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一) </h3><h3> 去唐家觀古鎮(zhèn)，腦海里總會浮現(xiàn)戴望舒《雨巷》里的景象。盡管我們常常都在晴日到那里去，卻揮不去《雨巷》那股丁香飄溢的味道，還有一個叫丁香的女子的惆悵身影。</h3><h3> ……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地/結(jié)著愁怨的姑娘……默默彳亍著/寒漠、凄清，又惆悵……</h3><h3> 詩的畫面，一個柔媚的女子，撐一把油紙傘，著一襲帖身旗袍，揣一條素花小手絹，高跟鞋輕輕地敲擊青石板街面，在巷子里踽踽獨行。</h3><h3> 俄頃，那女子從擠擠挨挨的屋檐下穿過雜亂支撐房屋的柱子，走向資水碼頭。 </h3><h3> 船家，過渡么？嬌俏的聲音漂向水面。</h3><h3> 好嘞。一葉小舟輕快地劃至她的面前……</h3><h3>（網(wǎng)絡(luò)圖片）</h3> <h3> （二）</h3><h3> 從安化縣城乘車，穿過吉祥山隧道，經(jīng)黃沙坪中國(安化)黑茶博物館，再過株溪口電站大壩，往右拐前行約500米，便到了唐家觀古鎮(zhèn)。</h3><h3> 有人說唐家觀開辟于唐朝，由江浙人遷徙而來，也有人說伊始建于宋代，是江西人遠道來此定居而形成，是舊時八百里資江七大古商埠最熱鬧的商業(yè)街，是北宋開埠以來資水流域首個博易場，也是安化唯一的博易場。然這些都已無從考證，從縣志到地方族譜均沒有找到具體的描述與記載，只有老街遺存的商鋪、吊腳樓、祠堂、會館、學(xué)堂及教會遺址等，才是見證古鎮(zhèn)昔日風(fēng)采的“活化石”。</h3><h3> 據(jù)當(dāng)?shù)厝私榻B，舊時的唐家觀因交通發(fā)達，前倚資江水路東西運行，后靠陸地古道南北穿越，又因安化黑茶及竹木等農(nóng)產(chǎn)品遠近聞名，吸引了全國各地客商，人們從四面八方涌向小鎮(zhèn)，江浙人將絲綢布匹、日雜藥材、百貨用品引入安化，又將安化的茶葉、竹(筍)木、糧食、桐油等山貨販運出去，晉商則用真金白銀在此購買安化茶葉，將之運往湖北、河南、河北、山西、內(nèi)蒙古再向北延紳，抵達蒙古、俄羅斯等地銷售，后又用大黃、皮毛等物品換取安化物資，從而使小鎮(zhèn)成為當(dāng)時資江流域最繁忙的重要商埠。常年，大小商船?？吭谫Y水碼頭，車輛人馬駐足于古道驛站，來來往往，一派繁榮景象。</h3><h3> 那時，唐家觀便以“酒香五岳，茶飄萬里”被譽為資水山崖的“小南京”。</h3><h3> 本世紀初，安化縣文物與住建部門通過實地考證，給了唐家觀一個大致的定義。古鎮(zhèn)形成于明清時期，獨具梅山風(fēng)格的古建筑群倚江枕壁，臨江房屋懸吊于江面，兩旁的店鋪、民居等均為雙層小青瓦木制結(jié)構(gòu)房屋，間有磚木結(jié)構(gòu)的古宗祠、公館與教會，曾是安化的經(jīng)濟中心，也是水陸交通樞紐，是客流、貨流、物流集散地。2004年，小鎮(zhèn)被益陽市人民政府公布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2014年列入國家級傳統(tǒng)村落保護名錄。到不到位，仍需考證。</h3> <h3> （三）</h3><h3> 因工作的關(guān)系，我和申遺辦的同事多次來到唐家觀小鎮(zhèn)，常常與居委會主任張完桃和當(dāng)?shù)赝诵莞刹吭櫨蠋煹纫黄鹪谛∠锢飳ふ遗f時的遺存。</h3><h3> 走進唐家觀，除了街頭巷尾緊密連接的舊木屋和那條貫穿始末的青石板街道，早已沒了舊時的恢宏景致。曾經(jīng)的繁華，曾經(jīng)的浪漫已如逾期的丁香，香消玉殞，紅塵不再。