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插 隊 的 故 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讀初中一年級時，爆發(fā)了″文化大革命運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時，正在讀書的我們不知所措，被卷入到這場錯誤的運動中，在誓死捍衛(wèi)毛主席的浪潮中紅衛(wèi)兵們的人生命運起伏跌宕。兩派相互沖擊進(jìn)入白熱化后，武斗開始了，同學(xué)們分成兩派自相殘殺。一時各地武斗硝煙彌漫。武斗結(jié)束后。大多數(shù)同學(xué)開始迷茫，徬徨，逍遙，思考，這一切到底是為什么？</p> <p class="ql-block">1968年12月22日，傍晚。我家所在學(xué)院的高音喇叭發(fā)出緊急通知:晚上8點所有教職員工和家屬子女準(zhǔn)時到學(xué)院籃球場聆聽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不到者，后果自負(f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單位的所有人都端著小凳子坐在籃球場上屏氣等候最新指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首席播音員齊月用他那磁性的語音播送了《人民日報》社論?！段覀円灿袃芍皇郑辉诔抢锍蚤e飯》。緊接著在編者按中，發(fā)出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很有必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廣播聽完后大家陸續(xù)散場，左鄰右舍們一堆一堆的圍在一起議論。而我們卻興奮不已，從此就要離開家庭到廣闊天地練紅心了。草原好，可以騎馬。陝北好，可以頭圍羊肚巾唱″信天遊"。海南好，種橡膠，看大海。東北好，棒打魚兒，土地肥。新彊好，吐魯番的葡萄甜又香呀，辮子長的姑娘會跳舞扭脖子。滿腦子的幻想。父母們卻個個沉悶又不敢亂說話。母親們卻躲在旁邊偷偷地抹眼淚。</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下鄉(xiāng)的過程很快。學(xué)校工宣隊和父母所在單位的工宣隊到資陽考察回來后當(dāng)即召開″上山下鄉(xiāng)動員大會"。會上，工宣隊領(lǐng)導(dǎo)說，資陽是個好地方，盛產(chǎn)甘庶，花生，大肥豬。當(dāng)?shù)氐呢毾轮修r(nóng)非常歡迎知識青年去！如此好，好得沒法形容。隨后，知青代表發(fā)言，廣闊天地練紅心，扎根農(nóng)村一輩子?？匆粋€青年是不是革命的，就是要看他是否與工農(nóng)大眾相結(jié)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戶口過程很快，同學(xué)們將戶口交給學(xué)校，集體下戶口。僅僅十天。九龍坡區(qū)就在工學(xué)院大操場召開了歡送大會。區(qū)革委會主任，軍代表相繼講話。下鄉(xiāng)知青每人發(fā)一頂草帽，上印幾個大字:廣闊天地練紅心。一個軍用水壺，就列隊步行到九龍坡火車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一天，是1969年2月5日。火車站站臺上紅旗飄揚，鑼鼓喧天。站臺上站滿了歡送的人群，老師，同學(xué)，親戚，朋友，父母都在站臺上相互話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午5點鐘，火車汽笛一聲長鳴。各節(jié)車廂的車身忽地一動，人群”嗡"地一下，哭聲四起。火車徐徐開動，車上車下一片哭聲，喊聲。站臺的大喇叭播送出《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樂曲。同學(xué)們使勁地?fù)u著手：再見了，親人們！再見了山城！我們再也不是學(xué)生，是下鄉(xiāng)的知青了！</p> <p class="ql-block">火車向北，長鳴一聲穿過山洞，又呼嘯向前。悶罐車?yán)?，女生小聲抽泣，瘦削的肩膀抖動著。有的男生在抽煙，火光一閃一閃的照著一張沉思的臉。車廂里異常的安靜只聽到車輪發(fā)出″咣當(dāng)，咣當(dāng)"的聲音。一會兒進(jìn)入一個小站車輪并軌后發(fā)出″咣當(dāng)當(dāng)，咣當(dāng)當(dāng)"的聲音。站臺上的燈光從開了一道縫的車門照進(jìn)車廂，光照在知青們的臉上都顯得沉悶。火車"鳴"的一聲吼叫再次沖進(jìn)夜幕。過鐵路橋了，車輪又發(fā)出″咣一當(dāng)，咣一當(dāng)"的聲音。我站在車門邊上，手捏著鐵鏈想屙尿，冷風(fēng)一吹又屙不出來。抬頭望夜空掛著一輪滿月。村莊，樹林一閃而過。</p> <p class="ql-block">車廂里還是分″男女界線"，一堆男生坐在南邊，女生坐在北邊，中間便是通道。沉悶首先被班上的女生張逸蓉打破。有個女生在嚼炒葫豆″嘎嘣"的一聲傳出，張逸蓉說，"也！吃獨食嗦！拿出來！"，于是從那女生荷包里抓出一把分給旁邊的同學(xué)。車廂里于是響起"嘎嘣，嘎嘣"的響聲。男生堆里不知誰唱起了《三套車》一"你看吧，這匹可憐的老馬，它跟我走遍天涯.....。"女生堆里不知誰發(fā)出一句，″左聲左氣的"。男生堆里就扯聲吼氣的合唱，″可恨那財主要把它買了去，今后的苦難在等著它.....?！避噹镉辛艘恍┥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張逸蓉家住桃花溪邊，父親是一個裁縫。因此她穿的衣服總是很合身，她身材豐滿充滿青春活力，兩個眼晴圓瞅瞅的，碧波蕩漾，滿目傳情。是班上的美女之一。她常與工學(xué)院的幾個女同學(xué)在一起玩。加之后來下鄉(xiāng)與她們都在一個生產(chǎn)隊，因此下鄉(xiāng)的三年與她很熟，也一起度過了三年艱難的知青生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車廂里熱鬧了一陣，下半夜同學(xué)們隨著鐵軌發(fā)出的聲音昏昏沉沉的睡去，天一亮，裝著知青的悶罐車?？吭诹速Y陽火車站。</p> <h3> 坐了一夜的火車來到資陽縣城?？h里早準(zhǔn)備了一百余輛大卡車。每輛車都裝滿了知青和行李。每人發(fā)一紙包，里面是幾片厚厚的臘肉和兩個大饅頭，冷冰冰的。汽車出了縣城就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飛奔。冬季滿目荒涼，就有女生又在抽抽泣泣的哭。</h3><h3><br></h3> <p class="ql-block">我下鄉(xiāng)插隊的地方是資陽縣丹山區(qū)義和公社，到了丹山區(qū)，再走12里的路才到我下鄉(xiāng)插隊的義和公社三大隊五小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產(chǎn)隊的正面是威峰山，從公社紅旗水庫下來的小河將五隊與六隊隔開。我下鄉(xiāng)的生產(chǎn)隊就在這平壩子上。每天的生活就是從生產(chǎn)隊的隊長那一聲:″動一工一啰"的喊聲中開始的。生產(chǎn)隊長姓劉，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壯年漢子，頭上長年纏著四川農(nóng)民的那種黑藍(lán)色帕子，在頭上盤成一圈，藍(lán)布衣的腰上又縛著一條布腰帶，勞動間休息時常″叭達(dá)，叭達(dá)"的吸旱煙，一米七幾的個子，瘦瘦的身體顯得很精干，五官很端正，在農(nóng)村應(yīng)算在美男子的范圍里。