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h3>從青海湖去茶卡必須翻越橡皮山。</h3>離開黑馬河便開始爬坡。坡很長，坡勢漫遠，緩緩的，繞行大彎，視野便很舒服。矮草覆蓋了山坡，牛羊點綴著山坡，豐茂的草場一直向山頂綿延。<h3>造物主真是神奇，一座橡皮山，東西坡兩樣風貌，或許得益于青海湖，東坡以至山腰里全都披了層綠裝，與碧藍的湖水交互波涌起伏。<h3>行不多遠，車速慢了，坡勢也陡了，山地的雄峻感愈來愈強烈。</h3><h3>從黑馬河到橡皮山埡口，二十來公里的坡路海拔上升六百來米，某種程度上講并不算多么艱難，但由于走這條路的大貨車多，而且輛輛身粗腰圓，笨重的體格爬起坡來猶如蝸行，雙向兩車道的山路，行車已危機四伏，超車更考驗技術(shù)，如果前頭有幾輛大貨車排隊蝸行，超車基本不可能，只有跟在后頭一同蝸行。</h3></h3></h3> <h3>道路的艱辛，影響不了牧場的溫馨。<h3>橡皮山，無論山下山上，都鋪滿茁壯的牧草，坡不是很陡，山里處處緩谷，真是畜牧的理想家園。</h3><h3>山影朦朧里，一群群的羊一片片的牦牛仍在坡地上悠閑，吃草，吃草，半天一步，再高的山也感覺不到攀爬的累，它們在抬頭咀嚼的間隙，是否常常瞅一眼蠕動的車流，可憐人類的辛苦。<h3>看到了經(jīng)幡，那是最高埡口的標志。出乎意料的，標注海拔3817米的橡皮山埡口居然那么平闊，完全顛覆了我對高山埡口的經(jīng)驗。</h3><h3>我們走上了青藏高原，我們正走進柴達木盆地，路邊草棵間的片片白色在提醒也在宣示，鹽堿是這片土地的主人，選擇誰作伙伴，必須由它們說了算。</h3><h3>夕陽還在地上時，我們抵達了柴達木盆地邊緣的茶卡。</h3><h3>第一眼的茶卡，一切都是紅的。夕陽誤導了我們的視覺。</h3></h3></h3> <h3>茶卡很小，如果沒有身邊的鹽湖，便不會有茶卡這個地名。<h3>茶卡是藏語，意思是鹽池或青鹽的海。茶卡鹽湖，如果漢譯，便成了鹽池鹽湖，怪怪的，還是藏漢雙語好聽。<h3>茶卡自然資源豐富，交通位置顯要，除了取之不竭的結(jié)晶鹽，兩條國道一條省道在茶卡交匯，西去可經(jīng)德令哈抵達敦煌和新疆，往西南可經(jīng)格爾木去拉薩，歷來是商賈游客進疆入藏的必經(jīng)之地，向有柴達木東大門之稱。</h3><h3>晨起的街上依然肅靜，不知偏隅遠地的茶卡是否追懷曾經(jīng)荒涼的安寧，如今工業(yè)的倉促步伐和游客的接踵蜂擁熱鬧了荒遠，可能這種熱鬧會加快趨勢，茶卡的容貌也會熱鬧地改觀，茶卡的名字會有更多人知道。</h3><h3>或許，很快，茶卡的晨風里不只夾雜著咸，也會有淡淡的市井味。</h3></h3><h3>到茶卡當然是看鹽湖，鹽湖就在鎮(zhèn)子邊上，因為工業(yè)開采的緣故，看鹽湖也就是看鹽場。</h3><h3>景區(qū)在鹽場里，景區(qū)大門就是鹽場的大門，買門票時給人的感覺仿佛是去參觀一家工廠，卻又沒有一般意義上的工廠那么多的建筑，空曠連空曠，越往里走越空曠，遠方的山宛若界線。</h3></h3> <h3>我們?nèi)サ迷?，幾乎沒游客，清靜得像走進多年荒廢的廠區(qū)。<h3>下車一片白，從腳底往遠方連綿，一直到灰蒙的山。</h3><h3>天藍得失真，一絲云都不存。</h3><h3>夜色似乎留下了殘痕，氤氳成淡淡的霧氣，在地表上懸浮，朦朧得猶如天地合伙扯起了層層輕紗，故意釀造若隱若現(xiàn)的氣氛。