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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尋過往的足跡（五）通遼憶舊

六弟途聞

<h1>八月十日晨八時許，為避開哈爾濱－－長春段高速因修路限速，我們自哈爾濱向肇東大慶方向，循大廣高速回京，當日行程五百八十余公里，晚五時許入內蒙古通遼南，上網(wǎng)尋到通遼市民航路七日精品酒店，開車到酒店，至前臺交付身份證，遂辦入住。</h1> <h1>此行在內蒙古通遼住宿，不單單是為了休息，更是為了代母親回訪舊地，了卻我自己心中不曾放下的牽掛。</h1><p class="ql-block"><br></p> <h1>母親自幼年離開通遼后，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對于母親而言，那里曾是魂牽夢繞的地方，也是她和敖姓家人的傷心之地。</h1><h1>2017年春天，我同大哥曾向母親許諾：由我開車，與大哥一起陪同母親回通遼看看，母親非常高興。但我卻因家中突生變故，直至母親終老，都未能陪母親成行，這也是留在我心中重如鉛石的一件憾事。</h1><h1><br></h1><p class="ql-block"><br></p> <h1>通遼早晨太陽照例升起的很早。早上我順著新建大街去尋找通遼火車站和公交汽車總站，期望能在那里找到有關"敖家窩棚"的線索。在公交總站我遇到一位開電瓶車的老人，老人聽完我的詢問后，表示不止一次地聽說過"敖家窩堡"這個地名，只是不知道具體的方位，<i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好像在市里沒有這個地方，要不你再到長途汽車站問問"，</i>老人這樣對我說。</h1><p class="ql-block"><br></p> <h1>我隨后按著老人指的方向繼續(xù)向前走去，繼續(xù)打聽，問長途客車司機，問掃街的清潔工人，還是沒有明確的方向和線索，敖家窩堡在哪里？此刻，剛剛還是陽光普照的晴天，說陰就陰了上來，東南方的云層很厚很沉，我快步向酒店所在的方向走去，并四下張望可以遮身避雨的場所。只是沒有走出多遠，瓢潑似的急雨鋪天蓋地的下了起來，我慌不擇路，急忙躲進了一輛停在路邊有頂無門的叉車里，聽任風雨在街區(qū)肆無忌憚地逞狂，豆大的雨滴打在叉車的頂上劈啪作響，我望著外面的急雨，回憶的思緒也如急來的風雨一樣驟然而至……</h1><p class="ql-block"><br></p> <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母親幼年跟著姥姥姥爺來到通遼，聽母親講，當年姥爺僅僅挑著兩只籮筐，前面挑著需用的家什，后面挑著母親。姥姥背著包袱，牽著大舅和大姨，從遼寧省梨樹縣走到了內蒙的通遼。姥爺歷經(jīng)幾十年的艱辛磨難和苦心經(jīng)營，在通遼闖出了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當年在通遼的繁華地段，屬于姥爺自家經(jīng)營的商鋪足有半條街之多，姥爺當年起家的地點也被稱作“敖家窩棚”，“敖家窩棚”這一地名在當?shù)匾恢毖赜弥两?，這里的老人們對敖家窩棚還有著深刻的記憶。</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母親十四歲隨長兄進京讀書，考入由教會開辦的崇慈女中。母親在學校是新派人物，還是文體積極分子，同時是學校籃球隊、排球隊的隊員，而且是女子歌詠隊中的主唱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聽父親講起過當年在崇慈女中的母親，“學生時騎著一輛紅色女車，著一襲藍卡其布學生裝，書包背在身后，每天早上從東單騎到北新橋的學校，晚上再從北新橋騎到東單的住處……”</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七七事變后，母親已經(jīng)考取了西南聯(lián)大的英文預科， 為了跟隨長兄和作為朋友的父親（他們同時考取了官費出國留學），而放棄了自己喜愛的專業(yè)，隨長兄同父親一同出國學習。</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母親晚年常常感慨自己當年的決定對錯與否，也曾做出這樣或那樣的假設，或許，當年母親沒有隨長兄出國，而是去了西南聯(lián)大，那么，曾想學醫(yī)的母親又會是一番什么境遇？ 在一生中都處在動蕩年代里的母親，有了自己喜愛的工作和事業(yè)又能怎樣？ 在母親的摯友同學中幾乎沒有一人可以平穩(wěn)地安度此生。</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母親為了這個家，為了子女，付出了全部的精力和所有的愛。</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在她們那個年代，外敵入侵，內戰(zhàn)不斷，母親隨著在銀行做事的父親走南闖北，奔波度日，常常是懷抱著哥哥姐姐，帶著幾只皮箱，從這個城市又到了另一個城市，濟南、青島、北平、沈陽、四平、哈爾濱、成都，都曾經(jīng)留下了他們工作生活的影像和印記。