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阿秀【小說】</h3><div> 徐國強</div><div><br></div><div>? 1</div><div> 再次，我踏上這條小路。</div><div> 這小路，彎彎曲曲，穿過一層層疊起的梯田，一片矮樹林，到了祖墳山。</div><div> 祖墳山，除了清明、冬至有人光顧，平時很少有人來。祖墳山面朝東南，早上見有太陽，到中午就沒了。</div><div> 青龍山很青，也很高。</div><div> 阿秀，住在青龍山的小山腰，半圓型的小屋里。</div><div> 阿秀，生前說過，要我好好活著。忘了她，忘了她，我苦笑著點點頭。她希望我，找一個愛我的人，一生過得幸福。</div><div> 她說話，很輕，在真空說話。</div><div> 她晚期胃癌，已擴散到肝臟。她知道，自己離死的距離很近，很近。</div><div> 為了讓阿秀開心，沒有遺憾，我強笑著，點頭答應。</div><div> 秀，秀……我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我加快了上山的腳步。</div><div> 秀，我來了！</div><div> 這條熟悉的路，彎來轉去的，像纏綿的南河，繞著碧綠的青龍山打轉。</div><div> 你說，我是青龍山的龍頭，你是龍尾。青龍山是龍的化身，頭尾相連，誰也離不開誰?？墒?，阿秀卻走了。</div><div> 這時，太陽從東邊，爬上青龍山的山頭。粉紅色的云，停泊在湖面。藍天上，不時有鳥飛過。</div><div> 涼風，陣陣吹來，吹低了青色的禾苗。</div><div> 那年，我家窮，有五個兄弟姐妹，總是上頓顧不了下頓，飽一餐餓一餐的。放學了，她見同學都走了，偷偷把一個圓圓的拳頭大的鍋巴，塞到我手里。</div><div> 望著暖暖的鍋巴，我眼睛亮了。</div><div> 胃對我說，我餓了……一個勁地踢我的肚皮。我沒吃，鍋巴用紙包住，放進書包里。</div><div> 我弟、妹，喜歡吃。</div><div> 阿秀，轉身走了，跑得飛快！</div><div> 我記憶里，定格在那一幕:秀，紅紅的臉，像個紅雞蛋。她好看著呢！</div><div> 風兒，輕輕吹，吹起她兩根搖擺的長辮子。我凝視著，她遠去的背影。她真像個仙女！</div><div> 過了幾天，我做了個風箏，送給阿秀。她是隔山王家村的，有一個妹妹，叫英子。英子比姐小二歲，長得像她姐，白白的皮膚，瓜子臉，大眼睛。</div><div> 阿秀拿著風箏，臉紅了。她說:“我一個人，飛不上去?！?lt;/div><div> 她不管我同意不同意，一只手拿風箏，另一只手抓著我瘦小的手，來到她村背后的山頂上。</div><div> 山頂上，有一塊寬敞的空地。</div><div> 她拿著風箏，起跑，放線，上去了。</div><div> 藍天。風箏。白云。</div><div> 阿秀，手拿著</div><div> 一根長長的彎線，</div><div> 牽著白云走。</div><div> 風箏，擺動著長長的尾巴。</div><div> 我和阿秀，坐在山頂?shù)牟莸厣希灾龔募依飵淼募t薯，仰望藍色的天空。</div><div> 風兒，吹動著她的秀發(fā)。</div><div> 2</div><div> 過了梯田、矮樹林，就看到祖墳山。</div><div> 祖墳山上，一個山包接一個山包的，山包上長滿密密麻麻的草，舉著長槍像要示威似的。</div><div> 我抬眼，朝右邊一個小山包看。這小山包也長滿密密麻麻的草，孤伶伶地站著，在黑夜里，在寒風中，在雪地上，像在等誰似的。我看到，阿秀的淚眼。</div><div> 一個又一個小山包里，住著我爸、爸的爸、爺?shù)陌帧敔數(shù)陌职值陌帧仪埔姲⑿阕〉哪莻€最小的小山包。我知道，阿秀一直在等我，在每年的清明節(jié)，鵲橋相會的日子里。</div><div> 我跑著，幾次被石頭拌倒。不知咋地，今年，滿山的映山紅，紅得那樣刺眼！剎那間，我看到血，不是雞血、牛血、豬血，是人血，血從我胸膛里流出來，滴在密密麻麻的草上。草兩邊帶著刺，每個細小的刺是一把磨得雪亮的刀，刺向我……我不怕刺，更不怕刀！</div><div> 我掰開墓碑兩邊人樣高的雜草。我雙手流血了。秀，我不疼！一點不疼！</div><div> 那是十多年的事。有年春上，剛下過一場陣雨，我和阿秀上山砍柴，路滑，我不小心刀砍在反手第二個拇指上。刀口很寬很深，鮮血一嘀嘀的滴在樹葉上。她馬上從口袋里，拿出白手帕，遞我包扎傷口。</div><div> 阿秀哭了。她說:“柴禾，不要了！快回家吧！”</div><div> 看她哭得傷心的樣子，我笑了?！皼]事的！”我擺擺手，“不就是流了一點點血。”</div><div> 我彎下身，正準備擔柴。阿秀按住我肩膀?！安窈?，不要了！快回家吧！”她說。</div><div> 她，攙扶我，一步一步走下山。</div><div> 聽老輩子人說，紅糖煮雞蛋，能補血。阿秀，回到她家，想都沒想，把娘攢下的準備上街去賣的三個雞蛋，打碎在燒開了的紅糖水里……</div><div> 墓碑上，“妻何秀秀之墓”幾個字變得模糊，填在字上的紅漆褪色了。我眼前的墓碑，模糊了，越變越小，變成課本。課本被龍卷風卷起，我和阿秀拼命地追，朝風的方向。</div><div> 前面，有一條好寬好深的河，課本變成一幅畫，畫掉進河里，被卷進冰涼的、黑暗的水的深處……</div><div> 秀，我來了！</div><div> 秀，聽見我說話嗎？</div><div> 天空，幾朵粉色的云，不見了。被風吹跑了？風箏，也不見了。我知道，風箏是阿秀，有意放飛了。</div><div> 阿秀，沒去過山外。她說，好想看看山外的世界。風箏，圓了她這個夢，帶著她的夢飛啊，飛啊……飛過高山，穿越河流。</div><div> 風箏，載著她的夢，吻著藍天，吻著白云。山外的世界，是天安門廣場、王府井大街、故宮、萬里長城……</div><div> 我跪在阿秀的墳頭，心里覺得酸酸的冷。</div><div> 秀在山的那一頭，</div><div> 我在山的這一頭，</div><div> 中間隔著一塊墓碑， </div><div> 一道無形的墻，把秀 </div><div> 把我推向萬丈深淵。</div><div> 我想起了……</div><div> 阿秀，躺在病床上。她直直的，像木乃伊，整個身體被白色的床單蓋住。我看不見她的臉，更看不到她臉上露出羞澀的、含情的微笑。</div><div> 我腦海里浮現(xiàn)出梯田，矮樹林，祖墳山。小山包，布局零亂，東一個西一個的。小山包里住著我爸，爺爺，好多好多沒見過面的親人。他們?nèi)~落歸根了，心安了，踏實了。阿秀，難道你和他們一樣有種歸宿的感覺嗎？</div><div> 我掀開白色的被單。阿秀的臉，是一張雪白的紙。我沒哭。我強忍著，不讓淚珠掉下，牙齒嵌入嘴唇的肉里，鮮血從嘴角兩邊的縫隙流下。秀，我不能當著你的面哭！</div><div> 我冷，冷。</div><div> 秀，你說過，今年秋天，我們一起去杭州、上海、蘇州、北京旅游。你咋地，說話不兌現(xiàn)！我信你的承諾，一直信。</div><div> 你忍心嗎？</div><div> 你忍心，丟下我，一個人遠走高飛？</div><div> 我太累了！</div><div> 我身子斜靠在墓碑上，臉對著墳墓。秀，我心里還有好些話，沒說完的。在這世上，我信你每一句話。</div> <h3> 3</h3><div> 上完爺爺、爸爸、阿秀的墳，回到老屋。老屋是用泥土砌成的，冷冷的，是一座古墓。</div><div> 老屋，有百年歷史。我的童年、少年、青年，在這度過的。這泥土砌的屋，老了，掉牙齒了。</div><div> 剎時，我腦海出現(xiàn)老屋，阿秀的墳墓。</div><div> 老屋，像我滿臉皺紋的老奶奶，要倒了。當我推開木門，感覺到了阿秀住的小山包。我看到阿秀，坐在老式的雕著花草的木床床邊，低垂著頭。她臉色蒼白，靜靜坐在那里。</div><div> 這是我日夜思念的阿秀嗎？她不是這樣子的！</div><div> 我陷入沉思……</div><div> 夕陽西垂。天邊，露出一道霞光。阿秀，站在樹下，臉朝紅色的天。我看到，她遠去的背影。紅色的晚霞，照著她美麗的臉。黑夜，像樹的倒影，拉長我的視線。我感到冷，冷，寒氣滲透我的肌膚，撕開我的胸膛。我背靠大樹，好讓大樹支撐著我。我不能在阿秀的面前倒下。她走了，我的淚水像開渠的閘門，再也止不住……</div><div> 她走了。一走，整整10年。</div><div> 想她的時候，我伏在書案，給阿秀寫信。</div><div><br></div><div>親愛的秀:</div><div><br></div><div> 我想狠下心，忘了你。忘了你，開始新的生活。<br></div><div> 我好累！真的，我好想走出你的影子。在你生前，我答應你:忘了你，忘了和你相處的點點滴滴。</div><div> 秀，你想看到的，不應該是現(xiàn)在這個沮喪的我。</div><div> 秀，我想做到，成為你希望的，做一位有出息的人。對不起！秀，我做不到！</div><div> 這么多年，秀，你在我心中是一位不倒的女神！</div><div> 我不想，活得太累！</div><div> 我好想忘了你。</div><div> 秀，我做不到！</div><div><br></div><div> 愛你的阿強</div><div> 2006年4月5日深夜</div><div><br></div><div> 寫完，我心里好受些，舒坦了許多。</div><div> 我，憋在心窩里的悶氣，隨著青煙升向天空。我伸了伸懶腰，走出戶外。</div><div> 今夜，月兒彎彎。</div><div> 4</div><div> 黑夜，像個啞巴，不會說話。</div><div> 我，面對黑夜，也成啞巴了。