他的腰上常掛一個小鬧鐘，憑鬧鐘時間喊"收一工一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時紅苕稀飯還沒煮熟，灶堂里的煤煙熏得淚水長流，隊長便又站在山坡上喊:″動一工一啰！"，氣得我們直嚷嚷。他的婆娘從來不出工，就在家里煮飯，喂豬。村里有打米房，她也從來不去打米。而是在家里用木捧在石盅缽里搗米。然后用畚箕篩米，完全的原始工具。飯煮好，隊長回來吃了，用竹子煙桿抽袋葉旱煙，又要喊動工啰。真把我們幾個知青苦煞了。</p> <p class="ql-block">生產(chǎn)隊長的家離我們住的知青房不遠(yuǎn)，僅二十米左右。一天夜里，他叫我到他家去給他在部隊的二兒子寫封信。我去了，就在他那泛黑的木桌上按照他口述的意思寫完信。他吸著葉子煙，桌上的煤油燈光忽明忽暗地照著他油黑的帶著皺紋的臉。煙鍋里的葉子煙頭也忽明忽暗的閃著火星。我問:″你兒子當(dāng)兵好得很！"他說:″好什么，好吃懶做才當(dāng)兵。"也！"我又問:″你在舊社會當(dāng)長工受地主剝削生活很苦喲？"我知道生產(chǎn)隊長是貧農(nóng)出身。他說，還可以，甘庶收獲季節(jié)，他就到內(nèi)江去砍甘庶打短工。我問，能吃飽？他說，能吃飽，一星期打兩次牙祭，吃紅燒肉。也！還吃得好。我想，我們現(xiàn)在一個月還不一定能吃上一次肉，紅苕倒是管飽。在我們的年代，看電影，小說都是這樣描述，地主拿著鞭子抽打長工干活。就又問，干活時地主是不是拿著鞭子監(jiān)督你們干活，他說，沒有。干完活后，一人發(fā)十塊大洋，他又從內(nèi)江走回家。民國時，兩塊大洋就夠一個人的基本生活。十塊大洋還是很不錯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我回家睡覺，心想可能第二天早上他會晚一點喊動工啰。錯得是，他按著他的小鬧鐘清晨又準(zhǔn)時地喊:″動一工一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望穿秋水這句話我是到農(nóng)村才弄明白的，深秋，谷子收完了，水田關(guān)上水，煙葉桿拋在水田中沉淀。田中的一切微生物都停止生長。田中的水真是一眼望穿。有時能見魚在水中游，水草在田里輕輕搖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太陽從威峰山上升起，桔紅色的，沒有光芒。隱隱約約的看見山峰上有一座房子，象廟，又象是一所小學(xué)，能見度好時，還看得見房子中的窗欞。很想上山去看看，是廟還是一所小學(xué)校？可直到離開生產(chǎn)隊返回重慶，在農(nóng)村的三年中也沒有上去過。資陽屬丘陵地帶，生產(chǎn)隊附近的山都不高，威峰山就算高的了。究竟從什么地方上山也不知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勞動一天后，夜里看月亮爬上樹梢，遠(yuǎn)處的威峰山只顯出黑黑的山影，蟋蟀在床下鳴叫，遠(yuǎn)處偶爾傳釆蛙聲。風(fēng)吹竹林發(fā)出″刷刷"的響聲。又聽到遠(yuǎn)處傳來悠揚的笛聲，勾起思鄉(xiāng)的情緒，月亮升高了將水田照出一片亮汪汪的色彩。累了，在油燈下看看書，明天還要勞作，我又躺在冰冷的涼席上卷縮著睡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天蒙蒙亮，生產(chǎn)隊長就又站在土坡上喊:"動一工一啰！男人挑糞，犁土。婆娘上山坡點碗豆啰！家家瓦房上的炊煙又裊裊升起，彌漫在竹林中。過了不久。壯漢子牽著水牛從田埂上慢悠悠地走出，男子皆挑糞桶。婆娘，女子，娃兒皆挑蘿筐，走到曬壩上排著不整齊的隊列。隨來的狗“汪汪"地叫幾聲，被民兵隊長踹了一腳，夾著尾巴跑了。民兵隊長舉一面紅旗，拿一小本″紅寶書"領(lǐng)著大家做″早請示"。那是那個年代每天要做的一個特定形式。大家迎著威峰山上升起的太陽揮動"紅寶書"說:首先，敬祝毛主席他老人家萬壽無彊！萬壽無彊！敬祝XX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yuǎn)健康！完畢！大家就去干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點碗豆的活，就是前面的人用鋤頭刨一個窩，第二個人就撒種子。第三個人就將干糞拋一點在窩里，埋點土就算完成。當(dāng)我將干糞挑上坡時問:″怎樣將干糞撒到窩里？"農(nóng)民說:″用手抓著撒。"我氣暈了，這么臭，用手抓，怎么這么不講衛(wèi)生。便不做了，跑到山坡邊上歇氣，一會兒又想，別人都這么干還是回去做，于是就用手抓干糞，就這樣干了一上午，回來用田里的水將手洗了好多遍。這就是在″煉紅心"呀。</p> <h3> 冬去春來，春天的風(fēng)首先將生產(chǎn)隊的一棵老杏樹吹出了花蕾，紅紅的杏花綻放了，接著是田埂上的李子樹開出了白白的花朵。再接著就是成片成片的雪白的梨花開了。又到一個育秧苗的四月天。一天，生產(chǎn)隊長叫我，你跟我一起薅育秧苗的田。好！當(dāng)我跳下田時隊長早已站在田中，緊接著，男勞力將一桶桶大糞倒入田中，隊長用手將糞與淤泥混合抓。那是臭氣熏天的呀，那是人干的活路?？墒?，看隊長一言不發(fā)的在干，自已也只有干下去。</h3><h3><br></h3><h3> 干完活后，隊長帶著我又到小河邊去將手腳洗干淨(jìng)。我問隊長:″三年大災(zāi)荒時，生產(chǎn)隊得浮腫病餓死了多少人？"隊長說，一百多人只剩六十多人。那就生呀！我說。隊長說，餓著肚子那還做得了那種事。三年自然災(zāi)荒一過，生產(chǎn)隊又發(fā)展到現(xiàn)在的一百多人。糧食是多么的重要，種地又是多么地艱辛，沒下過鄉(xiāng)的人那能體會到中國農(nóng)民的苦難。沒有挨過餓的人，又怎能看懂《一九四二年》那樣的電影。</h3> <p class="ql-block">我插隊的生產(chǎn)隊有三個院子。王家院子面朝威峰山。隔著幾片水田就是謝家院子。西面就是劉家院子。生產(chǎn)隊的人大至就是姓王，劉，謝，相互又是沾親帶戚的。在坡上做活路，石板路上走過幾個男女來，大家就拿著鋤頭把或下巴擱在鋤頭把上聊起天來，那個男的是誰？那個女的是誰，那個隊，那個灣，那個溝的人。那個女的長得白，(農(nóng)村人常說，一白擋十丑)漂亮，是那個隊的，嫁給誰誰。男人又是怎么，怎么地。他們說得清清楚楚，說夠了。又開始挖地。對面?zhèn)鱽黻犻L的叫罵聲:″你幾個懶婆娘又在偷懶，半天不動一鋤！"我說，隊長罵人你們就讓他罵呀？你們平常不是會罵人得很嘛？"這些婆娘就說，他是隊長他是要罵人多嘛。表示出她們是應(yīng)該被罵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年，10月份的某一天，生產(chǎn)隊長就帶著兩個農(nóng)民要來給我們?nèi)齻€知青劃分自留地。我們連說:″我們都不要自留地，那是資本主義的尾巴。隊長說:″你們不要自留地，以后吃菜怎么辦？你們要自已種！幾個農(nóng)民線一放，每人一分二的地就算丈量完了。他們走了。我們也只好干瞪眼。種點菜試試看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種什么呢？點麥子最合適，點下去6月初就收獲，省去很多麻煩。留點土就種點菜吧。來年的菜就沒有人供應(yīng)了。正想著，路邊就走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農(nóng)民，穿得臟兮兮的，是個老光棍。外號叫″劉九斤。"聽一些村民又喊他″造糞機(jī)"，說他吃三斤紅苕屙九斤屎。