老街極其疲憊地蜷縮在資水岸邊，如同一位牙床錯落且衣衫襤褸的老人。</h3><h3> 那兩排一棟接著一棟的舊式木板房早已向我們泄露了自己的年輪，歲月的滄?？虧M了老屋的身軀，纏綿的風(fēng)雨折彎了她的脊梁，它們肩擠肩，檐挨檐，擠擠挨挨地將這片彈丸之地攙扶成一道古樸的風(fēng)景。彩云從狹窄的屋頂縫隙里映襯下來，讓原本光滑的青石板更加光滑了，在光與影的跳躍下，老街的疲憊與怠倦也便更加鮮明，只有掛在屋檐下的紅燈籠才使古鎮(zhèn)展示一種憋屈的生氣。</h3><h3> 鎮(zhèn)子非常沉寂，街上大多的門戶都掛了鎖，只一兩戶人家在并不寬敞的門廊里擺幾條老式竹凳，三兩個老人圍坐一起嘮嗑。曾老師將我們引到街面上擺在屋外像長方形桌子一樣的臺鋪前，扒開上面的雜物，認真地向我們介紹，“這是宋式露天柜臺，從前，住家的商品就擺在柜臺上面，顧客可隨手取放，極其方便，這樣的宋式古商鋪在街道兩旁有76棟?！?lt;/h3><h3> 柜臺足有一米多高，里面有相應(yīng)的儲藏間，屋主不在，柜臺整齊地擱置在墻角，落滿了塵埃，或許這種老物什一直與老屋默契匹配，主人棄之可惜，又嫌其雜亂與破爛，反正不堪居住，便懶得理它，自個遠走他鄉(xiāng)，才讓它們幸存了下來。像這樣的柜臺街面上還剩好幾處，有的只留存了門板上凸出的木榫，雖然已絲毫尋不到它當(dāng)年的風(fēng)貌，卻恰恰讓人窺見了它們從前的喧鬧，似乎老板的吆喝仍在街道的清風(fēng)里回蕩，客人的心事也在鎮(zhèn)子里傳遞。</h3> <h3> （四）</h3><h3> 在街中心的一處走廊上，有一塊刻著文字的墊腳石，其實，它在眾多的青石板中并不起眼，曾老師躬下腰去，指著上面的石刻讓我們仔細辯認，這時，對門屋里的一位老人熟練地端著一瓢水走了過來，笑吟吟地告訴我們，“這房屋里頭是從前名聲響亮的邵邑公所，這塊墊腳石就是立在它門前的招牌，許多新邵人匯聚在這里，收茶，販運，生意特別興隆。”</h3><h3> 說著，他將那瓢水潑向墊腳石，并用抹布將水拭凈，“邵邑公館”四個字立刻清晰地呈現(xiàn)出來，曾鴻鈞老師說：“這里曾是安化黑茶和紅茶的最大轉(zhuǎn)運點，以前安化沒有公路，全靠水運，方圓幾百里的茶葉都靠肩挑馬馱運到唐家觀，再由唐家觀組織船只向外地運送?！笨邕M門去，里面東西南側(cè)的廂房與這一弄舊屋四周連接，圍成一個頗為寬敞的天井，最里面的房子特別破舊，一位老太太聞聲出來，一個勁地問:“你們是縣里來的干部？我家可以蓋新房了么？不會再讓我們等下去了吧？”</h3><h3> 我們無言以對，那一連串的問題有些令人心酸。老太太著一身白色棉毛衫內(nèi)衣站在屋門檻里面，身子卻探了出來，看樣子應(yīng)該有八十開外了，這個年齡應(yīng)該是實心誠意地守著自己的老屋安度晚年了，然她卻還在渴盼蓋新房。這時，我突然看到她頭上右側(cè)的房頂歪歪斜斜地支撐著許多并不結(jié)實的木頭，極其危聳，顯然都是臨時應(yīng)急用的，隨時都有垮塌的危機，一些糊裱的報紙則參差不齊地吊在房頂上隨風(fēng)飄舞，這匆匆一弊，我似乎讀懂了老人的心思。</h3><h3> 曾老師介紹，古鎮(zhèn)上還有一個湘邑會館，在當(dāng)時與邵邑會館形成兩大營銷勢力，湘邑會館位于下游東部的曾家寨附近，但原址已遭毀壞，只剩一塊“湘邑會界址”的石碑被他收藏在自家的院子里。</h3><h3> 短短的街坊，店鋪鱗次櫛比，抬頭看去，唐家觀十家店，廖如愿木炭行、中興皮革廠、李湘泰糟坊等往日大小生意的招牌仍然醒目地掛在老屋的門眉之上，糧鋪、肉鋪、糖鋪、錢莊、飯莊、茶坊、磨坊、炭坊，還有遠近皆知的妓院賭館依序排列。</h3><h3> 曾經(jīng)，這岸邊的青樓燈火閃爍，商埠里盡人皆知的“四大名媛”讓小鎮(zhèn)極具誘惑，一些商客在她們的迎來送往中忘了歸程，或許那位萬不得已的丁香也被那些離家漂泊的男人熏染成樓里嘴角含笑衣裙飄逸的風(fēng)塵女子了吧？