</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母親的經(jīng)歷與從舊時代過來的知識分子大致相同，在不同的時期有著不同的感受，她早年在北平讀書學習，求學時期有著自己的快樂人生和花樣年華；中年時期世事艱難，為了生活顛沛流離，苦渡時艱；四九年后，頻繁不斷的運動又成了她們這一代人的噩夢，時時處處小心謹慎，最怕說錯話，站錯隊；文革時期更是提心掉膽，驚恐隨時可能降臨的厄運； 人到晚年雖生活安穩(wěn)，可又留下了無盡的詠嘆。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母親疼愛我們。動亂年代我們四散飄零，母親惦念著我們每一個人，母親只身看望過大學畢業(yè)分配在山東淄博的大哥；母親只身看望過在山西忻州插隊的二哥和三姐；母親還只身看望過遠在蘿北荒原的我，母親拼一己之力為我們的出路搭橋鋪路，希望我們都可以在她的視線之內過上安穩(wěn)的生活。</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母親喜愛運動。她同父親帶著我們冬天滑冰，夏天游泳。我們在學校里都是運動隊的當然成員，籃球，排球，足球，舢板，速滑，都是我們擅長的運動項目。夏天，我們在后海里游泳，冬天，什剎海冰場就是我們最歡樂的地方，母親健康的身體基因讓我們六個子女受益終生。</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母親還愛唱歌。年輕時愛唱歌， 她在北平讀書時每周都要到位于東單金魚胡同的基督教青年會去參加歌詠活動，母親講過，作為青年學生，她們積極學習，唱進步歌曲，岳飛的《滿江紅》，任光的《漁光曲》，冼星海的《黃河大合唱》和李書同所作的校園歌曲《送別》，這些母親都曾帶著當年的感情給我們哼唱過。有了我們，生活上的壓力陡然增加，經(jīng)濟上也常常出現(xiàn)拮據(jù)，但母親同樣還是那樣樂觀，我清楚的記得母親帶著我們四人（梅、寧、宏、?。┏嘶疖噺某啥挤祷乇本r，我們四個娃娃，在車廂里大聲歌唱《社會主義好》時，竟把列車長吸引來，列車長再三邀請我們四人到列車廣播室里為全列車的旅客演唱，歡快的童聲合唱在整個車廂里回響。</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記得每逢年節(jié)假日里的家庭聚會，母親總會為我們演唱她喜歡的英文歌曲《小驢子》，在歌曲的末尾處，母親都會輕聲模仿小驢子的叫聲"嘿吼、嘿吼、嘿吼……，每逢此時，歌曲歡快的節(jié)奏和母親詼諧的學唱一定會帶來滿屋子的笑聲。</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母親晚年因血栓影響到語言表述功能，表達受到了影響，初愈時說話聲音含混，吐字不清。生性剛強的母親不甘就此失聲，天天在家中讀書讀報，經(jīng)過近兩年持續(xù)不斷的鍛煉，舌頭靈活程度基本如初。在后面的許多年里，母親以能熟練輔導鄰居的幾個孩子英語口語為自豪。</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母親性格外向，熱情開朗，凡是與母親有過交集的同事或朋友都會對母親所留下的印象稱贊有嘉。</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母親自己除了在工作中結識的同事外，還有幾位一生都視為莫逆之交的朋友，她們曾是同學更是摯友，即使是到了暮年，她們之間也仍有走動，再后來，便是作為晚輩的我們陪著她們相互看望，聊聊天，喝喝茶，敘敘舊，再以后便是互相通通電話，相互問候一下。</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晚年母親聽力下降，電話打的也少了。一次，母親讓我給小俞阿姨</span><i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128, 128, 128);">（小俞阿姨是母親的同學，是西南聯(lián)大的高材生，四六年曾在北平軍調部任英文翻譯，后在勞動部任職）</i><span style="font-size: 20px;">打個電話，我電話打過去，是俞家保姆接的，我請她把電話交給小俞阿姨，保姆講，小俞阿姨因為聽力問題已經(jīng)接不了電話，而且對過去的人和事情也都沒有了清楚的記憶，患了阿爾茨海默癥小俞阿姨，身體也不如母親。母親聽我轉述小俞阿姨的情況后，口中喃喃地說著："</span><i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128, 128, 128);">都老了，確實都老了……"</i></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母親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時間里，一直喜歡哼唱李叔同先生寫的《送別》。