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我想我應該是開始回憶這些年的經(jīng)歷了。
【一】
我從不認為自己是他們口中的江湖中人。
但興許是參加過武林宴會,又拜入江湖門派,我身上多少背負上了江湖人的名號。
我的師門,以暗殺為使命。我的師姐們給我的最初印象,是冰冷無情。以至我甚至不敢正眼去看她們。
但和師門中為數(shù)不多的師兄們在一起時,我就顯得沒頭沒腦。那時的我不過十一二歲,常常被師兄騙去給師姐們干活。
這樣相處的久了,才發(fā)覺師姐們也是可愛的,她們身上的情也并不比常人少。當時也僅僅是這么覺得罷了。
師姐們自然樂于有我這樣蠢蠢的小師弟給她們梳頭補衣服,也逐漸與我熟絡起來。
就這樣,我在這個師門里長大了。
師門在山上,無趣的很。而數(shù)座城外的茶館是我最喜歡待的地方。
茶館搭建在臨湖的地方,這里偏僻,人又少,我總能一待就是一天。
在這里碰到的第一個人,是個風度翩翩的道長。在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個茶館時,他就在這里。
每天早上,我都會懷抱著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向他問早。有時是一只小白兔,有時是一朵無名的小野花,亦或是長相怪異的樹葉子。
他看起來很冷漠,總是冷冷地嗯一聲,然后盯著湖面出神。
一個師姐也是這里的??汀K偷篱L似乎很熟。
道長沉默的時候,她也在一旁沉默,我便一個人蹦蹦跳跳地吵鬧。
約是一月不到的時間,我又見到一個道長,我稱他君道長。第一印象,他看起來眉清目秀的。
他們的道服長長的,潔白勝雪,捎帶溫文爾雅之氣,都被打理地一塵不染。
他平常的事情很多,但幾乎都不涉及武學修為。也正是因此,我數(shù)月來也才見著他一次。
但是我們聊的投緣,我又終日無所事事,我們便常常傳遞書信。
我對他打趣,往往惹他大發(fā)雷霆,值此,我便在信紙前哈哈大笑。
【二】
我一直有個疑惑。
“為什么你們的師門那么遠,卻要到這里來?。俊?“你的師門也不近。”
我仍然清晰的記得道長的回答。是的,對于喜歡這里,我至今也不知道原因。
正思索著,我突然被師姐撂倒在地上。
我摸摸自己的后腦,疑惑地看著師姐。
“看你這么閑,起來切磋。我出六成功力?!?拒絕之詞尚未出口,師姐便揮著匕首上前,我慌忙抽出腰間匕首擋下。
我就這樣和師姐切磋起來。然后,我毫無意外地落敗了。
“還沒打出破綻就急著拆招?你這么多年學了什么?”
師姐恨鐵不成鋼的看著我。
我在無所事事啊……
我這么想著,卻不敢說出來。一旁,道長仍是一言不發(fā),站在邊上看著我們。
師姐兇巴巴地教導了我許久,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黃昏。
道長收拾好東西離開了,我和師姐便一路回了師門。
幾個月之后,君道長也回來了。至于為什么要用“回來”,大概是因為我們在這里相識吧。
我們倆聚到一起,安靜的茶館一下子吵鬧起來。我拿湖水潑他,他就潑回來。我扯他的衣服,他就扯回來。看起來平平常常的幾日就過去了。
數(shù)月數(shù)月慢慢累積,一兩年便這樣走去了。期間也有許許多多的江湖俠客來過茶館,他們大多數(shù)都與那位道長相識,似乎是都曾在茶館落過腳。
至于道長在這里待過多久,我不知道。為什么要一直呆在這里,我也不知道。
【三】
茶館始終那么冷清。
我結識了不少路過這里的江湖中人,也被他們中的不少欺負過。欺負我的人大半都是道長的師兄弟。
于是我又認識了一個小道長。他看起來文文弱弱,眉眼水靈地像個姑娘,也喜歡拿我打趣。他也是一身潔白勝雪,瞧來溫文爾雅的長道服。
還有一個姑娘,是醫(yī)家弟子,性子卻很外向,打起人來從不手軟。
尤其是在打我的時候。
后來,這附近似乎是有哪個大人物落了根。眾多江湖客紛紛慕名而來,茶館也成了許多人的常駐之地。這個小茶館便每日都熙熙攘攘,人聲鼎沸。
從那一日起,我就再也沒有看見過道長,似乎他已經(jīng)從這個江湖消失了一般。
而師姐,在幾日之后,我也再沒看見過。甚至于師門里也沒有了她的身影。
那苦澀的失落感,至今還留存于心。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聽君道長講起,道長原有個很喜歡的人,但是,最終離開了。
我隱約感到臉上劃過一顆溫熱的淚珠。
【四】
我看起來還是那么無憂無慮,在這里結識了新朋友,每日都是從早玩到天黑,完全不記得還要提升武學造詣。
每每在茶館看見穿著暗色衣服的師姐,我還是總會害怕的往后躲,故此朋友們都嘲笑我膽小。