我們就叫劉九斤幫我們挖土，他默默地挖，也不講一句話。挖完自留地，撒了一支煙給他。他就傻笑，一笑就是滿臉的皺紋，腰上纏一根臟布帶，腳上穿的一雙水膠鞋都露出了腳趾頭。手都是黑乎乎的如松樹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家里我看過，一張床，一個灶，一口鍋，其他什么都沒有，是生產(chǎn)隊典型的窮光蛋。他的故事倒聽農(nóng)民說過一點。說有一年的秋天，劉九斤在石板路邊的水田中挖泥巴敷田埂。正好湯鄉(xiāng)長從路上走過，湯鄉(xiāng)長身披棉衣，上衣的口袋中插一支鋼筆，抽著煙正在思考問題。這時劉九斤正高舉鋤頭準(zhǔn)備挖田泥。湯鄉(xiāng)長猛一驚。叫:″劉九斤，你要干啥，謀害鄉(xiāng)長，大膽！"這后果可想而知，劉九斤被綁到大隊部吊打一頓完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麥子點下后，不到一星期，青青的麥苗就鉆出土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麥苗青青，菜花黃，杏花謝了，梨花開。每日勞作后，吃紅苕稀飯，沒菜，菜還沒種出就靠全村每戶農(nóng)民輪流端點各種咸菜。一日，謝家院子的一位村姑送一碗腌制的花生苗，好吃！這位農(nóng)村妹子叫謝桃芳，是全生產(chǎn)隊最美的姑娘，從打扮到氣質(zhì)一點不象農(nóng)村人。她說，在成都親戚家住了好多年，才回鄉(xiāng)下。父親原本在成都做工，土改時想回農(nóng)村分幾畝地，就從成都回到農(nóng)村。唉！我想，一個人的命運說不清楚。她父親不回鄉(xiāng)，她也是城市的大美女了。命運也可能就逆轉(zhuǎn)了。她還有一個表姐叫謝菊芬，也長得漂亮，比她活躍一些，愛說話，都住在謝家院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的知青房就對著謝家院子，中間隔著幾片水田。有時看到謝桃芳牽著一條水牛在田埂上慢慢地走，牛吃著田邊的青草，不時地打一個響鼻。謝桃芳在田埂上一邊納著鞋底，一邊放牛，姣好的身材倒影在清清的水面，甚是好看，猶如一幅田園山水畫。</p> <p class="ql-block">不久，謝家院子來了幾位外地人，有一位看上去都快四十歲的男子，臉嘴看來也不周正，鄉(xiāng)親們說，是從湖北那個農(nóng)場來的，說是給謝菊芬介紹的對象。謝菊芬那么一個活潑漂亮的女子竟嫁給這么一個死板板的男人。我們都有些惋惜，不就是一個農(nóng)工嗎？當(dāng)時的資陽農(nóng)村也很窮，女子想嫁到外地過一下好日子也無可厚非。她走了，從此后就再也沒有機(jī)緣知道她的下落。</p> <p class="ql-block">姐姐謝菊芬走了，妹妹謝桃芳還留在生產(chǎn)隊，那一年她的弟弟也參軍走了。她也要到土地上掙工分勞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田埂上藍(lán)茵茵的葫豆花謝了，碗豆花也謝了，長出豆角。開始插秧了，一人插幾行秧，象我們這些知青插秧手腳慢，漸漸落后就被關(guān)在田里，轉(zhuǎn)頭一看，謝桃芳巳經(jīng)在后面幫我補(bǔ)栽秧苗，水波蕩漾，影映著她美麗的微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麥苗青了轉(zhuǎn)黃，麥穗都含著飽滿麥粒并帶著芒刺。割麥子的季節(jié)到了，知青們借來鄉(xiāng)親們的鐮刀就開割，腰酸背痛還要頭頂太陽，漸漸又落在后面。割到地頭的人便坐在地上休息。分了任務(wù)的，沒有義務(wù)幫助你。只好讓別人笑。謝桃芳過來幫我割麥子，汗水淌在她那紅樸樸的臉上真好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眼碗豆也收割了，碗豆藤被扎成一梱一梱的，各家分完自己挑回家。太陽落坡了，鄉(xiāng)親們用尖擔(dān)挑著大梱的碗豆藤在田埂上排成一溜地走，太陽也收起了它的光芒向西斜斜地掛在天空。我用尖擔(dān)插入柴垛剛轉(zhuǎn)過身準(zhǔn)備去插那一柴垛，其結(jié)果不是這邊落下就是那邊落下。一群頑童便在一旁哄笑，我一時很狼狽不知怎么辦。謝桃芳卻走過來幫我弄好，讓我挑著走了，才挑著自己的柴垛回家。我很感激她的這一舉動。她人美心底也很善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在下鄉(xiāng)的那些年，什么農(nóng)活都干過。除了犁田不會。有次見鄉(xiāng)親犁地，我就去學(xué)，犁頭掌握不好，東倒西歪的終沒學(xué)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農(nóng)村要想評上十分工，并不容易，栽秧，打谷，犁田耙地，抬條石，跟壯勞力到威遠(yuǎn)縣煤礦去拉煤，駕著雞公車(一種單木輪，兩手撐車把，要掌握平衡)木輪壓在沙石路"吱吱，嘎嗄"，地響，能馱200斤左右的煤就不錯了。但其辛苦程度還遠(yuǎn)不止這些。要自帶干糧，步行幾天，腳上打泡不說，夜里還要在別人屋檐下的地上借宿，那住得起旅館。到了威遠(yuǎn)，馱上煤又得往回趕，又要受幾天的苦，那時最想的事就是能吃上一頓肥砣砣的紅燒肉，嚼得滿嘴流肥油，那怕是瘟豬肉也行。但那時的農(nóng)村辦不到，肥豬是要送到公社屠宰交公的。誰敢私自宰殺，非被區(qū)上的李公安一繩子綁了收監(jiān)再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與同隊的知青袁可清，在坡上做活路就常常觀察別人的豬圈，巴不得那天別人家的豬瘟了，豬瘟是不送公的，可在生產(chǎn)隊就地處決，全村人按人頭分了打一次牙祭(四川人說吃肉的俗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終于有一天，謝家院子有一頭豬瘟了，消息傳出，人人歡天喜地的。下午曬壩上就支起了木架，壘起一口灶來，鐵鍋上的水騰騰地冒水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隊長叼著竹子煙桿，吩咐劉九斤，″你好生把水燒賴了(燙的意思)，賴不下豬毛，你吃個裘肉。劉九斤鼓著腮幫子朝灶口吹，濕柴煙子熏得他滿眼淚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田埂上，幾個壯漢擰著瘟豬耳朵往前拖，豬雖瘟，嚎叫的力氣還是有的，四蹄向后立足泥地不肯向前，″呦呦"直叫，幾個壯漢滿臉油汗。另一個漢子用竹棍使勁抽打豬屁股，瘟豬才歪歪扭扭地押到曬壩，見一口大鍋冒煙，知是大限來臨，那更時一氣長嚎。</p> <p class="ql-block">殺豬要請豬把式來殺。不然沒殺死，那瘟豬狂奔起來是不得了的。豬把式就是謝桃芳的父親，謝家院子的謝老大。個子高，細(xì)長的身材，細(xì)長的腿，頭上常纏繞一條深藍(lán)布的長帕子，愛叨一根銅鍋頭的葉子煙桿。我問他為什么頭上纏帕子，他說風(fēng)吹了頭痛。四川農(nóng)民都愛盤頭帕。鄉(xiāng)干部愛戴藍(lán)布帽子，時髦點的愛到丹山區(qū)理發(fā)店"拉火夾子”。一把火鉗在煤爐子上烤著，烤到恰到火候，理完頭，洗好發(fā)，剃頭匠梗將火鉗鋏著頭發(fā)″刺刺"一拉，頭發(fā)青煙直冒，發(fā)絲立即彎曲，然后梳子一梳，一個″大背頭"的發(fā)型頓時大放光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謝老大自然消費不起，但在成都居住過多年也是見過世面的。