</div><div> 我嘴巴不說，心里一直想個不停，說個不停。</div><div> 我坐在夜里，滿腦子都是她的影子。我想阿秀的時候，她來了，坐在搖晃的竹椅上，陪我說話。</div><div> 我和阿秀，同年，比她大三個月。從小學到初中，是同班同學。阿秀，一筆隸書，寫得可漂亮。她的作文，老師總當范文，在課堂上宣讀。</div><div> 她在作文里，記下她好多好多的夢……她總想，看看山外的世界……她寫下了，想象中的北京、上海、廣州、深圳……</div><div> 她的夢，真美！</div><div> 她美麗的夢，是安徒生和格林童話。</div><div> 我沒有那么多夢。夢里，老是和秀在一起。</div><div> 有次，放學回家，來到水庫邊，我們坐在田壩的草叢上休息。水庫兩邊的山很高，陰森森的，不時樹上傳來烏鴉的叫聲。夕陽，慢慢朝西邊的山頭落下。這條路，通往阿秀住的王家村。突然，烏鴉“哇――”的一叫，箭一樣滑破天空，聽得人毛骨悚然。</div><div> 我說:“回家吧？”我心里挺怕的。</div><div> 阿秀，呆望著清澈的水面。她說:“等會吧！”</div><div> 過了一會，阿秀站起來。她說:“你看，那是什么？”我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魚，是條大草魚?！?lt;/div><div> 魚沉在水底，白色的肚皮朝上翻。是條死魚。阿秀說:“把魚撈上來吧！”雖說，這魚沉的位子的水深到腰間，我還是挺怕的。魚是鬼的誘餌，你一下去，魚變成鬼，把你拿到水的深處，淹死你，然后投胎轉世。我親眼見到，鄰居家一個小男孩，在這水庫里戲水，戲著戲著，人就不見了……</div><div> 阿 秀，膽大，她不怕鬼。她想下水。</div><div> 九月底，水見涼，見冷了。</div><div> 我說:“秀，讓我下去吧！”我是男子漢。</div><div> 我把上、下衣服一脫，穿了件短褲往水里走。不一會，把一條6-7斤多重的大草魚撈上了岸。還好，這條魚不是水鬼變的。</div><div> 來到阿秀的家，她忙活了。20分鐘不到，魚端上了桌。我和阿秀，英子，飽餐了一頓。剩下一碗魚，帶回家，給姐姐、妹妹、弟弟吃。他們吃得可高興啦！</div><div> 現(xiàn)在想想，像發(fā)生在昨天的事。</div><div> 坐著，靜靜地坐著，面對黑夜。</div><div> 夜，是一個很深的無底的黑洞。</div><div> 我坐在床頭，閉上眼，和阿秀在一起的往事，演電影似的從我腦海走過。</div><div> 阿秀，沒死！她一直陪在我身邊，我不孤獨，一點也不孤獨！</div><div> 那年，阿秀要去深圳，一個鞋廠打工。</div><div>圓月，高懸。滿天的繁星，像夜明珠，鑲嵌在銀河的碎波上。</div><div> 我牽著阿秀的手。她的手好看，白白嫩嫩的。阿秀說:“明天，我要走了?！?lt;/div><div> 我止住步子，心很空，很酸。</div><div> 月亮在云里走。阿秀靠在我肩上，說:“阿強，等我在深圳工作穩(wěn)定了，帶上英子，一起來！”我望著阿秀，點點頭。</div><div> 月亮走過云山，來到綴滿星的海面。阿秀，摟住我的腰，走在星空里。</div><div> 我，心里默默記住“深圳”。深圳，是阿秀圓夢的地方。</div><div> 我――阿強――一定要去深圳的！</div><div> 過了大半年，我?guī)嫌⒆樱嘬嚨绞〕?，然后坐?0多小時的火車，到了深圳。</div><div> 我永遠記得，決定前往深圳打工的那晚，一次又一次，突突突的心跳……</div> <h3> 5<br></h3><div> 深圳，在我心里，是一個結。不，是一個死結！</div><div> 對我來說，深圳是禁飛區(qū)，是道殺人的閃電。有時和別人閑聊，說著說著，說到深圳福田的摩天高樓，霓虹燈，擁擠的人流……我被觸電了，臉發(fā)紫，一股強大的氣流堵在胸口，讓我感到窒息。</div><div> 我清楚記得，那天夜里，阿秀低下頭，手按著肚子。她坐在工作椅上，一動不動，汗從她頭上冒出來。</div><div> 一位老鄉(xiāng)，急匆匆跑到裝卸車間，大聲告訴我:“阿強，何秀秀病了，你快去看呀！”</div><div> 我放下手中的活，也顧不上請假，飛快地來到阿秀工作的車間。</div><div> 英子蹲在阿秀面前，嚇得她一個勁地哭。</div><div>“姐，姐……”英子說。</div><div> 阿秀坐在椅上，低著頭，痛得她頭一直冒汗。汗珠子越來越多，越來越大。</div><div> 我想起了那年，和阿秀一起砍完柴下山。我倆，各人挑著一擔柴，沿著彎彎扭扭的山路，一邊走，一邊說著笑。柴很沉，壓得我肩膀很痛，我沒吭聲。</div><div> 烈日當空。太陽把所有熱氣，灑在我頭頂。我黑黑的臉，直冒汗，汗浸透我的衣裳，整個身子泡在鹽罐子里。</div><div> 前面，有個斜坡，腳一睬，人失去了平衡，隨柴一起滾入山下。我人，很清醒，只聽見山上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強子！強子！”</div><div> 后來，秀也滾到山下。</div><div> 我，看到阿秀臉上的血。</div><div> 阿 秀，看到我睜得好大的眼睛，一起笑了！</div><div> ……</div><div> 阿秀，在鞋廠上班，有200多員工。鞋廠的老板，是韓國人，不把中國人當回事。加班，是常事，有時一天干16個小時。</div><div> 人不能和機器比。我們干得是機器活。秀要強，手腳也麻利，干得活最多。工資，在她那條作業(yè)線，也是最多的。</div><div> 不久，秀當上了工頭。她更忙了。</div><div> 每天，她走上走下，忙前忙后。有人沒來，她還要頂一個位置的事做。同事說，她是臺機器。其實，她比機器還忙還累。</div><div> 接我和英子的頭天晚上， 阿秀向車間的頭，請了半天的假。</div><div> 深圳火車站在羅湖，阿秀所在的鞋廠在寶安，那年，深圳還沒地鐵，寶安到羅湖坐公交都要一個半小時的車。</div><div> “各位乘客，深圳火車站到了，深圳火車站到了，請各位乘客，攜帶自已的行李下車……”</div><div> 深圳，深圳……</div><div> 我，山里人，常年在大山深處的生活。這么多高樓，這么多霓虹燈……我有種，有種在做夢的感覺。我家窮，沒電視。有電視，在大山深處，也接收不了。我家鄉(xiāng)的大山，也象深圳的高樓一樣多，一樣密！</div><div> 白云，繞著大山走。我想，深圳高樓的脖子上，一定纏繞著白色的云帶。</div><div> 深圳，圓了阿秀的一個夢！</div><div> 同時，也圓了我一個夢！</div><div> 一出檢票口，我目光四處尋找阿秀的身影，尋找空中飛動的黃手絹。這是我和阿秀打長途電話時默認的接頭暗號。哦，阿秀比我和英子早看到對方。黃手絹在霓虹燈照射下，變成一面彩色的旗幟，昂起頭，迎著風浪飄蕩。</div><div> 阿秀，站在我面前，低下頭，害起羞來。半年不見，她臉尖了，瘦了。</div><div> 有次，一位初中同學，在老家縣城街上偶遇。他第一句話這樣問我:“何秀秀，怎么會喜歡上你這個傻小子？”我一下子被他這句話，打蒙了。</div><div> 我，傻傻地站在那，發(fā)笑。我也說不上來。</div><div> 有次，和阿秀在樹林散步，我問她。她搖搖頭，說，也不知道。</div><div> 我和阿秀，從來沒向對方表白，更沒海誓山萌，象上天派定了，我們這輩子只能做夫妻。從小，我們一起上學，一起游玩，一起到清水河里的樹根縫里抓小魚。</div><div> 在我心里，早已挖好兩個洞:一個洞給她，另一個洞留給我。一個洞，被水淹了，另一個洞也淹水了。</div><div> 你說，我是青龍山的龍頭，你是龍尾。我們是一個整體，缺誰都不行。</div><div> 我看到阿秀，臉色蒼白的她。</div><div> 阿秀身子彎曲，她白白的露出骨頭的手，把藍色工作服抓住，衣服皺褶了，成了一座一座高山。山，是尖型的，像一把鋒利的匕首。我看到血。</div><div> 燒開了的鮮血，沸騰了，直沖我的腦門，打破頭骨這缺口，直沖云霄……</div><div> 我和英子，蹲在阿秀的面前。我輕輕拍著她的背。</div><div> 我說:“秀，怎么啦？”</div><div> 我臉，嚇成一張白紙。風箏，用白紙沾在扎好的竹子上……風箏，飛走了！</div><div> 阿秀，抬起頭，看著我。她說:“沒事的！”她舉起無力的手，在空中，搖了搖。</div><div> 我說:“怎么沒事，你疼成這樣，怎么說沒事？”</div><div> 阿秀說:“以前也這樣。坐一會，就好了！”</div><div> 6</div><div> 夜，是一位老人。</div><div> 老人帶給你的，是孤獨、寂寞。</div><div> 我說，夜是情人，是一對年輕的小夫妻。</div><div> 阿秀，是我妻子。她美麗、溫柔、賢惠。她是我心中的女神！</div><div><br></div><div>親愛的秀:</div><div><br></div><div> 我又給你寫信了。</div><div> 我有好多好多話，想跟你說的。拿起筆，不知道從那里說起。</div><div> 我知道，你在天堂。</div><div> 在一個綴滿星星的小島上，海面是銀色的，有一個美麗的仙女住在這里，我想，她一定是你！</div><div> 天堂，鋪滿了鮮花，紅的，藍的，綠的，紫的……哦，這里是鮮花的海洋！</div><div> 我喜歡看星空。天堂在星空里，那里有和平鴿，空氣里彌漫著《小夜曲》的琴聲，那里沒有高樓，刺眼的霓虹燈，擁擠的人群，也不用人象機器似的，每日每夜地常年加班。</div><div> 星空里，盛開滿山遍野的杜鵑花！</div><div> 我不知，陶淵明心中的世外桃園，究竟怎么樣。