其中就數(shù)那個醫(yī)家姑娘嘴最毒。我因此便上前要和她打架,奈何終日在茶館無所事事,我最終總是落敗。
明明是我比較可憐,她卻總是搶在我之前,擺出一副可憐的樣子,和別人說,我打女孩子,然后引來一片唏噓。
小道長每每遇到這事,都助紂為虐的聲討我。兩個人一唱一和,樂趣無窮,我只能在一旁干生氣。
而我竟然喜歡上了這個姑娘。她卻偏偏心有所屬,且是單向喜歡別人。我恨恨地低罵那個被她喜歡的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夜借著和朋友們喝完酒的由頭,我迷迷糊糊壯著膽,向她說明了一切。
氣氛壓抑而沉重,我從沒想過會是這樣。小道長碰倒了杯子,清脆的落地聲劃破這異樣的寂靜。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們,然后和朋友們一樣識趣地離開。
只剩我們兩人。
我還記得姑娘的回答。我們更適合做朋友,我有喜歡的人,我不想耽誤你。
我怔怔地看著她離開,視線異常清晰。沒有任何過激的舉動,像這一天從未來過。
后來一切都如常,只是我和她之間的打鬧少了而已。
小道長變成最喜歡數(shù)落我的人,我卻沒有心思再去動手。
轉眼我已近二十。
我有了徒弟。雖說有誤人子弟之嫌,但她們樂于跟在我身后叫師父。我也就盡心盡力地教她們。
然后,朋友為我做了安排,我娶了一個姑娘。我并不認識她,只知道她從今往后就是我的妻子了。
她人很好,很溫柔,愿意無條件相信我。
我和她逐漸感情好了起來,我們相敬如賓,互相忠誠,互相信任。
【五】
茶館仍然在那里。朋友們來來去去,不知走了多少,又不知有多少新人在這里駐足。
這里再也沒有冷清過。
但我的回憶,隨著時間推移,越發(fā)清晰。
我開始害怕起來,臉上留下一條又一條溫熱的淚痕,掙扎著悶哼出聲來。
回憶仍然還在繼續(xù)。
師門召集了所有弟子。名門正派向我們宣戰(zhàn),稱我們是沒有人性的黑暗組織。
我們一步一步落敗。我送走了徒弟們和我的妻子,叫上幾個和我一樣沒什么戰(zhàn)斗力的師弟,自告奮勇地接了師門的任務。
我對師門的感情是怎樣的,我說不清楚。但收人錢財,與人消災,是師門的生計。我們從不欺凌弱小,不傷害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對于他們的討伐,我和師兄師弟們都憤怒不已。
我們平時不努力修行,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做個有價值的炮灰。
臨行前我再次來到茶館,向朋友們告別。但我沒有看見小道長。
不能再多做停留,我匆忙回了師門。
隱隱約約地,我還記得那抹淡粉色的身影帶給我的震撼。她的面頰上妝容精致,卻分明是熟悉的樣貌。
是小道長。
她換上了一身新衣,粉色的襦裙,站在師門前,看見我來,瞬間紅了眼眶。
如果你早知我是女孩子,是否就不會這樣了?
她說的每個字,都好像重擊在心上。
我還未緩過神,她便跑開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她。
直到之后,我才知道她坦白性別的原因,才理解那句話。
【六】
我們成功將大軍引到了易于攻擊的山上。而數(shù)個時辰前,我才發(fā)現(xiàn),這些名門弟子,我的敵人,身上所著服裝皆是那樣熟悉,長而靜,潔白勝雪,溫文爾雅的模樣。
我的視線慌忙在眾多敵人中掃過。然后,我果然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那位道長,他與其余幾人并排領著隊伍前行,顯然是軍中有地位的人。他的神情仍然是冷冷的,和以往一樣,但那一刻,寒徹心骨。
深入山中,道長們驚覺中計,將我們包圍了起來。他并沒有看到我,或者是說沒有認出我。他的眼中分明就是慍怒之情。
我忽然開始對死亡懼怕。我想到我的朋友們,想到同樣身著白袍的他們,想到那些姑娘。
我的妻子,若是早點遇到她便好了。
我的徒弟們,無父無母,還要照顧。
直到氣流穿過身體的五臟六腑,我才覺劇痛襲身。而我所熟悉的面孔上,還是熟悉的冷漠。他收了手,開始指揮隊伍想辦法出山。
【七】
回憶結束了。我就像自己生命中的旁觀者。一生的經(jīng)歷,左右不過數(shù)十秒。
眼中的溫熱感同視線一起,逐漸模糊。
視野中隱約是茶館的模樣,和最初的我們幾人的身影。
隨即一切都陷入漆黑。
</h3><h3><br></h3><h3> 作者 夏素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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