當(dāng)年土改為回村分地，又拖家?guī)Э诘幕氐睫r(nóng)村當(dāng)了農(nóng)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曬壩上，隊長走過來對著謝老大問:″你拿把殺豬刀，啷個不動手？”謝老大不作聲″叭叭"地抽著葉子煙。隊長望望西斜的太陽說:″你殺了豬提籠腸子回去，工分就不計了。豬肝你么想，留到給老人下酒(紅苕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謝老大來了精神，提著尖刀走向瘟豬，那瘟豬好象也不那么瘟″嗷嗷"叫著不肯就范。兩人也沒按做，謝老大擰著豬耳朵，細(xì)長腿絆住豬前蹄，就勢一按，豬就倒地，豬的嚎叫聲又高了一個八度。謝老大用膝蓋骨壓在豬身上，豬就亂蹬，用一輩子的力氣嚎叫。這時只見刀光一閃，直刺豬脛下往胸腔斜里一攮。豬就抖著，連血帶沬出來了。一婆娘拿一木盆接豬血。血濺到地上一些，幾條狗便來添。謝老大一腳踹去，狗便夾著尾巴怏怏而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謝老大在豬腳上開條口，用鐵條捅進(jìn)去。隊長那壯兒子劉大富便鼓著腮幫吹氣，用線綁了，亂捧一陣打，把氣打均勻。劉九斤便把開水淋在豬身上刮毛。謝老大便把肉卸開。保管員便按人頭分肉。每人七兩。家家的婆娘便回去燒火。三個院子的瓦房，草房便冒起炊煙。</p> <p class="ql-block">我們生產(chǎn)隊三個知青分了二斤一兩瘟豬肉。袁可清便拿著土碗找隊長婆娘要點辣子豆辦，程漠平掌勺。我便燒火。也沒有什么作料，豬肉在鍋中生爆，加點鹽，加點豆辦，加點蒜苗炒熟就行。也沒酒喝，也沒白米干飯。有點紅苕稀飯下著，吃肉不過夜。兩斤肉吞下，也不夠，腸子多月不見油，肉下去也沒打著飽隔。那年月，有瘟豬肉吃也不錯，絕對沒人鬧肚子，都是地道的糧食豬，聽都沒聽說過還有什么化學(xué)飼料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知青下鄉(xiāng)久了，家中沒存留，除了窖坑中有點紅苕，其他什么也沒有，完全的無產(chǎn)者。肚子餓得青綠綠的，有時也干點偷雞摸狗的事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次，中和區(qū)一位知青來玩，知青家也沒什么招待的，就到八大隊女知青張逸蓉，李遠(yuǎn)明她們生產(chǎn)隊去玩?？斓桨舜箨爼r，見有個院子，有人就說，去摸只雞，那就去吧。院子里沒人，手就伸到雞圈中去摸，雞就叫喚，一會兒就不叫了。雞脖扭斷了。裝到軍用挎包里，一臉的喜色。到張逸蓉那里幾個知青歡天喜地煮了雞吃了。雨后草地上地木耳多，采來也當(dāng)菜。到現(xiàn)在也想不出什么滋味。狼吞虎咽罷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狗肉好吃嗎？當(dāng)然好吃。一想到紅燒狗肉那滋味絕對不擺了?？晒肥怯兄鞯?，且奔跑速度快，逼急了，也會隙牙裂嘴的咬人，不好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們生產(chǎn)隊隔一條小河就是六隊，六隊隔一條公路就是七隊。知青徐禮國就在七隊。他們隊原有三個知青，一個轉(zhuǎn)走，一個當(dāng)兵走了，剩下他一個知青。苦悶時他就拉一下二胡。有次，我們就到那他里玩。他說，他養(yǎng)了一條狗干脆打來吃了。我們說:″要的！"他就去喚狗，我們一看，哇！是條瘦狗。知青養(yǎng)的狗都是瘦狗，吃不飽又無人照料。知青常出去幾天不歸。狗就與豬搶食。又免不了遭農(nóng)民腳踹，只有忍氣吞聲的過著饑寒交迫的生活，那能長肥。那狗一看知青們手拿扁擔(dān)，一副兇相，知道狗命難保，就朝威峰山上跑，這一來，狗拼命跑，幾個知青手拿扁擔(dān)四面包抄地也跑，二條腿的跑不過四條腿的。一會知青們就氣喘虛虛的跑不動了，但還是將這條瘦狗圍在一小塊葫豆土里了。這時這只狗也跑不動了，蹲在那里不動，它眼晴里那哀憐的眼晴盯著我們是那樣的無奈。我丟下扁擔(dān)，說:"算了吧！"大家便坐在田埂上歇氣，狗它喘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唉！那真是，那年，那山，那人，那狗。這條狗那哀憐的眼神至今還刻在我的腦海中。</p> <p class="ql-block">下鄉(xiāng)當(dāng)知青，肚子餓是一回事，精神生活也是極度匱乏。大隊能放一回電影，那就是極大的享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時的電影只有《地道戰(zhàn)》《地雷戰(zhàn)》《南征北戰(zhàn)》《英雄兒女》和幾個樣板戲。樣板戲片斷則成為知青宣傳隊的主打節(jié)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次，中和區(qū)演《英雄兒女》，其實看過很多遍了，知青們普遍認(rèn)為王芳那對水汪汪的，圓愀愀的大眼晴好看，于是電影隊走到那個隊，好多男知青也跟到那個隊看電影(類似于現(xiàn)在的″追星族")。那天下午，有一農(nóng)民說，中和區(qū)演《英雄兒女》。于是有人就說去看，說走就走，我就和生產(chǎn)隊的農(nóng)民走到中和區(qū)去看電影。要走四十里路，看完電影已是晚上10點鐘，又得打著火把返回生產(chǎn)隊，來回80里路，回到家已是凌晨3點鐘左右，睡一下覺又得出早工。年青時不覺累，有點精神享受覺得挺好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次電影隊要來放電影。全大隊自是喜氣洋洋的，放那部電影呢？在大隊部，大隊支書咬著旱煙，″叭叭”地抽著。不要小看李支書，解放戰(zhàn)爭時，魯南戰(zhàn)役的功臣，回鄉(xiāng)后總是穿著一套洗得發(fā)白的軍裝，頭戴軍帽，到縣里開會也總是背著九宮格的背包，一派軍人風(fēng)格。農(nóng)民說，演《地道戰(zhàn)》好看。知青說，臺詞個個農(nóng)民都能背下來，有什么好看，″球"！″李支書，干脆演蘇聯(lián)電影《列寧在一九一八》。"球"！那有什么好看！一位農(nóng)民說。知青說:“好看！那里面有瓦西里和他婆娘親嘴。" ″呀！" 那農(nóng)民不開腔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李支書將旱煙桿在木桌上"嗑嗑"，好！就演蘇聯(lián)電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大隊部的土壩子上扯起電影布，正反兩面都坐滿了人?！读袑幵谝痪乓话恕费莸没鸨．?dāng)演到瓦西里與妻子告別親吻時。人群里便爆發(fā)出″吔"的一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坡做活路。男人們便說:瓦西里婆娘好喲！一個雞蛋都要塞到男人包包里。全村人都會說這樣一句臺詞:“糧食會有的！面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p> <p class="ql-block">看完電影，興奮一下，還得聽隊長清晨那一聲吼:“動一工一啰！"男子們挑擔(dān)上山給莊稼施肥。女人挖花生，攏苕溝，挑溝土。田里的秋水清了，深秋來臨了。莊稼人一年有做不完的活路，受不完的苦。蟋蟀在床下叫著，我在石桌上趴著就著煤油燈看一下書就睡覺，在床上躺著透過沒有封完的屋壁看夜空中一閃閃的星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久，隊上傳出一件新聞，說隊長大兒子劉大富的小姨妹與劉九斤私通。劉九斤就是那個被工作隊稱為″造糞機(jī)"的農(nóng)民。怎么可能？劉九斤是隊上最窮的窮光蛋，又臟又臭又丑的且四十歲左右，平常不說話，隊上也沒人理他。