<h3>腳底下全是鹽，被日子覆蓋了一層塵土，但仍掩藏不住那份純粹的晶瑩。</h3><h3>跺一跺腳，生疼，大地不動，自己的身子顫抖。多厚的鹽層啊，鐵一樣堅硬，那是力量還是財富，讓人疼痛得喜悅。</h3><h3>往前走，看到了水，很淺，很平，靜止了一般。而腳下的鹽粒更顯密實，忍不住蹲下，用手輕觸，再用手摳，手指麻疼，鹽粒紋絲不動。</h3><h3>再觸，再摳，用上了腳，依然如故。皮膚感到了些許澀，鹽的質(zhì)感如此親切，嗅一嗅，像感覺一道剛出鍋熱菜的咸淡。</h3><h3>右前方，一片平坦里，突兀數(shù)座造型別致的鹽堆，遠看即可甄辨應該是晶鹽的雕塑。</h3></h3></h3> <h3>身處鹽湖，誰還會想像是別的物質(zhì)塑造的藝術(shù)？<h3>假如堆在別處，恐怕有人會說是雪雕，抑或揣測成冰雕，即便說是沙雕也未嘗不可。</h3><h3>裸露在天地間，雕塑的身子被日月照耀經(jīng)風沙沐浴，原本的潔白染一層淺黃，沙塵披成新裝修飾了風化的模樣，但神采依如初妝。<h3>對許多人而言，鹽雕都是新鮮藝術(shù)。茶卡鹽雕也是最近兩年的嘗試。</h3><h3>我不懂雕塑藝術(shù)，但看外觀龐大的氣勢，一定少不了堆、挖、掏、雕，優(yōu)質(zhì)的鹵水定型了細節(jié)。相比于同為戶外雕塑藝術(shù)的雪雕、冰雕、沙雕……鹽雕的壽命應該更長久些，我眼前的數(shù)十座鹽雕，是一個月前第二屆茶卡鹽雕藝術(shù)節(jié)的作品。</h3><h3>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炎黃二帝、絲綢之路、牛郎織女、嫦娥奔月、一笑解千愁、鹽年有余、西游記、鹽工風采、茶馬古道、青鹽之光、馬頭琴的傳說……簡單又文藝的名字，被立體成栩栩如生的藝術(shù)。</h3><h3>神話與現(xiàn)實，歷史與現(xiàn)代，一同被青鹽定格，端坐在靜謐的茶卡鹽湖邊，享受著游人嘆贊的美。</h3><h3>鹽雕給了茶卡新感覺，好像俗世的日子有了新伴侶。</h3></h3></h3> <h3>茶卡人很自豪。<h3>他們說，以前我國大型戶外雕塑東有沙雕、北有冰雕和雪雕，如今又多了西有鹽雕。</h3><h3>茶卡鹽雕已被有關(guān)世界組織認證為鹽雕之最。僅說其中的一尊成吉思汗鹽雕，用鹽即達4800噸?；趾甑臍鈩荩赖墓に?，在當今世界鹽雕史上都是首屈一指。<h3>女兒和外甥兩個跑遍所有鹽雕，父母邊看邊評說哪一尊雕得精美。都是第一次見識，都感到了鹽的另類神奇。</h3><h3>我給父母拍照留影，然后選取不同角度將鹽雕收進鏡頭。母親彎腰撿一顆鹽粒說，過去做菜用的粗鹽就是這樣的，要是用來腌菜的話，這粗鹽才好呢！</h3><h3>我也曾有印象，但不知早年那些粗鹽是否經(jīng)過加工才流通成食鹽，進而也疑問：眼前取之不盡的鹽粒能直接食用嗎？</h3><h3>才疏學淺，的確不知，后來查資料，得知茶卡鹽湖屬天然結(jié)晶鹽湖，鹽粒晶大質(zhì)純，鹽味醇厚，是理想的食用鹽但因鹽晶中含有礦物質(zhì)而不能直接使用。</h3></h3></h3> <h3>食用鹽，但不能直接使用。<h3>讀字思義，盡皆了然，難怪有人說，茶卡鹽湖的青鹽可供全國人享用85年。這當然說的是現(xiàn)有儲量，豈不知開采后的鹵水，幾年后又會結(jié)晶成鹽層。