天堂，一定種了好多好多的桃花樹。桃花盛開時節(jié)，那美景，人不醉才怪吶。</div><div> 秀，你在天堂，會想我嗎？</div><div> 我在夜里，天天想你。</div><div><br></div><div> 你的阿強</div><div><br></div><div> 2006年4月6日夜</div><div><br></div><div> 其實，夜是一首李白的詩。</div><div> 阿秀，在畫里，</div><div> 我在畫外，</div><div> 我看著畫上的</div><div> 仙女發(fā)呆。</div><div> 我想起了，</div><div> 阿秀，第一次化療結束了。</div><div> 她黑色的長發(fā)，一大把一大把掉在地上。她怕照鏡子，怕看到自已的臉。她擔心，她美麗的臉，隨著黑發(fā)的消失而消失。</div><div> 她哭了。</div><div> 第二天，她走進理發(fā)室。</div><div>出來，她戴了一頂休閑帽。她美麗的秀發(fā)，不見了，一根也不剩，光禿禿的。</div><div> 我叫英子，到深圳最好的店，買來最貴的假發(fā)給阿秀。</div><div> 阿秀，戴在頭上，又看到她美麗的臉。</div><div> 她哭了。</div><div> 第二次，化療開始了。</div><div> 阿秀的瓜子臉，不見了。她臉兒尖尖，明亮的大眼睛，嵌在深邃的大海里。</div><div> 她渾身有用不完的勁，不知啥時候跑走了。她臉色，是一張蠟黃的紙。</div><div> 阿秀看見堡的營養(yǎng)米粥，她搖搖頭。她說，她不想吃。</div><div> 沒過多久，她把米粥吃得干干凈凈。</div><div> 她一天比一天，消瘦了。</div><div> 她在我和英子面前，臉上總掛著笑色。她不再用手按住胃。</div><div> 有一天，何秀說:“阿強，我好想跟你，生一對娃！”</div><div> 第三次，化療結束了。<br></div><div> 出了醫(yī)院門口。</div><div> 何秀說:“我們回去吧！”</div><div> 她臉上沒一點血色，走路吃力，身子靠著我。她說:“我好想，好想我們家鄉(xiāng)的青龍山！”</div><div> 我說:“好呀！等你病好了，我們回家。我們再也不出來了！”</div><div> 我說:“到那時，我種田，你養(yǎng)小雞、小鴨。我們開一個種稙香菇的食用菌廠，你當廠長，我當你的助手?！?lt;/div><div> 阿秀，頭靠在我肩上，甜蜜地露出笑臉。</div><div> 前面的路，正等著我和阿秀一起去開墾。</div><div> 未來，一片光明！ </div> <h3> 7</h3><div> 第三天早上，我又來到祖墳山。</div><div> 春光明媚。祖墳山，睡在媽媽的懷里。祖墳山上，密密麻麻的雜草，不見了。我爸、爺爺、爺爺?shù)陌帧辉偈就?，不再向我提意見?lt;/div><div> 阿秀，住在圓圓的小屋里，小屋被我整得干干凈凈漂漂亮亮的。墳前，墳后，草不見了。墓碑上，模糊的字添上紅漆。字，是隸書，像結婚證上的字體。我想象，那本沒領的紅色的結婚證，和紅漆的顏色一樣；墓碑上“妻何秀秀”的字體和結婚證上“何秀秀”的字體，出自一個人之手。</div><div> 我想象著，那一本讓我心動的結婚證，是那么光采照人！</div><div> 在阿秀墳前，我默默地看著她，打開思緒，隨風飄動。</div><div> 1996年。</div><div> 我和阿秀有個約定:“七夕”這天，到縣民政局婚姻辦事處，辦理結婚手續(xù)。</div><div> 這是個好日子。我和阿秀，天天掰著手指頭，算還剩下多少天。</div><div> 5天，4天，3天……</div><div> 這天晚上，阿秀不行了，暈過去了。</div><div> “醫(yī)生，403床不行了！”我大聲喊叫，“醫(yī)生快來呀！”</div><div> 我沖出病房，跑進醫(yī)師辦公室。我感到，這條不足50米的路，很長，很遠，從家里到鎮(zhèn)上上學的路程，要走一個多小時的山路。</div><div> 主任醫(yī)師，醫(yī)師，護士圍住了阿秀。一位年齡大的主任醫(yī)師，翻開阿秀的眼睛，用手電筒照著，看了看她睜大的瞳孔，直搖頭。</div><div> 心電圖的屏幕顯示:一條筆直筆直的線。</div><div> 我喘著粗氣，粗氣，癱坐在阿秀床前。我用拳手，猛擊自已的胸口，大聲喊:“這為什么，這為什么……”</div><div> ……</div><div> 在阿秀的墳前，我瞇著眼，看著她冰涼的小屋發(fā)呆。我的眼淚，流干了，再也流不出。</div><div> 秀，自從你走后，我也不知過得啥日子。每天，我靠酒來麻醉自已。酒，能解千酬。醉了，我什么事也不想。</div><div> 醉了真好！我不知道，我是阿強。阿秀是誰？我不認識。誰是阿秀？</div><div> 秀，沒你的日子，真的好難受！</div><div> ……</div><div> 我們沒打過結婚證，沒拜過堂，我們村上的老字輩認定了，阿秀是我們何家的人。</div><div> 雖說，我的父親、母親反對這門親事。這婚，結得……沒有結果的婚姻，是不幸福的。阿秀，她的生命在倒計時……我愛阿秀！她活著，那怕她還有一天存活。</div><div> 既然，上天派定了，我和阿秀是一對夫妻，那我就一定和阿秀拜堂成親。我的堅持，打動了我的父母，打動了阿秀的家人，更打動阿秀。</div><div> 我愛阿秀！愛她的優(yōu)點，同時，也愛她的缺點。她是我生命的全部。</div><div> 我站在阿秀的墳前。</div><div> 風兒，輕輕吹，吹著我蒼白的臉。我不冷，不冷，心熱著呢。</div><div> 我在想阿秀！</div><div> 8</div><div> 阿秀，埋在祖墳山，已有些日子。</div><div> 她住在那，認生，肯定不習慣。她屋前屋后，是些她不認識的人，她一定感到孤獨。</div><div> 秀，答應我，讓我來陪陪你，說說話。有個人，跟你說話，你不會感到寂寞。</div><div> 阿秀的墳，面朝一片樹林，這是我們放風箏的地方。出了樹林，有條山路，通向水庫。水庫下面，是一條清澈的南河，每天上學，我們在這里坐船。過了南河，再走一會，就到了學校。</div><div> 我想，青龍山、樹林、山路、學?！?jīng)，留下我們最美好的記憶！</div><div> 阿秀，站在高高的山坡上，看到這美麗的風景，心一定醉了。</div><div> 我想，有月亮，有星星的地方，一定有阿秀！</div><div> 阿秀是位有故事的人。青龍山上，記載著許多好聽的愛情故事……這些故事里，一定有何秀的身影。</div><div> ……</div><div> 阿秀，又昏倒在工作臺前。</div><div> “120”救護車來了。</div><div> 阿秀，她呼吸急促、吃力。她戴上面罩，開始慢慢吸氧。她臉上，白得像一張紙。</div><div> 我緊緊抓住她冰冷的手，望著無力的她。我雙手發(fā)熱，發(fā)燙，我想用我身體的熱量，我沸騰的血液，流進她的血管，流進她的心臟。</div><div> 秀，你要堅持住，堅持住……</div><div> 今夜，霓虹燈，怎么這樣刺眼！</div><div> 第二天，阿秀醒了。 </div><div> 她睜開眼，看了看四周，發(fā)覺自已躺在醫(yī)院，打著點滴。她的嘴唇皮，干干的，開了一道道細細的裂紋。我把她的腰托起，一杯溫水送到她嘴邊。</div><div> 阿秀，喝完了水。她望著我，露出甜甜的笑。她的笑，軟軟的，像一只生下來不久，睜不開眼睛的小貓咪。</div><div> 阿秀無力地靠在床沿。她說:“打完點滴，我們回家吧！”</div><div> 醫(yī)院是花錢的地方，一個打工崽怎能花得起，這一折騰，也不知花去了幾個月工資。</div><div>阿秀心痛錢啊。</div><div> 我說:“醫(yī)師，叫你住在這，觀察幾天。”</div><div>阿秀說:“我胃不疼了?！彼钋榈乜粗?，“我好了，就不用花那冤枉錢！”</div><div> 我說:“秀，既然來了，我們聽醫(yī)師的。檢查結果出來了，醫(yī)師說沒事了，出院也不遲?！?lt;/div><div> 我說:“秀，你身體好了，有掙不完的錢！”</div><div>阿秀，看了看懸空的鐵鉤，鐵鉤上掛滿了大小各異的瓶子。她閉上了眼睛。</div><div> 病房里，墻壁是白色的，被子和床單也是白色的。冷色調的顏色，把心也攪涼了。</div><div> 我想到，北方的雪。滿天飛舞的雪花，把北方的大地，染白了，變成冰天的世界。</div><div> </div> <h3> 9<br></h3><div> 我眼前浮現(xiàn)出在阿秀家的背后的山頂上，雪足足有一尺多深。我和阿秀一起堆雪人。</div><div> 堆著，堆著，堆成一個男孩。小男孩，在大山深處，像個沒爸沒媽在身邊的留守兒童，樣子怪可憐的。</div><div> 阿秀，一下一下，甩著凍紅了的手。</div><div> 我說:“秀，我們再堆一個雪人。一個雪人，太孤單了，他應該有個伴！”</div><div> 阿秀說:“好呀！”她對著凍僵了的手，哈了幾口暖氣，接著開始堆雪人。</div><div> 阿秀抱來一大泡雪。我來堆。</div><div> 雪人的身子，越堆越高，接著做一個圓圓的頭。</div><div> 我說:“這雪人是男孩，還是做女孩？”</div><div> 阿秀說:“做女孩，將來他們做夫妻?！?lt;/div><div> 不一會，小女孩做好了。</div><div> 兩個雪人，站著，在白雪皚皚的大山深處。他們手握著對方的手，像一對戀人，說悄悄話呢。</div><div> 我說:“秀，這女孩，怎么，越看越象你?！?lt;/div><div>阿秀說:“你看，這男孩看女孩的眼神，和你的眼神多象！”