這件事讓劉大富很沒面子，雖說他這小姨妹長得不怎么好看，可是畢竟還年輕，以后怎么嫁人?？伤酵ú欢ㄗ?，劉大富也沒辦法。這劉九斤怎么勾搭上這女人也還是個迷？</p> <p class="ql-block">一天，劉大富的小姨妹在土地做活路，劉九斤看看左右沒人，便對這女子動手動腳，這下子被路人看到，趕快叫劉大富去看，這一下，劉大富暴跳如雷的指著劉九斤的鼻子大罵:″你這xx的。老子今天弄死你！"隨即抽打著劉九斤押到曬壩上，村子里的人圍攏上來，他小姨妹的衣服被劉九斤扯爛，站在一旁說劉九斤是強(qiáng)奸。劉大富找來一根繩子將劉九斤綁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的并用竹棍抽打他，并押往公社。劉九斤一言不發(fā)的在田埂上走著。這讓我想起了《巴黎圣巴院》的卡西摩多，劉九斤的形象真的很像這個丑陋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太陽西斜，劉九斤佝僂著背綁著在前面走繩子的一端牽在劉大富手中，劉大富很壯，手里拿著竹鞭好象在趕一頭豬或一頭瘦牛，影子倒影在水田中很是凄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看到劉九斤又佝僂著背扛著鋤頭去地里干活?？赡芄缬X得這丑人關(guān)著還要喂糧，放回來算了，劉九斤可能不怕關(guān)，關(guān)著還有飯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久，劉大富的小姨妹悄悄地嫁了，嫁到何處不得而知。生產(chǎn)隊的人還是照常的做活，照常的受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又過了兩年，劉九斤瘦了，更不說話了，在冬天的寒風(fēng)中，在四壁透風(fēng)的屋內(nèi)死去。隊長讓人打了一口薄棺材草草埋了，不幾年荒草長滿墳頭。旁邊的枯樹上站著一只寒鴉“呱呱"地對著墳頭叫了兩聲就向灰暗的天空飛去。</p> <p class="ql-block">生產(chǎn)隊受苦的人還有很多，一輩子受苦而沒有遠(yuǎn)行過的人就數(shù)王家院子的王婆婆了。王婆婆姓什么我不知道？我下鄉(xiāng)時，她就八十歲了。問她見過火車沒有，她說沒見過。問她到過縣城沒有？沒到過。她與農(nóng)村女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她有一雙三寸金蓮，算起來，她應(yīng)該是清未民初的人了。這個院子都是王姓親戚。她早年喪夫，是跟著小兒子過生活。我下鄉(xiāng)的最初三個月就是在她家吃飯。住在這個院子的堂房，堂房中間有神龕，卻沒有佛像，當(dāng)時“破四舊”，誰敢擺這些。我們?nèi)齻€知青就住在堂屋，三張彎彎的木床還是下鄉(xiāng)時分到生產(chǎn)隊，隊長叫人現(xiàn)擺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坐了一夜的火車又坐汽車，到公社分配完后，隊里的民兵隊長又推著"雞公車"(獨輪車，木輪子)來接行李，又走三里小路來到生產(chǎn)隊。一天一夜的奔波來到王家院子這間堂屋時，已是下午四，五點鐘了。我們坐在這里時，一臉的茫然。一群婆娘，女子，娃娃看知青，我卻抱著行李坐在門坎上，看到王婆婆撩起長圍裙抹眼淚嘴里說:″這些娃娃造孽喲！這么小就離開媽媽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王婆婆晚上叫我們到她家洗臉，吃紅苕稀飯。又燒水叫我們燙腳，問:″水賴不賴(熱的意思)"我覺這婆婆的心好善良，臉好慈祥。特別是第二天上午又將我們的臟衣服收去，跪在池塘邊上用木棒在石板上錘打，銀絲般的頭發(fā)被冬天的風(fēng)吹起。我頓時想起小學(xué)時的課文《鐵杵磨成針》中的老婆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月十五月兒圓，王婆婆估計我們想家了，又叫我們知青到她家去吃飯，吃過飯后，又將她兒子買的花生粘和花生糖用土碗端了一碗讓我們回家吃，她家的孫兒們也吃不上幾顆。她兒子在丹山榨油廠工作，解放初期在部隊上，那時在廣西剿匪，遭到土匪襲擊，一個排只剩了幾個幸存者，他活著復(fù)員也沒有什么補(bǔ)貼。全隊只有一個上過朝鮮戰(zhàn)場負(fù)傷的老兵，每月有五元錢的殘疾補(bǔ)助。殘疾了不能干重體力活，只能跟著婦女做活路，工分少，日子也過得苦巴巴的。有次，我到他家看過，看見灶臺上掛著一串熏得黑黑的小肉串。我問:“這是啥子喲？"他說:″是耗子肉。"我說:″這也能吃？"他說:“好吃得很！"我轉(zhuǎn)頭看見他家的墻壁上貼著發(fā)黃的復(fù)員軍人證。上邊蓋著方格的紅印章，志愿軍司令員:彭德懷。政委:高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夏收后，每戶分了一點麥子，麥子要用碾子磨成粉才能做麥粑。我的天呀！一根木棒插到石碾子中要人圍著磨轉(zhuǎn)圈，人都變成驢子了。在電影上看過北方用驢拉磨，那驢的眼晴都蒙上布怕暈，人不暈死嘛？不過當(dāng)農(nóng)民就是受苦，王婆婆添磨，我們?nèi)齻€知青就輪流推。月亮就又高高地掛在夜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光就這樣象磨子一樣一圈圈地碾過。王婆婆一家人對我們知青的幫助也真不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年后，我離開農(nóng)村返城，走的那一天，我去向王婆婆告別。她生病躺在床上，拉著我的手說:你以后可能見不到王婆婆了。我說:“一定會回來看她的。"我將自已的棉衣送給她。說好不送。當(dāng)我走上小路，回頭看時，深冬中她仍然柱著木棍，站在通往丹山的路邊看著我。風(fēng)吹起了她銀絲般的白發(fā)，滿臉皺紋的臉上流出渾濁的淚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時說到″人民"兩個字，有人感到很抽象，其實，這些實實在在辛苦勞作了一輩子的農(nóng)民就是最好的人民。</p> <p class="ql-block">當(dāng)農(nóng)民苦！當(dāng)知青也苦！搞大會戰(zhàn)就更苦！下鄉(xiāng)的最后一年修紅旗水庫，一個月。每個生產(chǎn)隊都要派主要勞動力。當(dāng)時沒有什么機(jī)械化。全靠著肩扛人挑的搞人海戰(zhàn)術(shù)。無數(shù)隊伍從壩下挑泥巴到壩上，到處紅旗飄飄。從壩下到壩上三里路，排成隊伍向上挑。中途不能歇氣，人跟人的，挑著百多斤的泥巴簡直就是餓其肌腸，勞其筋骨。挑到壩上堆在每隊劃的線內(nèi)。主要勞力就口喊號子:″嘿喲，嘿喲，嘿嘿喲"的齊心協(xié)力的將石碾孑拋起再砸向泥土。這叫:"打夯"。也有十幾個壯漢肩勒粗繩用力向前將巨大石滾子拉著向前走。這叫:″拉碾子"。都是重體力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干到中午1點，生產(chǎn)隊的飯?zhí)魜?，就吃飯。每人一勺干飯，紅苕管飽。泡咸菜下飯，絕無什么紅燒肉可言。飯后可休息一小時，就將兩個籮筐拉開，中間架一根扁擔(dān)睡覺?，F(xiàn)在的人睡席夢思，吹空調(diào)，睡2米寬的床，吃安眠藥睡不著覺，那是肉體得不到錘煉。靈魂得不到安靜惹的禍。那時，在這樣的情況下也能睡著。</p> <p class="ql-block">女知青也有很多參加修紅旗水庫，筑大壩的，其堅韌力在男勞力之下的，也有會走點關(guān)系的，跑到廣播站寫稿子，作播音，鼓舌吶喊助威助陣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晚上是睡在四大隊某小隊的保管室內(nèi)，一盞煤油燈吊在樑上怱明忽暗的。