難怪，街面上再也找尋不到她動人楚楚的影子。盡管街市上有吉氏與廖氏兩處彰顯威嚴的祠堂，卻也奈何不了她們，睜只眼閉只眼地笑看她們的營生罷了。那些男人是否憐香惜玉而金窩藏嬌？抑或借力這歡場，靠了這些女人捕捉這街市商場的行情而揚自家之買賣？唐家觀便是因此而冠名為“千人拱手，萬盞明燈”的不夜城的吧？</h3><h3>（“湘邑會界址″石碑）</h3> <h3> （五）<br></h3><h3> 其實，唐家觀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靠在河道上筑建的那一棟棟參差不齊的吊腳樓。</h3><h3> 前幾年，許多本地人、外地人、甚至還有外國人，都慕名來到小鎮(zhèn)，逛街，拍攝，寫生，都為這吊腳樓而來，為她的古樸與淡雅，為與之相依為伴的青石板，還有宋代遺留至今的露天柜臺以及明清關(guān)于茶與路的碑刻。</h3><h3> 第一次去唐家觀，張支書這樣介紹，“現(xiàn)在這種吊腳樓還有39棟，但大都破爛不堪，沒有人敢住了。因是傳統(tǒng)村落與萬里茶道申遺入選點，還是歷史名街，縣相關(guān)部門要求保留古鎮(zhèn)歷史風(fēng)貌，禁止在文物保護區(qū)修建新房，居民們便離開家鄉(xiāng)，打的打工，陪的陪讀，都住到外地去了，鎮(zhèn)子里除了居委會的工作人員與一些年邁的老人，基本空巢。真希望縣里盡早拿出保護老屋的修繕方案，對危樓實施整體改造，為老百姓創(chuàng)造安居樂業(yè)的良好環(huán)境，讓大家早日回來，重振家園。”</h3><h3> 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去，他們還是老調(diào)重談，“傳統(tǒng)村落，歷史名街，萬里茶道申遺重要選點，再不修繕，老百姓將會隨時失去自己的家。”只不過說這話時，以前的那種熱切企盼已經(jīng)開始麻木，一種失望與無奈寫在他們的臉上。我隨著他們來到一棟棟垮塌了的房屋面前，看到那滿地堆砌的老屋木料，撒碎的舊瓦礫，還有與之相鄰老木房裸露得已散了架的支柱，傾斜得即將掉落下來的木皮瓦片，野草在屋場坪里瘋長，堆積的木料正在慢慢腐爛，還有的干脆被屋主整理成了臨時菜園。老街上大多的民居均已千瘡百孔，人們總是千方百計用舊木料修修補補，用老木頭來支撐維持。</h3><h3> 遠遠望去，吊腳樓在無數(shù)條木柱子的艱難支撐下，似一個一個懸在半空的鴿子籠，有的因潮濕長滿了苔蘚，有的因蟲咬而腐朽，它們在無情的風(fēng)雨中搖曳，即令人震撼，又令人心碎。</h3><h3> 古鎮(zhèn)隨著歲月的流失不斷老化，老百姓渴求落葉歸根，回老家安居樂業(yè)，老街中段，有人冒然蓋了新房，與那些煎熬般茍存的老屋極不協(xié)調(diào)。大多游客不再回頭，他們也在心底里為其蟄伏的危機擔(dān)憂，為古鎮(zhèn)的前景嘆息。</h3><h3>據(jù)說前段時間，安化縣委副書記、縣長肖義及宣傳部長黃瑛分別到唐家觀進行了實地考察，指示相關(guān)部門立即做出規(guī)劃，將根據(jù)唐家觀老街的緊迫危機，采取以舊修舊的方式，全面修復(fù)其歷史風(fēng)貌。</h3><h3> 不久，唐家觀這部存封已久的歷史檔案將以其獨特的驕姿重放光華。</h3> <h3>這是今年4月里先后垮塌的4棟木樓之一</h3> <h3>老屋千瘡百孔，人們想方設(shè)法將之苦苦支撐</h3> <h3>邵邑公所原址</h3> <h3>宋式露天柜臺</h3> <h3>此文曾發(fā)表于《益陽日報》《資水》</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