</div><div> 我低下頭，心里象蜜一樣甜。</div><div> 滿天的雪花，在空中跳著舞。</div><div> 我和阿秀，手拿著手，默默凝視著對方。</div><div> 我閉上眼，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div><div> 我想起了，在深圳市人民醫(yī)院。</div><div> 我想起了，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被，白色的床單……</div><div> 我想起，那一張白色的診斷結果的紙:晚期胃癌。</div><div> 我心里，飄起了雪花。雪一直下，一直下，下個不停，下個沒完沒了。</div><div> 我覺得，天正要慢慢把我和阿秀分開。</div><div> 我覺得，我好冷，好冷，冷得刺骨，冷得鉆心。</div><div> 我緊緊抓住阿秀的手，緊緊抓住……她要掉下去了，從青龍山的山頂，掉進懸崖……我用全身的力氣，抓住阿秀的手……</div><div> 醒來，原來是一個夢。汗水，濕透了我的衣服。</div><div> 我下了床。窗外起風了。</div><div> 我在臥室，走來走去。我沒有拿燈。</div><div> 我喜歡夜晚，黑黑的，黑黑的夜里有滿天的星。阿秀，住在星空里。</div><div> 我想象著，阿秀坐在銀色的河邊，雙腳泡在冒著霧氣的溫泉里，四周開滿鮮花。白色的鴿子站在她身旁，她樣子那么安祥！我覺得，她在法國畫家安格爾畫中，在白居易的詩句里。</div><div> 我伏在書案上。</div><div><br></div><div>親愛的秀:</div><div><br></div><div> 我，又在給你寫信了。</div><div> 我知道，這封信寄不出去。我心里明白，這封信，在天堂上你一定能看到。</div><div> 你在臨終前，托付我，要我好好照顧好英子。你只有這個妹妹。我沒有做到。她年齡快30了，還單身，沒有男朋友。</div><div> 英子，人長得漂亮，又溫柔，追求她的人可真不少。她一個也沒看上。我知道，英子對我好，喜歡我，可我一直把她當親妹妹看待。</div><div> 我好想，好好照顧她……我怕和她接近，那樣，我會害了她終生的！</div><div> 秀，你不管怎樣怪我，罵我，我都認了。我想，你是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沒有別人。</div><div> 秀，對不起！</div><div><br></div><div> 愛你的阿強</div><div> 2016年4月8曰深夜</div><div><br></div><div> 我放下手中的筆，望著窗外。窗外，下著大雨。</div><div> 聽說，英子在縣里辦了個食用菌廠。我們好多年沒見面了！</div><div> 10</div><div> 我閉上眼睛，想睡下，那怕能安安穩(wěn)穩(wěn)睡上1-2個小時。后天，我將踏上去廣州的旅程。</div><div> 每年的清明，我向公司領導，請一星期的假，來掃阿秀的墓。今年，請了10天假。</div><div> 看樣子，今夜，又是一個失眠的日子。</div><div> 我腦海里出現(xiàn)了，阿秀得知自已的病情后，她不想住院，她要回家。治了，也沒用。要治了的話，也就是生命延長了些，多活個一個月二個月。這錢，是我倆在深圳天天加班攢下的辛苦錢，來之不易。這些錢，是我們蓋新房、結婚、生娃時準備的。她不想把這些錢，丟到水里，付之東流。</div><div> 阿秀說:“阿強，這醫(yī)院不住了，我們回家！”</div><div>此時此刻，我突然發(fā)覺，阿秀是一只風箏，放飛的風箏。風箏，要遠去……我死命拿住風箏的長長的線。</div><div> 起風了。風越來越大，我拿不住，我拿不住……英子，快來了，快幫我拿住線！</div><div> 這是我第一次當著阿秀的面，哭了！</div><div> 英子，也哭了！</div><div> 我和英子，跪在阿秀面前。</div><div> 我說:“你不答應住院，我跪著不起來?！?lt;/div><div> 英子說:“姐，你沒事的！”</div><div> 阿秀，搖著頭。她說:“我死了，沒什么。阿強，不可能打一輩子光棍，我們倆攢下的錢，到時阿強建新房，結婚用。沒新房子，哪個姑娘要他！”</div><div> 我說:“要錢有什么用，只要你病好了，什么都有了！”</div><div> 我和英子，跪下，不起來。</div><div> 最后，阿秀答應接受化療。</div><div> 化療結束后，我和阿秀辭去了深圳的工作，回到老家。我們老家，有青山、樹林、綠水，是一個療養(yǎng)的好地方。</div><div> 青龍山，有我們的夢！這夢里，一定有阿秀。</div><div> 有阿秀在身邊，這日子多好，多幸福！</div><div> 從深圳回到家鄉(xiāng)，不到半年，阿秀還是走了。她象從遠處吹來的風、放飛的風箏一樣，消失得找不到人影。</div><div> 我追著風兒，</div><div> 追著風箏，</div><div> 追著阿秀，</div><div> 我摔倒在深溝里。</div><div> 我雙手見血了。血從開口的縫里，冒出來。秀，我不痛！一點也不痛！</div><div> 我撲在長滿青草的田埂上，放開喉嚨，盡情地哭了……</div><div> 我不相信，阿秀離我而去！</div><div> 我抬起頭，望著夜空。阿秀沒死！告訴我，阿秀沒死！</div><div> 夜空中，下起了傾盆大雨……</div><div> “秀，秀……”我在喊，在喊。</div><div> 紅色的棺材，前、后用兩根粗繩子吊下去，吊在坑里。長方形的坑，張開著要吃人的大嘴巴。唉，要吃人的大嘴巴，象個黑色的洞，很深很深，見不著底。</div><div> 我突然感到，生與死的距離，陰與陽的距離，那是海面到海底的距離，冥王星到地球的距離。</div><div> 這是我，和阿秀的距離，她離我的距離那么遙遠！</div><div> “秀，秀……”我一直在喊。我的喉嚨，撕裂了，變成了啞巴。啞巴說話，誰也聽不明白。我在跟我爺，爺?shù)陌?，爺?shù)陌值陌终f話……</div><div> 我知道，這些話，阿秀明白。她明白我心里的苦，明白我心里的痛，明白陰與陽的距離，無限遠，無限遠……</div><div> 阿秀，走了。</div><div> 她住在祖墳山上的小屋里，圓圓的，象她圓圓的大眼睛。</div><div> 她在看我，默默地看著我。</div><div> 她的臉，白白的，象遠去白色的風箏，白得讓人感到是一座雪山。</div><div> 我永遠記得，剛埋好阿秀，那一天的那一場大雨，象咆哮的南河，象發(fā)怒的黑頭發(fā)豎起的龍卷風……</div><div> 今晚，這夜，黑得可怕！</div><div> 我很想睡，很想睡，哪怕睡一會兒都好。大腦是一面鏡子，明晃晃的，象南河的水一樣，清澈見底。</div><div> 后天，我要走了，回到廣州工作。</div><div> 這一去，不知幾時能見到阿秀。哦，明年，明年的清明節(jié)。我心里好空，空如大海。廣州，真的，不想回去。我在廣州的掛歷上，寫滿了思念、孤獨、等待，等待死去的我。</div><div> 夜，穿了一件黑色的長袍，長長的黑袍拖在地上，把整個人罩住。我看不到夜的眼，聽不到夜的心跳。</div><div> 夜，站著，象一棵大樹。</div><div> 阿秀，站著，也象大樹一樣，立在我面前。遠遠的，遠遠的站著。</div><div> 阿秀說:“來呀，快來呀……”她張開了雙手，“阿強，快來呀！”</div><div> 秀，我來了！</div><div> 我來了，秀！</div><div> 我追過去，追過去……</div><div> 阿秀，越退越快，越退越快……我追不上！</div><div>后來，阿秀不見了。我要找阿秀去。</div><div> 今夜，是一個無眠的夜。</div> <h3> 11</h3><div> 突然，我決定不回廣州。</div><div> 突然，我有一種想死的念頭。這念頭，今天早上特別強烈。其實，想死的想法，一直伴隨著我，從阿秀死的那一天開始。</div><div> 當我決定結束我的生命時，心里異常興奮。我看到一束和煦的陽光，暖暖的，甜甜的，這光來自天堂。我看到鮮花，白色的鴿子，銀色的河流……</div><div> 我不怕死。死之前的痛苦，就那么一會兒，一會兒。咬緊牙關，挺住，挺住，走過死亡的叢林，前面是一片廣袤的圣誕樹林，樹上長滿了開心果，空中響起了溫馨的圣誕歌1。</div><div> 自從阿秀走了，我的人生是一潭沼澤地，象慢長的黑夜，一直向草原深處延伸著……</div><div> 這10年，我不知怎樣過來的。</div><div> 記得那年秋上，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和阿秀一起背著書包上學。山路上，滿地都是落葉。阿秀撿起一片淺灰色的很干很枯的落葉，左看看，右看看。</div><div> 阿秀說:“阿強，你覺得這片葉子，象什么？”</div><div> 我沉思了一會，說:“它象一只死去的小貓?！?lt;/div><div> 阿秀說:“如果有一天，我老了，死了，你怎么辦？”</div><div> 我說:“我也會，也會，和你一起去死的。”</div><div> 阿秀，看著我，笑了。她抓住我的手。</div><div>一片一片落葉，踩在我們腳下，沙拉沙拉地著響。她抬頭，望著樹空，嘩啦啦的落葉。</div><div> 她說:“如果有一天，你先死了，我也會為你死的。”</div><div> 這往事，像一張舊照片，印在我的腦海。于是，我伏在書案，開始給你寫信。