一字溜的堆著谷草幾十人就睡在谷草上。好的就用涼席鋪上，沒有席子的就干脆睡在谷草上。但人多太鬧，睡不好覺。第二天便準(zhǔn)備回生產(chǎn)隊去睡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產(chǎn)隊離水庫有八里路。要早上4點鐘起床走到水庫工地，再干到下午6點，又走回生產(chǎn)隊燒火煮飯。天天重復(fù)昨天的故事。腸子都受到重度傷害不見油暈。可紅苕卻永運有吃的。知青說:″這是紅苕國里盡朝暉。"</p> <p class="ql-block">那時的女知青都沒有什么穿的，青藍(lán)二色打主力，有時也穿點藍(lán)布的工作服。唯一能顯美色的就是將衣服裁剪的合身，將青春氣息透露出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資陽是糧食縣，但糧食交了公糧，每人能分到手的，一年一百多斤谷子，打成米也就是七十多斤。顯然頓頓吃白米飯是完全不可能的，吃白米干飯也是很奢侈的，就是吃過年飯，白米飯下面還是壓著紅苕。農(nóng)民說請知青去吃過年飯，說成，今天在我們那里去吃豆腐。我們想，豆腐有什么好吃？還要說″請"。其實桌上的肉還是有的。酒用土碗輪著喝，不衛(wèi)生但也只有隨鄉(xiāng)入俗。開席要長輩說:″請"，一桌子人才開筷。夾一筷子肉又要停頓，擺兩句龍門陣，又說″請"，又開筷。但知青們受不了這些規(guī)矩，巴不得筷子“打連而桿"(筷子快速夾肉)也礙著情面，一頓飯吃得累。這就是當(dāng)時農(nóng)村的情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男女知青在一起吃飯，那就愉快了，好的搶著吃，吃完嘻哈打笑，好不愉快。只是好的吃食不會多，只是極少極少。有肉吃那才能喜形于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七年，第一次回到資陽義和公社時，時間巳經(jīng)過了十八年。從縣城到丹山區(qū)還是那條沙石路沒有變化。大隊李支書又調(diào)到紅旗水庫管理站工作。去時見到他還在割草。坐在大壩上一起敘舊，看著波光鱗鱗的水面就想起修水庫的那些日子，忍不住就“唉"地嘆了一口氣?？苫仡^看看李支書他一位戰(zhàn)斗英雄也沒有什么享受，也還在勞作。他也在望著水庫"叭達(dá)，叭達(dá)"地抽旱煙，也沒有什么埋怨。中午就在紅旗水庫管理站吃了一頓剛打上的紅燒鮮魚。</p> <p class="ql-block">那年月，女知青最高興的事便是照相，雖是黑白照，但一年也難得照一次相。最時髦的擺拍動作就是站成一排，人多站兩排，一律順溜溜的將右邊的長辦子甩到胸前照相。那就是最好的擺拍。比現(xiàn)在用兩個指頭叉開成Ⅴ字型擺拍好看多了。全國的女知青都愛這個造型的動作。因此看過女知青老照片會發(fā)現(xiàn)很多，很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種造型動作不知是誰發(fā)明的，估計是從清朝梳的長辨子照片引申的。又估計是女知青們那黑油油的長辦子本身就是青春的象征。老太太們毛發(fā)稀疏且花白難看想這樣照還不敢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男女知青聚在一起，吃完飯，擺了龍門陣(聊天)那就是看一看照片。單人照是只能看不能送的，送了就有耍朋友的嫌疑，這在知青中傳開影響是不好的，影響不好可能就要耽擱前途。因此，估計現(xiàn)在的老知青能拿出男女雙方的單人照是極少的。</p> <p class="ql-block">這是資陽縣丹山區(qū)義和公社八大隊的六位女知青。黑油油的長辨子一律從右邊擺著。是當(dāng)時女知青最時髦的擺拍。</p> <p class="ql-block">十七，八歲的年齡總是朝氣蓬勃的。每天的勞作又很枯燥，知青中也有一些文藝積極分子，落到農(nóng)村也沒有辦法顯現(xiàn)。農(nóng)村那時也正在宣傳計劃生育，農(nóng)民們不理睬這一套。該生照生，越窮越生，越生越窮。區(qū)鄉(xiāng)干部拿到這事一點也沒辦法，自已家里那個不是幾個娃。但上級精神要傳達(dá)，正好將知青中的文藝分子好好利用，吹拉彈唱更形象，學(xué)大寨，少生娃，勤出工，打好糧，糧食產(chǎn)量過"黃河"過"長江"(當(dāng)時過"黃河"就是畝產(chǎn)600斤，過長江就是畝產(chǎn)800斤)。這些精神就可以從這些文藝節(jié)目中體現(xiàn)，農(nóng)民也好接受一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下，區(qū)縣干部總算抓住了解決因難的″牛鼻子"，各地知青宣傳隊如雨后春筍應(yīng)運而生。知青們也高高興興踴躍參加，每天蹦蹦跳跳還能爭10個工分，總比臉朝黃土，背朝天強(qiáng)，四處演出還能掙工分。那些文藝積極分子更高興，保不準(zhǔn)還能演個主角，露個瞼，扮個白毛女，阿慶嫂，楊子榮什么的。不會演的不要緊，舞著紅旗出來在舞臺上(農(nóng)村的土臺子)上左轉(zhuǎn)兩圈，右轉(zhuǎn)兩圈，一個弓箭步的造型動作一擺就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樣一來，縣，區(qū)，鄉(xiāng)都有知青宣傳隊四處演，農(nóng)民也高興得四處看。最后各大隊也組成知青宣傳隊，自排自演的到處活躍。要說那個年代文藝最普及？也就是知青上山下鄉(xiāng)的那個年代最普及。</p> <p class="ql-block">知青宣傳隊常演的是八個革命樣板戲片斷，《老倆口學(xué)毛選》《天上布滿星》《北國風(fēng)光》《學(xué)大寨》《大海航行靠舵手》《越生越窮》《太陽出來照四方》等等節(jié)目。各大隊知青全部都上。有點表演能力的演主角，沒能力的演地主，狗腿子等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義和四大隊有一支知青宣傳隊，表演到三大隊來了。大隊沒有戲臺子，只有一個村小的土臺子，也沒有燈光。李支書就在竹竿上掛了兩個煤氣燈。知青表演賣力，下面一片叫好聲。最后一個節(jié)目《北國風(fēng)光》。一個女知青跳到臺前一個大劈腿呈“一字"形的在土臺子上造型。引得農(nóng)民伸長鵝脖子發(fā)出"嘖，嘖"聲，繼而驚訝的說:″這個女知青還會"撕卡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個女知青叫肖寧，精悍潑辣，口齒憐利。是新華廠的子女，樣子長得一般，嘴大唇扁的，眼睛呈三角型，能在土臺子上來這樣一個造型動作卻能讓當(dāng)時的農(nóng)民膛目結(jié)舌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肖寧返城后不久，聽說死于車禍，年齡也不大。</p> <h3> 知青宣傳隊會樂器的知青不多，有樂器的知青更少，樂器在當(dāng)時是奢侈品。私人擁有的極少。知青宣傳隊在大隊，及公社一級的。有一，兩把二胡或笛子，小提琴，口琴就很好了。大部分是干唱。但就這樣也將農(nóng)村的文化生活搞得很熱鬧。</h3><h3><br></h3><h3> 偶然的一次，到丹山區(qū)趕場后到丹山醫(yī)院的椅子上休息。就聽到丹山知青莫懷戚抱了一把小提琴在一間空房子里拉《花兒與少年》。琴聲悠揚動聽。我覺得拉得太好了，至今難忘。莫懷戚是三十五中的。在農(nóng)村呆的時間很長。與老三屆，新三屆都熟，可能也是“唯成分論"讓他受了那么多的苦。