</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我們在醫(yī)院里輪流看護母親時，我將母親喜愛的歌曲存在藍牙音箱里，一有機會就放給她聽，母親只要心情好，都還會隨著歌曲的旋律輕聲哼唱：</span></h1><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b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 font-size: 20px;"><i>長亭外，古道邊，</i></b></h1><h1><b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 font-size: 20px;"><i>芳草碧連天。</i></b></h1><h1><b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 font-size: 20px;"><i>晚風拂柳笛聲殘，</i></b></h1><h1><b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 font-size: 20px;"><i>夕陽山外山。</i></b></h1><h1><b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 font-size: 20px;"><i>天之涯，海之角</i></b></h1><h1><b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 font-size: 20px;"><i>知交半零落。</i></b></h1><h1><b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 font-size: 20px;"><i>一壺濁酒盡余歡，</i></b></h1><h1><b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 font-size: 20px;"><i>今宵別夢寒。</i></b></h1><h1><b style="font-size: 20px;">……</b></h1><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她沉浸在自己熟悉的歌聲里，品味著時代留給她的記憶。</span></p> <h1>母親唱著《送別》這首歌長大，在《送別》的詞曲中體會了世間的冷暖，我更是從母親那里領悟了歌曲中那份值得格外珍重的情份。</h1><h1>多少次我都能在這首歌曲的旋律中找到與母親心靈相通的音符…… 我有時會想，母親在生命燭光行將熄滅的時刻，《送別》這首歌，會對她有著多么痛徹心扉的含義??！</h1><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外面的雨還在下，豪雨落在路面上，濺起了層層水霧，向遠處望去，灰蒙蒙的景物全都隱在了雨幕之中，我半蹲在叉車里，一個人躲避著外面肆虐的風雨，體會著母親在病榻上哼唱著《送別》中的深意</h1><h1><b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i>天之涯，海之角</i></b></h1><h1><b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i>知交半零落。</i></b></h1><h1><b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i>人生難得是歡聚，</i></b></h1><h1><b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i>唯有離別多……</i></b></h1><p class="ql-block"><br></p> <h1>下面是我們保存下來的一組母親在學生時代的照片，記錄著母親當年的青蔥歲月。</h1><p class="ql-block"><br></p> <h1>在崇慈中學讀書的母親</h1> <h1><span style="font-size: 18px;">和同學在一起的合影，左起第五人是母親</span></h1><p class="ql-block"><br></p> <h1><span style="font-size: 18px;">校際運動會上的合影，左起第一人是母親</span></h1><p class="ql-block"><br></p> <h1>校際運動會上女子4×100接力，著深色上衣者是母親。</h1> <h1><span style="font-size: 18px;">騎車郊游的母親與父親和朋友們</span></h1><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