</div><div><br></div><div>親愛的秀:</div><div><br></div><div> 我想，這是最后一封信。</div><div> 我們快見面了。這一天，我等了整整10年。</div><div>10年，雖然慢長，我還是等到了這一天。廣州也不用去了，哪兒也不用去了。秀，我只想陪在你身邊，和你說說話。</div><div> 你治病，用去了我倆所有積蓄，借了8萬多的外債。為了還債，我去了廣州。</div><div> 秀，債還清了。</div><div> 我誰的錢，也不欠了。</div><div>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大膽地找你去！活著，真的好累！</div><div> 我買來了農(nóng)藥……</div><div> 秀，等等我！</div><div><br></div><div> 愛你的阿強</div><div> 2006年4月9日下午</div><div><br></div><div> 我躺在病床上。</div><div> 我睜開眼，一眼看到英子，她坐在床邊。</div><div> “阿強，你醒了！”英子笑著說。</div><div> 這是在哪里？英子怎么來了？我看到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被，白色的床單……白色的世界……我想起來了，阿秀生前，也呆過……我來找阿秀的。阿秀呢？</div><div> 我頭腦很蒙，昏沉沉的……我記不清，記不清……</div><div> 我閉上了雙眼。</div><div> 英子抓住了我的手。這手，很嫩，嫩嫩的。是阿秀的手！</div><div> “秀，秀……”我睜開眼，說。</div><div> 英子說:“我，不是阿秀。我是英子?！彼鴾I，看著我，看透我的心。</div><div> 她明明是阿秀，怎么是英子？這怎么回事？我又，又怎么進了醫(yī)院？我糊涂了。我有一點點印象，我在鎮(zhèn)上的農(nóng)藥店，買了一瓶敵敵畏。</div><div> 回到家，我打開瓶子的塞子，咕嚕咕嚕幾口，喝了一半。我想喝完，喝完……我肚子痛得厲害，胃和腸子打著結，纏在一起，熱浪一樣翻騰。我堅持不住，痛得我在地上打滾，打滾……我眼睛朝上翻，臉變得僵硬。</div><div> 我打著嗝，反胃，嘔吐。我要把胃、腸、心、肺吐出來。怎么，我控制不住了，大、小便嘩啦一下，拉在身上。</div><div> 阿秀在等我。我要睡在她的墳邊。她的墳邊，特意留了一個位置，那是埋葬我的地方，我在左來，她在右。這叫什么來著，對了，夫妻墳。我怕阿秀孤單、寂寞……阿秀在等我，在等我，我看到阿秀，阿秀，她張開了手臂。</div><div> 她說:“阿強，過來，快過來！”</div><div> 我拼勁全力站起來，朝祖墳山的方向，一步，一步向前走。這條路，怎么，這樣長。我走不動……</div><div> 秀，秀，等我……我不能睡，睡了醒不過來。</div><div>最后，我倒在山林中的小路上。</div><div> “秀，秀……”我說。</div><div> 阿秀長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皮膚白皙，瓜子臉……我面前的她，明明是阿秀。阿秀，是我未進門的妻子。</div><div> “不，我不是阿秀。阿秀是我姐，我是英子。”英子說。</div><div> 英子，抓住我的手不放。</div><div> 她哭了。她說:“以后，千萬不要做傻事！阿強，答應我？”</div><div> 我閉上了眼晴。淚水，順著我臉頰，脖子，流到床上。</div><div> 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被，白色的床單……我躺在一個白色的世界里。</div><div> 這里好安靜！</div><div> 12</div><div> 過了幾天，我出院了。</div><div> 我哪里也沒去，一直在家里呆著。英子陪在我身邊。她怕我再次尋短見。</div><div> 她買來了豬肉、雞、蘑菇、青菜。她親自下廚房。我身子很虛，渾身軟棉棉的，肚里有種被掏空的感覺。</div><div> 我在英子的眼睛里，看到我的身影。長長的頭發(fā)，亂亂的，神情沮喪。 </div><div> 我閉上疲憊的雙眼。</div><div> 深圳。擁擠的出租房。</div><div> 我和阿秀準備從深圳回老家治病的頭天晚上，她叫上英子，對我說:“阿強，我就一個妹妹，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對她好！”阿秀把英子的手，放在我手上。</div><div> 我說:“你放心吧！”我點點頭，看著英子。英子低下了頭。</div><div> 我說:“英子，我會像對待你姐一樣對你，你永遠是我的好妹子！”</div><div> 英子，抬頭，看著姐。</div><div> 她說:“姐，我相信阿強……你放心走吧！”</div><div> 英子眼里，噙滿著淚。我知道，她舍不得姐走。</div><div> 半年后，再見到英子時，是阿秀死后的第二天下午。</div><div> 得知姐的死訊后，她連夜乘火車，從深圳趕回來。阿秀躺在門板上，直直的，整個身體被一塊紫色的床單蓋住。</div><div> “英子，別哭！別哭！”我在做夢？我看到英子抱住她姐的尸體，哭得上氣接不到下氣……我拿住英子……我睜開了眼。</div><div> “阿強，阿強，”英子在叫我。</div><div> 我說:“英子，沒什么?！庇⒆幽樧冃×耍瑑裳凵钕?、發(fā)黑?！坝⒆樱慊丶倚菹?！我沒事的?！?lt;/div><div> 英子說:“過幾天，我們買點東西上程叔家，如果不是他發(fā)現(xiàn)你，及時叫來救護車，你的命真的很危險！”</div><div> 英子說:“阿強，以后千萬別做傻事！”</div><div> 過了一會，英子說:“爸、媽都不在了，姐也走了，在這世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div><div> 英子哭了！</div><div> 第三天，英子開來一輛驕車。她說，帶我到她的食用菌加工廠看看。</div><div> 我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沉默著，眼睛盯著窗外。藍藍的天空，幾朵白云，悠閑地乘著小船，走在一望無垠的草原上。我皺起眉頭，沉思著。車子出了樹林，往縣城東面行駛。</div><div> 我打破沉默。我說:“英子，我想，明天去廣州?！?lt;/div><div> 只見英子臉上的肉，忽然繃緊，牙齒咬住嘴唇，淚水在眼眶里閃爍。</div><div> 我長吁了一口氣。</div><div> 下了車，來到食用菌加工廠的溫室培植車間，正看到幾個工人忙碌著。</div><div> “廠長，有幾個客戶，在辦公室等你。”一位戴黑色寬邊眼鏡的中年人，急忙忙地走到英子跟前說。英子叫我別走，在這里等她。</div><div> 英子走了。她修長的背影，很冷，像冬天里的風。</div><div> 英子很忙，忙了這，又忙那。她像一臺機器，一條作業(yè)線。我感到，她孤單，無助。她需要一雙手，男人的大手支撐著。她需要，一位男人的雙肩靠一靠，抵擋住來自北方的寒潮。</div><div> 在中午吃飯的飯桌上，英子說:“阿強，別去廣州，我這里很需要你！”</div><div> 我看著她，時而清晰，時而朦朧。</div><div> 她說:“留下來！”我看到英子的淚珠，亮亮的，象個小燈泡，在眼眶里打轉。“阿強，好嗎？”她握住了我的手，肯求著。</div><div> “我這里，很需要你！”她兩眼紅了。</div><div> 英子明明是阿秀的化身，除了臉型和身材象外，連說話的聲音也一模一樣。</div><div> 我望著孤寂的英子，鐵石的心一下一下子熔化。我點點頭。</div><div> 突然，一股暖流，慢慢涌在我心田，是甜？是酸？是澀？……</div><div><br></div><div> 2016年9月28日作于廣州</div><div><br></div><div>?</div><div><br></div> <h3> 邂 逅（小說）</h3><div> ◎徐國強</div><div><br></div><div> 和她相遇，是在一輛開往杭州的火車上。那年，我剛從大學畢業(yè)，準備去上海找工作。</div><div> 我正愁著，對未來感到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她在新鄉(xiāng)上車了。</div><div> 她靠窗，坐在我斜對面。我抬頭，注視她。</div><div> 她瓜子臉，小嘴唇，皮膚白皙如玉，長長的睫毛下，藏著一雙深邃的黑眼睛。她迷人的稚氣的眼睛，讓我想起青海湖，清澈如水。</div><div> 我眼前一亮。好美的少女?。?lt;/div><div> 她像出水的芙蓉，鮮嫩鮮嫩的。我心，狂跳起來。我害羞地低下頭，不敢正視她。我眼臟，怕毒辣辣的目光玷污了她美麗的臉蛋。</div><div> “大爺，”她熱情地向身旁一位老爺爺打招呼，“你這是，去哪里？”</div><div> “去杭州，看孫子去！”老爺爺爽快答道。</div><div> “我也是去杭州！”姑娘笑著說。她聲音柔柔的，甜甜的，像蜜糖一樣流進我嘴巴里，甜到我心上。</div><div> “好呀，我們同路！”姑娘說。她麻利地從包包里，拿出從家鄉(xiāng)帶來的酥麻餅，叫爺爺和我吃。</div><div> 我說，謝謝！</div><div> 我膽怯、害羞，低低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似的。我臉，一下紅到耳跟、脖子上。心由冷，慢慢轉暖了。</div><div> 我喜歡上她了。