當(dāng)時他在丹山區(qū)宣傳隊是主力隊員，很有志氣且多才多藝。七七年恢復(fù)高考，他考入重慶師范學(xué)院中文系。畢業(yè)后專門從事寫作，他寫過多部作品。我沒有讀過。他對我也不認(rèn)識。</h3> <p class="ql-block">下鄉(xiāng)的第二年，便有知青選調(diào)回城了。我的知青屋正對著通往丹山的石板小路?？匆娙齼蓛傻闹啾持嘲?，后面是一位農(nóng)民挑著擔(dān)子送。自已心里也感到空落落的。眼前的茅草房在破敗，連水桶也少了一只，只好提水吃。屋里是石桌，石柜，彎彎的木床，床上是一鋪終年不換的涼席。米在石柜中永遠(yuǎn)沒有裝滿過。鋤頭在屋角孤零零地立著，好象呼喚著我去使用它。告別鋤頭的日子在那里？昔日知青熱鬧的日子在逐漸冷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鄉(xiāng)的第三年，決定一年不回家，天天勞動掙工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年，幾乎是按主要勞動力評工分。肩膀上磨起了繭子，送公稂要挑100斤，農(nóng)民要走九里路才歇口氣，那我就奉陪。婦女的活路一概不做。農(nóng)民挑糞上山，我也上山。插秧，挑秧鏟子，打谷，挑谷子，梱谷草，曬谷子，搖風(fēng)車等等活路與農(nóng)民輪流來一樣不落下。這樣的結(jié)果是，雖然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但練其了心志。為后來人生的大磨難奠定了更加堅實的基礎(chǔ)，這一點是在六十歲以后才逐漸體會到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一年，沒回過一次家，用勞動補(bǔ)清了前兩年虧欠生產(chǎn)隊的工分，收獲了自已的全部口糧。年終決算還羸了二十幾元錢，當(dāng)時一天的工分才值四毛錢。這錢還是生產(chǎn)隊托另外的知青捎回重慶給我的，當(dāng)時我已返城參加了工作。</p> <p class="ql-block">離開農(nóng)村的前幾天我還在挑糞桶，給麥苗施肥。中間休息時，看見謝桃芳，她也在休息的人中。她說: ″你們現(xiàn)在好了，回到城里過日子，我在農(nóng)村是沒有盼頭的。" 看見她哀哀憂傷的眼晴，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任何的安慰都沒有作用，但這憂傷的眼睛我至今還記得。那時農(nóng)村的女子要想離開農(nóng)村幾乎只有一條路，嫁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七年夏，我回過一次農(nóng)村。問當(dāng)?shù)氐睦先耍详犻L呢？死了。再問，他大兒子呢？也死了。怎么死的。熱天做活路，回家就死了。王婆婆呢？早就死了。他兒子還在，招待我們吃了一頓飯，為此將桌子刮的白白凈凈的。我問，你老婆呢？生病死了。兒子呢？在外打工去了。留下你孤零零的一個人怎么過？熬罷！那一頓飯吃肉，喝蜂蜜酒。說的什么話，現(xiàn)在也記不起來了，走的時候，我給了他一百元錢，他就滿房子的抓雞，雞就叫著東奔西跑，我攔做他，你留著吃，我?guī)Р涣?。生產(chǎn)隊還是有變化的，家家都修了瓦房，吃的問題都解決了。光禿禿的山也綠起來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吃完飯又到謝家院子坐了坐，與謝桃芳的本家謝支書擺了擺龍門陣(聊天)。這位當(dāng)年的壯漢子也老了許多。其間，我問:"謝挑芳呢？"他說:″嫁給新場公社一個小學(xué)老師了，你還記得謝桃芳。我說:“記得。"他說:″那你去看看她？"我說:″不去了。" 因為，我不太愿意看到一位美麗的農(nóng)村少女變成一位農(nóng)婦，為生計勞作而皺起的眉頭。我更愿意在記憶中永恒的保留著一位清純，善良，美麗的農(nóng)村少女的形象。</p> <p class="ql-block">在下鄉(xiāng)的年代，女知青從來不化妝，也不敢化妝。那樣的年代祟尚"不愛紅妝，愛武裝。"化妝容易被人批判為資產(chǎn)階級思想。主要穿著就是青，藍(lán)二色。有一件藍(lán)花花的衣裳就不得了了。但單一的衣裳依然不能檔做青春的氣息。知青張逸蓉就是一位，她是同班同學(xué)，青春活潑，一雙黑黑圓圓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又愛說笑，加之衣服剪裁合身，青春光彩煥發(fā)。下鄉(xiāng)的幾年中主要就是與她們幾位女知青交往。有一次，在她們生產(chǎn)隊玩，吃了晚飯?zhí)煲押诒M。走回生產(chǎn)隊還有十里路。她們幾位介紹我們?nèi)齻€男知青到她們生產(chǎn)隊的一位單身漢那里去住一夜。那單身漢只有一床被子，且沒有被套，光棉絮。時值深秋，天氣轉(zhuǎn)冷。夜間四人一床光棉絮，冷起來就東拉西扯的。早晨起來一看，棉絮完全四分五裂，那時是真窮呀。窮的事情還有很多，坐火車就想逃票，這樣就可省6元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下鄉(xiāng)第二年的春節(jié)臨近。知青們就前前后后的回重慶過春節(jié)。我與生產(chǎn)隊的同學(xué)袁可清準(zhǔn)備回去，張逸蓉，李遠(yuǎn)明說也要同行。那就一路吧。到了縣城火車站。從北京到來的火車擠不上，從成都過來的火車又晚點，什么時侯來也不知道。站臺上滿滿的到處都是知青。我們只有找到一堆堆起來的貨包避風(fēng)。</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晚上零點左右，從成都下來的火車進(jìn)站了，大家都奮不顧身的往車門前擠，她們的東西特別多，連蒜苗也買了幾梱。好不容易將她們推上火車，自已也擠不上去了。最后，自已只能站在車門邊上，后面也堆滿了人，怕被甩下火車用一根繩子將車門扶手緊緊栓做?；疖囘^了兩個小站，自已被風(fēng)吹得冷得受不了。車廂里面的人開始松動，自已才擠上車站在過道里暖和一下。這趟火車是慢車，每個小站都停，走走停停的終于走到第二天晚上九點鐘才到重慶茄子溪火車站，為了逃票就在這個小站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茄子溪火車站離家還有2O多里路，當(dāng)時公交車已經(jīng)沒有了，全靠步行才能回到楊家坪。望著一堆的東西，實在沒有辦法，只有背著東西走一段路，又去接她們。這樣一直走到天亮才走回家。第二天睡了整整一上午才緩過氣來。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重慶雖好，春節(jié)過后也不能久留，又怱怱返回農(nóng)村受苦。小春過后，隊里分了點麥子，張逸蓉她們生產(chǎn)隊的分配比我們隊還要差些。到我們這里來撮一些麥子，又到大隊米房去打面粉。等待排隊時，她在打米房的草地旁，看到絲瓜架上那檸檬黃的絲瓜花上有一只蜜蜂在低吟地飛著。那青綠的絲瓜葉上有一只淺綠色的螳螂站著用螳螂臂交錯著洗臉。她摘下絲瓜葉，讓螳螂來到草地上并用她的手指輕輕觸碰螳螂。螳螂立刻用它的關(guān)刀式的螂臀向她的手指還擊。我看她在逗玩螳螂，她卻抬起頭來，看見我在看她，大眼睛里不好意思地閃過一絲羞澀。我想，如果不下鄉(xiāng)，可能我們還坐在明亮的教室讀書，還會奔赴更好的學(xué)校接受更高一級的教育。唉！沒有如果，只有來世。現(xiàn)實就是這么殘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鄉(xiāng)的第三年，知青開始進(jìn)入大規(guī)圍的招工返城了，有的知青也通過病退或頂替父母工作返城了。