被淹沒之前，但狗兒不這么想，能接近它的，除了鏡頭，只有目光。</div> <h3>它的主人也來了好幾次，它不走，固執(zhí)地守候這一片已經(jīng)無家的“家園”，主人想靠近它，它和主人保持一米的距離，不卑不亢，不迎不拒——世上再難找這樣不合時宜的狗狗了！</h3><div>沒幾天，這狗歿了！棒殺它的，是它的主人！狗身被賣了四百大洋。</div> <h3>主人說：作為一只狗，養(yǎng)它不愿追隨主人，寵它不知道唯命是從，這樣不聽話的狗，養(yǎng)它何用?與其被別人獵了去，不如我自己殺了它。</h3><div>是啊，馬克思主義哲學(xué)早就說過，動物只有本能，沒有意識，猴子模仿人的行為，鸚鵡學(xué)說人話，也只不過是“類意識”，更何況一只狗狗？沒事，何以偏要生出一片鄉(xiāng)愁來？</div> <h3>　　只到死，它都不明白它主人為什么棒殺它。說到底，它對主人還似有信任的，別人近不了它，但主人，至少可以近它以一米之間。<br></h3><div>一米，致命的就是這一米的信任，就足夠主人掄起棍子。</div> <h3>　　不久，曾經(jīng)的小村將淹沒在一片汪洋中，隨之淹沒的還有這條狗這村人的歷史。<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