如果我能娶她，當我妻子，我睜開眼笑一輩子。</div><div> 我望著車窗外，朦朦朧朧的遠方，胸忽然變寬了，變成廣袤無垠的綠色的草原。</div><div> 我笑了。我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樣做。 我決定，上海不去了。</div><div> 我要去杭州。她去哪里，我也去哪里。今生今死，我一定要娶她，做我妻子。</div><div> 借上廁所的機會，我來到七號車廂，補了一張由上海至杭州的車票。</div><div> 就這樣，我稀里糊涂地隨她，隨著她的腳步去了杭州。</div><div> 我怕，不去杭州的話，我將失去她。</div><div> 火車出了上海，它像一條彎彎曲曲的巨龍，駛向杭州。杭州是這趟列車的終點站，也是她即將奔赴的目的地。我想，杭州將是孕育著我們愛情的場所，我不再對未來感到迷茫，讓愛情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燒猛烈吧！</div><div> 我用喝酒醉時的紅臉，對著她說，你去杭州找工作？</div><div> 是的。你呢？</div><div> 我也是的……去杭州找工作！</div><div> 我聲音，在抖，有點結巴。</div><div> 她笑了。找什么工作？</div><div> 我學的是平面設計，找與它相關的工作。我說。</div><div> 哦，我學的是后期制作，我們學的專業(yè)差不多。</div><div> 我叫丫頭，以后，你叫我丫頭吧。</div><div> 丫頭，好聽的名字，我心想。甜甜的名字，好親切呀，覺得又讓我朝她向前走近了一步。</div><div> 我叫徐星， 天上星星的星，我說。</div><div> 她臉上泛起淡淡的紅顏，像花兒，像浮在天邊的一抹不時回頭的戀戀不舍的晚霞，停在我眼前停在我心中，讓我舍不得轉移視線。我不想它成為海市蜃樓，成為空中的幻影，我要抓住，抓得緊緊的。你像暖暖的風，讓我佇立，不想離開你半步，盡享你灑下的和煦的春光。</div><div> 丫頭，對不起！你一定看到了我目不轉珠的樣子，覺得不好意思，你馬上把目光移向窗外。</div><div> 窗外，是山、是樹林、是田野田野上矗起的一幢幢排列整齊的別墅。她想起自己的家，老了的破房子，她心酸了，淚水不勉掛在眼眶，游來游去。</div><div> 她暗下決心，雙手握成拳頭，丫頭，加油！</div><div> 爸爸，媽媽，放心吧！丫頭，一定努力的！</div><div> 我低下頭，打開手機，看掌閱上的小說。心的跳動，與火車撞擊鐵軌的聲音，交匯在一起，成為一條向東流逝的洶涌澎湃的長江。文字變得朦朦朧朧，變成浮在空中的小不點兒，像游動在天上的云朵，我不知云朵是什么顏色，長的啥樣，心里裝著丫頭。</div><div> 丫頭，她的形象在我心里變大，變大，變成一棵樹，一幢剛蓋好的二層樓的房子。我想，這二層樓的新房，是父母準備我結婚時用的，是我和丫頭結婚的新房。</div><div> 我抿嘴笑了。心如蜜一樣的甜，甜甜的，甜的讓人回味無窮。</div><div> 我有種在做夢的感覺。夢像紗烷裙，輕輕的，清澈如水。我浮在湖邊上，屏足了氣，腳踩著細細的碎浪，如走平地，向湖岸跑去。湖面泛著柔柔的熹光，好安靜，像世外桃園。</div><div> 丫頭，在湖的對岸，等我。我要找她。我用盡全力，跑啊跑。丫頭，我看到你了！你站在那，揮動粉紅色的圍巾，圍巾在空中像一面小先隊隊旗，來回游動著，真好看。</div><div> 當我清醒時，聽到喇叭聲:“杭州站到了！”</div><div> 下了火車，出了檢票口，我和丫頭在附近的招待所住下了。</div><div> 第一次來杭州，感覺這里的一切都雪新雪新的，五顏六色的。我用劉姥姥低血糖的新奇的眼光，仰視夢幻似的大觀園。</div><div> 這里的高樓，這里的街道，這里的人，這里的空氣，跟別的地方不一樣。我想到上大學那會，第一次踏進大學的心情，有點亢奮，有點迷惘，亢奮遠多于迷惘。我想，今天的心情和第一次進大學那會的心情是一樣，興奮中摻雜著茫然，茫然中摻雜著興奮，我的興奮像普西金高亢激昂的詩歌。</div><div> 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住，我認生，睡不著覺。為了明天出行方便，在百度地圖上，我訂好人才招聘中心的方位，接著查到去人才招聘中心的路線圖：先走700多米距離，再轉兩趟公交車，花費時間1個半小時。</div><div> 我記下了，把去人才招聘中心路線圖及站名記在心里。</div><div>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在一個方形的黑色的木盒里，眼睛直愣愣盯著陌生的夜。夜和我的距離被拿得遠遠的夜，夜不在我的世界里。</div><div> 我住305房，丫頭住307房，相隔二個間。我覺得，她住在我隔壁，背靠同一堵墻，相隔不到30厘米。你聽到我的聲音嗎？我就在你身邊，隔著一扇薄薄的門，仿佛我從門縫中看到你戴著耳機，眼睛在夜里，心沉浸在一首很抒情的老歌中。</div><div> 夜就像一首老歌，眼角滴著淚的懷舊的老歌。</div><div> 丫頭，你就在我的夜里，一起坐在草地上，看滿是星的夜空。那是七月的夜，天空上掛著一盞又一盞的孔明燈，我的視線一直跟隨那兩盞穿過樹林、爬上高樓、觸摸到微藍微藍的夜空，帶著我的虔誠和祝愿我和丫頭的百年合好。</div><div> 我感到，我飄起來，飄在空中，飄在云里。我明白了，愛上一個人，是幸福了。哈哈，我不孤獨！</div><div> 小時候，有父母陪著，我好象是溫室里一盆盛開的菊花，爭屏斗艷。上學了，有同學，隨我一起長大的玩伴?，F(xiàn)在，我心里有丫頭了！</div><div> 我發(fā)誓，我會用心待丫頭，對她無微不至好。</div><div> 突然，我眼睛亮了，像夜空中那一顆最亮最明的星。丫頭，它讓我想起你那一雙會說話的眼睛，閃著像星星一樣微熱的誘人的光芒。你看著我，靜靜的，含情脈脈的。</div><div> 我?guī)希易约褐谱骱玫暮啔v，在全國、省、市高等院校平面設計創(chuàng)意比賽獲獎證書，與丫頭早早來到市人才招聘市場。</div><div> 來這報聘會的，多是些潤頭青，剛從學校畢業(yè)的。</div><div> 我跟隨著丫頭，在一張一張桌子前尋找獵物。人流，一浪過去，又一浪過來。我感覺，我和丫頭坐在一條小船上，有種找不到方向的感覺，波浪來的太兇猛了，幾乎被浪吞噬掉了。</div><div> 我先等丫頭找適合她的工作，等有眉目了，我再上前應聘。</div><div> 在她面前，我發(fā)覺自己，像個沒主見的人。她朝東走，我跟著她朝東走，她朝西走，我跟著她朝西走。我們穿梭在人海中，尋找我們覓食的目標。</div><div> 丫頭在前，我在后，始終保持二、三米的距離。有時覺得，我像個保鏢，像個年長她幾歲的兄長，她需要人來保護；有時覺得，我像個沒長大的小孩。我想，和她在一起，心如蜜棗。我有種沐浴在春天的感覺，在陽光下的感覺。</div><div> 我的心，被她牽著，牽著的感覺真好！</div><div> 我的心，被她含情的眼神、她的莞爾一笑，熔化了。</div><div> 有一家廣告公司，看了丫頭的簡歷，問了問幾個問題后，告訴她，過二天到公司面試。</div><div> 我上前，拿出自己制作好的簡歷及一大堆獲獎證書，一位滿臉長痘痘的年齡在三十五歲左右的大姐，熱情地笑著說，你明天來上班吧！</div><div> 我一怔，心想，這樣快就應聘成功了。我太高興了，被一個大公司錄取。我望了一望丫頭驚訝的表情，我茫然起來。</div><div> 長痘痘的大姐，站起來，伸出右手，握著我微顫的手說，歡迎你成為我公司的員工！</div><div> 我結巴地說，大姐，我后天去好嗎？我手頭，還有點事……</div><div> 長痘痘的大姐，遲疑了好一會，說，好吧！</div><div> 我走了，不好意思。</div><div> 丫頭在前，我在后。第二天，我跟隨丫頭進了一家規(guī)模很小的廣告公司。隨后，在公司的附近，找了間二室一廳的公寓出租房合租。</div><div> 房租，我一手交了1600元（一個月房租，押一個月房租）。我知道，你從家里帶的錢不多。</div><div> 你持意要給我800元，我說，你給了我，你吃啥？喝西北風呀！</div><div> 我持意不接。我說，等你發(fā)工資，再給我，也不遲呀。</div><div> 兩間臥室，有一大一小。我讓丫頭挑最大的，我住小一點的。她不同意。她要我住大的，她自己住小的。我那來的勇氣，想都沒想，把她的行李往大的房間一搬。</div><div> 就這樣定了，你住這里，我住那里。</div><div> 哈哈，丫頭，我們有家了。這是我們在杭州的家。我心里，有種結婚的感覺。我是新郎，丫頭是新婚。</div><div> 丫頭，今晚是我們洞房花燭夜的好`日子。一想到這，心里有種吃了蜜糖的感覺，我整個人飄起來，浮在夜空。</div><div> 丫頭，我從你后面，抱住了你，抱住了我的新婚妻子。我偷偷吻了你的臉，白白的，嫩嫩的。</div><div> 老婆，你真美！</div><div> 我在做夢嗎？我做了一個好美好美的夢。夢里，有你。我們結婚吧！</div><div> 想到這，剎時，我臉紅了。</div><div> 像是，我做了壞事似的，不敢正看丫頭。</div><div> 時間就這樣慢慢地過去半年。由于我工作出色，我被提拔為部門經(jīng)理兼策劃總監(jiān)。</div><div> 有天晚上，丫頭來到我臥室，告訴我她想搬出去住，她男朋友要來了。</div><div> 我一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有男朋友？</div><div> 丫頭，點點頭說，是的。