張逸蓉的生產(chǎn)隊有四個女知青，一人轉(zhuǎn)走，另一位同學(xué)也先期招工回渝了。剩下她和遠(yuǎn)明同學(xué)留在隊上繼續(xù)受苦。我們生產(chǎn)隊的袁可清也招工調(diào)到資陽卷煙廠工作。剩下我與程漠平還留在生產(chǎn)隊繼續(xù)勞動鍛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一年的12月份，父母所在單位來招工，我與程漠平，遠(yuǎn)明都招工回城了。兩個生產(chǎn)隊的知青都走空了，只剩下張逸蓉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農(nóng)村。熱鬧的場面變得冷清，這種孤獨，憂傷的滋味還是很不好受。好在過了半年，她也被招工到資陽四三一廠工作。與她從此一別，就是四十多年。最近同學(xué)群聯(lián)糸上了她，她生活過得挺好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大批的招工過后，新三屆的知青又開始下鄉(xiāng)。留下的知青繼續(xù)在農(nóng)村生活，好一點的當(dāng)赤腳醫(yī)生，民辦代課教師或?qū)W點手藝當(dāng)木匠，石匠的，然后繼續(xù)等待招工。義和公社的知青留在農(nóng)村時間長的有的超過了八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0年中央決定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運動結(jié)束，全部知青可以返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極少數(shù)女知青因為與當(dāng)?shù)剞r(nóng)民結(jié)婚而留在農(nóng)村，后來也在當(dāng)?shù)剜l(xiāng)鎮(zhèn)安排了工作。一九八七年我回到丹山見到過兩位女知青，郎為芳安排在供銷社當(dāng)營業(yè)員，黃均碧在鎮(zhèn)衛(wèi)生院抓中藥。現(xiàn)在兩人退休后在資陽城養(yǎng)老，她們兩人的農(nóng)民丈夫均已病逝。</p> <p class="ql-block">2005年初夏，又回過一次生產(chǎn)隊，是與幾位知青同去的。到隊上時，太陽已經(jīng)西斜，威峰山下一片郁郁蔥蔥。土里的油菜籽低垂著綠得逼人眼。還有人在田里插秧。村村都通了土路，丹山到縣城就是柏油路了。問一位挑糞的老人，到三大隊五小隊怎么走？老人說，就從這條路走下了就是了。″哇！"原來這老人是李支書，八十歲多歲竟然還在勞動。擺了幾句龍門陣(聊天)就趕到生產(chǎn)隊。找到王婆婆的兒子，還在。又讓他找到幾位當(dāng)年的農(nóng)民座談了一個小時。分別時，我又送了每人幾包煙，一包糖，就告別了他們。老人已經(jīng)剩下很少的幾位，王家院子有一位老人的兒子(我們下鄉(xiāng)時他在西南農(nóng)學(xué)院讀書)已經(jīng)是資陽縣委書記了。問他怎么不到城里去住。他說: ″住不慣，還是農(nóng)村好！"由于同去的知青還要各到各的生產(chǎn)隊就怱怱向他們告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間一晃又過了十三年，寫下這篇文章時，我也是六十六歲的老人了。估計隊上的老人幾乎都走了。我在心里說，別了！義和公社。別了！威峰山下的這個小山村。別不了的，是永遠(yuǎn)刻在知青記憶中那段下鄉(xiāng)的歲月。</p> <p class="ql-block"> 后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運動已經(jīng)成為歷史。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從1968一1979年這十年間，全國上山下鄉(xiāng)的知識青年達(dá)到1623萬人。極少部分在恢復(fù)高考后，又獲得學(xué)習(xí)機(jī)會。這十年，全國少培養(yǎng)大，中專學(xué)生400多萬，造成改革開放后人才的斷帶。拉大了中國與世界發(fā)達(dá)國家科學(xué)技術(shù)水平的差距，增加了我國現(xiàn)代化建設(shè)的復(fù)雜性和艱巨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鄧小平說: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運動，國家花了300個億，帶來三個″不滿意。"農(nóng)村不滿意，知青不滿意，知青家長不滿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筆者也是下鄉(xiāng)知青，對這場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運動也有一些認(rèn)識。任何事物往往都充滿了辯證法，有不好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知青下鄉(xiāng)通過實踐，受苦，真正了解了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農(nóng)民這個最基本的三農(nóng)問題，了解了中國的根基在農(nóng)村，中國的穩(wěn)定在農(nóng)村。改革的先行在農(nóng)村。不管是革命還是建設(shè)，離開農(nóng)村一切無從說起。知青的受苦錘煉了他們堅韌無比的性格。使他們敢于面對人生的一切苦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改革開放后，國企改制，幾千萬工人下崗，大部分都是下鄉(xiāng)知青。這些吃苦耐勞的知青，上有老，下有小，靠打工，做小生意，下海經(jīng)商等等事情隱忍地度日。他們?yōu)榱藝业慕?jīng)濟(jì)騰飛做出了巨大的犧牲，他們沒有怨聲載道，沒有自暴自棄，他們頑強(qiáng)生存，穩(wěn)定了社會，是因為知青有這段吃苦的經(jīng)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國家應(yīng)該記住他們。他們的功績雖然至今還沒有完全定論，但歷史終將會作出評說，這些課題還是交給社會學(xué)家，歷史學(xué)家去作結(jié)論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為了紀(jì)念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五十周年筆者寫下了這段文字。也算是為上山下鄉(xiāng)的知識青年留下一點念想。</p> <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譚學(xué)偉，西南師范大學(xué)漢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畢業(yè)。1974年在空11軍美術(shù)創(chuàng)作訓(xùn)練班學(xué)習(xí)。曾任《重慶理工大學(xué)報》美術(shù)編輯。作品多次在國內(nèi)漫畫大賽中獲獎。在各種報刋和媒體上發(fā)表文章300余篇。從重慶理工大學(xué)退休。曾當(dāng)過知青，工人，軍人。業(yè)余愛好：讀書，寫作，繪畫，書法，音樂，古玩及手工工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