</div><div> 她走了，從我心里走了。</div><div> 當我決定要走，離開杭州，離開丫頭，我整個身心像泄了氣的皮球，軟嗒嗒的，渾身無力。</div><div> 我不再是那個充滿幻想、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我沒談過戀愛，沒真正愛過一個人，不知道失戀的滋味。</div><div> 失戀，是一種把血液抽光的感覺。臉上由紅、變淡、變黃、變成干了的枯枝。此時此刻，我才知道，我失戀了。丫頭，早有男朋友了。</div><div> 我人生幸福的金字塔，下面的磚塊松動了，外墻上的貼磚一塊塊脫落，從高空掉下，墜入萬丈深淵。我想象不了，也無法想象我人生的下一半劇本應該怎么樣去寫。</div><div> 我想，好想敲開丫頭的房門，向她做最后一次告別。我走到她房門前，算了，我搖搖頭。</div><div> 很想，告訴丫頭，我要走了。我在網(wǎng)上買好回老家山西大原的火車票。是明天早晨6點04分開的火車。</div><div> 丫頭，下個月房租交了。</div><div> 杭州，生活開支也比較大，我留下2000元。錢放在茶幾上。丫頭，別太省了！</div><div> 來杭州，我最遺憾的一點，沒和你一起去西湖，看西湖的夜景。</div><div> 我苦笑著，搖搖頭。過了一會，笑笑，再搖頭。然后，唉，我長嘆一口氣。</div><div> 我合衣坐在床上，睡不著。我滿腦，是丫頭的身影。我心，發(fā)酸，發(fā)痛，整個人往下墜落，墜落。</div><div> 我像做了一個夢，一個長長的見不到底的夢。怎么，這夢里好黑！</div><div> 丫頭，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div><div> 夢里，我站在黃土高坡，白楊樹下，等你。你來呀，我等你！</div><div> 我笑了。眼淚爬上我眼眶，爬上我臉頰，停在我肩頭，停在杭州的夜里。</div><div> 凌晨四點，我拎包急匆匆離開出租屋，在樓下等了幾分鐘，打的直接到了杭州火車站。</div><div> 在侯車廳，我把杭州移動卡丟在垃圾桶里，換了張以前用的山西移動卡。丫頭，別了！我想，今生今世，我們再也不會見面。</div><div> 今晚，越發(fā)覺得，杭州特冷。此刻，我的心，像結了冰似的，懸掛在屋檐下……</div><div> 火車啟動了。</div><div> 火車載著我，離開杭州，離開丫頭，離開這傷心地。</div><div> 我閉上眼，淚珠順著眼角、臉頰流下來。</div><div> 我是去哪兒了？丫頭，你在哪里？我好想你！我搖搖頭。</div><div> 我面對窗外，心一陣陣發(fā)酸，發(fā)抖，發(fā)痛。我是誰？我不是我自己。</div><div> 別了，杭州！</div><div> 別了，丫頭！</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div> 2018年1月7日寫于廣州</div><div> </div> <h3> 思 念（散文）</h3><div> ◎徐國強</div><div><br></div><div> 我坐在沙發(fā)上，眼睛不動，看走廊上那扇緊閉的房門，發(fā)呆。</div><div> 你要來我家，一定會敲這扇會說話的房門。它會像我樣，為你守著，為你打開，為你服務。</div><div> 我等著，一年又是一年，從冬天，等到春天、夏天、秋天，怎么，你還沒來！</div><div> 親愛的，別讓我的心，一直等，一直等，等冷了，等寒了，等傻了。我怕，我成了一個傻子，你不要我了。傻子，嘴巴是緊閉的，他所有的話，鎖在心里。</div><div> 傻子，想你，默默地想。我眼睛變癡了，變直了，變成一條長長的直線。這條線，沿著客廳的走廊，向窗外一直延伸，延伸到千里之外你藍山的家。</div><div> 我會停下，停在你的夜里。你的夜里，有鳥語花香。我看到，一雙清澈透明的眼睛，在看我呢。</div><div> 親愛的，你在等我嗎？</div><div>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眼前分明看到，你站在村頭的樟樹下等我。你身材修長，穿一身粉紅色連衣裙，黑發(fā)披肩，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鑲嵌在遙遠的銀河上，深邃、透亮而又迷人。你多像含苞欲放的荷花，站在雨后的秋夜，在等著我。</div><div> 榮兒，你來了！</div><div> 我飛快地跑過去。</div><div> 我愛你，榮兒！</div><div> 這句話，藏在我心里，已有好些年了。它發(fā)霉了嗎？變味了嗎？它在我心里，像綠蘿花，開了！</div><div> 我想，擁有你的夜，你的夜好溫馨呀。你的夜，像一首兒歌，像亮晶晶的星空。</div><div> 我好想，在你的八畝綠蘿基地，種上格?；ǎN上一片紅玫瑰。</div><div> 我也不明白，見你第一眼，愛上了你。你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你的故事打動了我。我好想，走進你的世界。你的世界是孤獨的、壓抑的、掙扎的，有種面朝洶涌的大海的感覺，你感到孤獨無助。</div><div> 讓我站在你身邊，讓我緊緊抓住你的手……讓我愛上你！</div><div> 我把向你表白愛你的話，在胃里攪拌。我把你的夜，當成厚厚一本《中國歷史》書，讀完，讀透，讀成一張薄薄的紙，一條清澈見底的河流。讀著讀著，我看到你的倩影，月色下，像一棵搖動在湖面上親昵的柳枝。</div><div> 我眼前畫面:深山、老林，你牽著兩頭牛，在山坡上吃青草。</div><div> 你說，那年，你八歲。</div><div> 雨一直下，下個不停。天像一塊黑色的雨幕。</div><div> 天上，打起一個接一個的響雷。</div><div> 你渾身被雨水淋濕了。你死死拽住牛繩不放。</div><div> 你怕雷。你說，你親眼看到一位插秧苗的婦女，被雷劈死在水稻田里。她雙腿跪地，頭頂是一個燒黑的洞。你怕雷。你渾身上下抖個不停。你多么希望，爸媽在你身邊。</div><div> 牛發(fā)怒了。它想掙脫你手中兩條細長的繩索。它不認你了。牛也怕雷，它要跑，要跑。</div><div> 你拿不住牛。牛是李家的命根子。你在哭，在喊，嘴里不停地喊“爹媽”！</div><div> 牛跑了。你滾到山崖。</div><div> 睜開眼時，你躺在鄉(xiāng)醫(yī)院。牛呢，爸，我把牛弄丟了……接著，你哭了，大聲哭。</div><div> 在家，你是老大，下面有五個弟妹。你說，在家里，有做不完的家務事。天麻麻亮，起床，洗衣，做飯。你匆匆扒了幾口飯，小跑著上學。盡管你在忙，從來沒塌過一節(jié)課。在班上，學習成績總在一、二名。</div><div> 你說，如果我考上大學，父母也不會送我去的，家里太窮。</div><div> 在你初二那年，你媽生下家中最小的弟弟時，你輟學在家。</div><div> 每天，你要放二頭牛，養(yǎng)六、七頭豬，二十多只雞、鴨，洗衣做飯，還要帶幾個月大的最小的弟弟。</div><div> 我想象不了，你的童年、少年是怎樣過來的。</div><div> 你是含著淚，告訴了我這一切。你說，我沒啥文化，你是大學生，我高攀你了。</div><div> 我默念，你是一位好姑娘。你正是我要找的和我過一輩子的女人。我堅信，我會好好愛你！</div><div> 好嗎， 讓我們一起牽手？</div><div> 最后，你還是走了。你由父母作主，嫁給一位城里人。</div><div> 從此，我的心一直流淚。我不想見你。我怕，見到你了，你心上的血止不住。</div><div> 你和你老公，去了東莞。聽說，你老公是公子哥，好吃懶做，在外面養(yǎng)了一個貴州的小女人。你過得不幸福！</div><div> 我走了，獨自一人，去了哈爾濱。</div><div> 多年來，我一個人過。一個人過，我習慣了。</div><div> 我怕愛上像你一樣的女人。</div><div><br></div><div><br></div><div> 2018年5月20日寫于廣州</div><div> </div><div> </div><div><br></div> <h3> 遺 囑（小說）</h3><div> ◎徐國強</div><div><br></div><div> 他，睡了一會。也就，那么一會、一會兒。</div><div> 他做夢了！</div><div> 夢里，見到俺娘。娘，坐在炕上，安靜地等他。娘，你怎么在這？想想，好久沒見俺娘。你不是死了嗎？</div><div> 娘哪一年過世的，他全忘了。真的，他想不起來。</div><div> 他糊涂了。反正，娘死了好些年。</div><div> 她坐在炕上，嘴角含笑，不說話。她穿件褪了色的紅棉襖，兩手放在膝蓋上。她還是生前的模樣，皺紋侵襲了她的額頭，已見好些白發(fā)。她厚道、樸實，像山東的大饅頭，擲地發(fā)出當當?shù)捻懧暋?lt;/div><div> 娘，你怎么在這？這是他爺爺和大爺爺、二爺爺、三爺爺，在河岸邊用鵝卵石一塊一塊砌成的房屋?，F(xiàn)在空著，沒誰住。</div><div> 她望兒子笑。這笑，暖暖的，像俺娘的紅棉襖。</div><div> 夢醒了。娘，立在他前面，看病床上臉色蠟黃的他。</div><div> 前幾天，他剛過四十。是女兒買來了生日蛋糕，在醫(yī)院跟他過的生日?，F(xiàn)在，只剩下一絲游氣，支撐他微弱的生命。</div><div> 娘，我好想你！</div><div> 哦，快了，我能見俺娘！他臉上，騰起幸福的笑。娘，我不怕死。我一直盼，這一天到來。</div><div> 娘生前，兒子出門在外打工，很少在家。娘，讓我以后，天天陪你，陪你嘮嗑。我不會讓你感到弧單、寂寞的。</div><div> 在他死前，他告訴女兒：你爸，沒什么要求，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在俺娘墳頭。</div><div> 沒過幾天，他死了，樣子安祥。</div><div> 他尸體，火化了。他女兒，把爸的骨灰，一把一把地撒在奶奶墳頭。</div><div> </div><div><br></div><div><br></div><div> 2018年1月6日寫于廣州</div> <h3> 春 花（散文）</h3><div> ◎徐國強</div><div> </div><div> 翻開沈從文寫的小說《邊城》，我一邊讀，一邊走進云里霧里，在小舟，在岸邊，在小橋上，我隨著心的前進的腳步，信馬由韁。</div><div> 我不知道書里寫了什么，感覺心和云朵一起在空中飛。冥冥之中，我看到一雙眼睛透過玻璃窗，冷冷的凝視我。這眼神似曾見過，我一時半刻想不起來。</div><div> 我心，突然一絞，冷冷的，像懸掛在屋檐上的冰凌，低頭沉思。</div><div> 我想起了你。</div><div> 我心，一下子像放了韁繩的野馬一樣，任憑它弛騁疆場。</div><div> 春花，是你嗎？你為什么站窗外，不進屋？家里沒有別人，只有我。我家的房門，永遠為你打開。</div><div> 春花，我仍獨身，等你。</div><div> 我合上書，身子斜靠在藤椅上，眼睛盯著窗外。</div><div> 窗外，你那雙冷寞的瞅得我渾身發(fā)毛的眼睛不見了，一堵斑駁的暗紅色的墻顯現(xiàn)在我面前，它裸露著滿是傷疤的身體，孤零零地站在荒郊野外。它讓我想起，一座明清時沉入地底的墓穴，睜開迷茫的哀求的雙眼。</div><div> 突然，我想起年邁的我，墳墓、青山、白楊樹，和我終年為伴。我聽到呼嘯的風聲，摻雜著低沉的嗩吶聲，一棵光禿禿的白楊樹，一只孤獨的麻雀站在枯枝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div><div> 倏刻間，我心猛然扭了一下。</div><div> 我怕變老，怕變成枯枝，一段被拋棄在草叢中的朽木。我不甘心，這樣死去。</div><div> 春花，我想見你！</div><div> 從藤椅上站起，我順手打開房門，沿著并不寬敞的馬路，信步向大崗公園的后山走去。</div><div> 你又出現(xiàn)了，在我腦海，時而清晰時而朦朧。春花，你一定有事，有話對我說。</div><div> 春花，你去哪里？這么多年，我沒有忘了你，一直在想你。自從你結婚以后，我放棄找你、打消見你的想法，我不敢，盡管我知道，你愛的仍然是我。</div><div> 春花，我不知道，我這樣做對不對。我害怕愛的種子，在我心中生根發(fā)芽，這樣做等于害了你。</div><div> 原諒我對你的狠，原諒我的不辭而別，原諒我決定今生世永不見你！</div><div> 眼前，山徑、草坪、亭子……變陌生了，朦朧了。有好些年，我沒來過這里，停留在我記憶的是我小時候，和春花和她的弟弟妹妹捉迷藏的場面，我們從前山跑到后山，又從后山跑到前山，這些情景時不時地在我夢中出現(xiàn)。醒來，我內(nèi)心空蕩蕩的，像懸掛在竹篙上的一串串臘肉，竊竊私語。</div><div> 我像是暢游在碧綠的湖面上，輕輕搖著雙槳，沉浸在身披薄紗的月色下。</div><div> 沿著彎曲的小路，我朝山頂走去。</div><div> 春花，春花，你在哪里？想想，我們有二十三年沒見過面。我不知，你變成怎么樣子。</div><div> 你臉變圓了，變胖了？你腰身變粗了，成水桶腰了？你前額上長皺紋了，有白發(fā)了？</div><div> 我搖搖頭。</div><div> 在我心里，你沒變，還是年輕時的樣子:扎著兩只牛角辮，眼睛大大的，透亮的，笑起來露出兩個甜甜的小酒窩。</div><div> 那些年，我喜歡看你，眼睛帶著熾熱的柔光，傻傻的，直直的，真想把你一下子吞到肚子里。</div><div> 記得嗎，小時候，我們總愛抱在一起，在長滿青草的斜坡上，一直滾到坡下。現(xiàn)在，我仍聽到你的心，突突突狂跳，感到你身上的體溫，暖暖的，熱熱的，夾著蜜汁，好像在夏天口干了吃綠豆冰棒的感覺，久久地停在我心上，不走。</div><div> 我喜歡你看我時窘色的樣子，你水汪汪的眼睛，像螢火蟲一樣閃著綠綠的光，好像凝思的星星，坐在長椅上，思念遠方的戀人。</div><div> 這一切，都已遠去，如你遠去的背影。</div><div> 春花，你過得好嗎？你忘了我嗎？我想，你早把我忘了一干二凈，在你心中，不再有我！</div><div> 我早已變成一陣風，一陣不會回頭的風。春花，我在你心里，死了嗎？</div><div> 我沿著彎來扭去的山路，沉浸在回憶中。我想春花了。</div><div> 春花，后天要出嫁了。她把我拉進山后一片樹林里。她哭著，雙手抱緊我。</div><div> 她說，強，對不起，我做不了你的新娘！</div><div> 今夜，我什么都給你。</div><div> 今夜，我要做你的新娘，你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div><div> 這時，春花的聲音是顫抖的、撕裂的。我想起那天夜晚，一輪皎潔的月亮，高掛在山頭，柔和的月光把愛情把整個大山照得透徹、安靜、曖昧。</div><div> 看你一個勁地在哭，我像泄了氣的皮球，低下了頭。那個一路上，對蒼天吼叫的人，不見了。</div><div> 誰叫你家里窮，誰叫你家里兄弟姊妹多，連三萬元財禮錢交不起？</div><div> 春花，開始解開上衣鈕扣。</div><div> 她的手在抖，在月光下。月色把樹葉染得像一幅久遠的山水畫，一首田園詩，寺廟里敲響的清脆的鐘聲。</div><div>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像一塊寒冰，不，不，春花別這樣！</div><div> 春花，我太沒用！我是個廢物！</div><div> 我抬頭，對著月空大喊:我是廢物！我是廢物！</div><div> 我放開春花的手，扭頭，向山下的公路飛快地跑去……</div><div> 我到了哪里了？這里，好像我從來沒過。只見，濕漉漉的汗水，沾在我內(nèi)衣上。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尋找你的身影。</div><div> 我氣喘吁吁，爬坡好吃力。</div><div> 我老了，真的。我身子骨，越來越僵硬。這是我嗎？</div><div> 自從那天離開春花，我和村里幾個年輕人一起去南方的城市，外出打工。從此，我再也沒到她。她像是真空中蒸發(fā)了似的。她成為別人的新娘。</div><div> 春花，是懂事、苦命的孩子。她是老大，下面有二個弟子，二個妹妹。她娘過世的早，爸外出打工，只上了小學四年級就輟學在家，照顧家庭。</div><div> 春花，是我同班同學，比我小三個半月。她是我們班級的學習委員，每門功課都是前一、二名。</div><div> 她是哭著離開學校。她是個孝順的孩子，一切聽她爸的。</div><div> 從此，我放寒、暑假，或放學回家，只要我沒事，我總去她家為她分擔些家務事。</div><div> 我不知道，我是否愛上她了。我喜歡和她呆在一起，心里覺得暖暖的、酥酥的、甜甜的，舒坦而又踏實。</div><div> 我看得出來，我不在的時候，她少言寡語，臉繃得緊緊的，像一朵合攏的呆立的花蕾。她見我一來，臉像花兒，開了，笑了，露出春天的美麗。</div><div> 我不知道，什么叫幸福?我想，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div><div> 我不知，我怎樣上了山頂？感覺，我在夢里似的，手牽春花的手，慢慢走，慢慢爬，累了，在路邊石椅上歇一會，慢慢爬上來的。</div><div> 站在平坦的山頂上，我環(huán)顧四周，這里好大，好空曠呀。遠處，石亭邊，有一個年輕人，坐在長椅上，低頭看手機。</div><div> 春花，你傻呀！</div><div> 你明明知道，我們相愛，還嫁給別人。春花，你為什么要這樣做？</div><div> 你知道的，我是那么愛你，把你視為我生命的一部分。你不要我了。</div><div> 你不要我了！</div><div> 你怎么能，傷害一個愛你的人呢？</div><div> 曾經(jīng)，我跪在你爸面前，求過你爸，求你嫁給我。你爸鐵青著臉，轉身走了，把我涼在一邊。。</div><div> 山頂上，風一陣一陣吹過來，吹落了一大片葉子。</div><div> 我注視著，一片蜷成一團的葉子，時而在地下，時而浮在空中飄呀，瞬間消失在我的視野。</div><div> 春花走了，走了，我喃喃自語。</div><div> 突然，我覺得心里如此之空。也不知為什么，我產(chǎn)生一種不想活的念頭。我心是涼的，是冷，像冬天北方結了冰的大地，我看不到春天的召喚。</div><div> 春花，你硬是從我心里鉆出來，嫁到城里。我不怪她，認命吧，誰叫你家窮！</div><div> 我失望地閉上淚眼。</div><div> “樹葉樹葉飛呀，飛出了前院后院，飛到了外婆家……”是春花小時候的聲音。</div><div> 她的聲音，變成一只蝴蝶，飛呀，飛呀，飛向灰蒙蒙的天空……</div><div> 猛然，我打開亮眼，迎著山風，朝遠方的樹林，豎起喉嚨直喊:</div><div> 春花，</div><div> 春花……</div><div><br></div><div><br></div><div> 2018年3月18日寫于廣州</div><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