數(shù)億噸的儲量，誰也沒本事一次性開采完，注定了茶卡鹽湖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h3>繞過鹽雕群，一條砂石堤壩伸向湖水遠方，不知何年鋪筑的一對鐵軌銹跡斑斑，停在上面的小火車也一樣銹蝕難堪，仿若棄置多年的舊物。</h3><h3>實際上，曾經(jīng)采鹽運貨的鐵軌，至今仍在使用，只不過采鹽改用了更為先進的船型機械，小火車舊物新用，成了游客觀光鹽湖的交通工具。</h3><h3>踩一腳鐵軌，似乎能踩掉一層鐵屑。</h3><h3>看一眼火車，仿佛銹色能腐蝕掉皮膚。</h3><h3>視野里的物什，只要是鐵質(zhì)的，再難瞻睹本來面目，盡被滄桑歲月層層疊疊地包裹，最終化為烏有。</h3><h3>看得久了，眼睛都有點發(fā)澀。</h3><h3>我一點也不懷疑，在這片鹵水礦化密度極高的鹽湖里，什么物什都逃脫不了被銹蝕的命運。</h3><h3>銹蝕了他物，自己才能保持得最純凈。</h3><h3>這是鹽湖的宿命，美麗又珍貴的宿命。</h3></h3></h3> <h3>瞧，如果忽視人力的砂石堤壩，自然的鹽湖多么干凈，干凈得一塵不染，干凈得明澈如鏡。<h3>走過去，彎下腰，另一個自己清晰地映在水里。</h3><h3>抬頭望，遠的山藍的天白的云，也清晰地映在水里。</h3><h3>世間萬物要想梳妝或看清自己，都可以用鹽湖之鏡，她反映的真實比自己還像自己。<h3>可是，如此浩瀚的鹽湖，如果真是一面鏡子的話，我寧愿相信她是專為天空準備的，只有天空之鏡的名號，才配得上她闊綽的氣勢。</h3><h3>一排木質(zhì)的電線桿穿行在鏡面般的鹵水里，清晰的倒影誘人誤以為還有一排對應的倒立電線桿，一直排向遠方的遠方，然后把更遠方的灰黃裸山也拉進了鏡面。</h3><h3>采鹽船在遠處作業(yè)，遲緩的動作像在暴露自身的不自量力，攪動的波紋沒走幾步即被浩廣的鏡面收納得伏伏帖帖。</h3><h3>人類的浩大活動，在天地面前，全都成了微不足道的點綴。</h3></h3></h3> <h3>早晨后的陽光還算柔和。<h3>湖面的鹵水好像被陽光吸附，孵生一層層淡凈的水氣，嵐霧樣飄浮繚繞，猶如大地的肺葉一張一合，呼吸得張弛有度。</h3><h3>真有那么一瞬，恍惚覺得那是天女們晨起梳妝時在用水霧清洗鏡面，好把一天的美麗映照得悠久逼真。<h3>如果有時間，真想沿那條砂堤慢慢走慢慢感受鹽湖的恢弘浩蕩。</h3><h3>仿佛看不到盡頭，人造的砂堤在天鏡湖面上也著色了幾分神秘。</h3><h3>那就乘坐小火車，父母也可走到湖心，好好感受感受鹽湖的氣勢。小火車很穩(wěn)，也很慢，悠悠然然的，正契合了邈遠浩闊的環(huán)境。</h3><h3>辯不清停車的精確方位，也不必刻意弄清，除了砂堤和火車，四周白茫茫綿延白茫茫，亮晶晶輝映亮晶晶，眼睛被白與亮刺激得只想搜尋別樣的色相。</h3><h3>那就干脆蹲下去，近距離細瞧鹵水和鹽晶。</h3><h3>作為固液并存的鹵水湖，茶卡鹽湖的鹵水并不深，反而鹵水下的鹽晶體厚達數(shù)米。</h3><h3>湖岸邊，結(jié)晶的鹽層波紋狀疊積，不免讓人聯(lián)想風浪的肆虐，卻無心插柳地雕塑出晶鹽的藝術(shù)品。</h3></h3></h3> <h3>鱗片狀，顆粒狀，峰柱狀，聚攏，疊加，堆積，潔白，晶瑩，婀娜，像開放的花朵，像生長的珊瑚，像立體的鐘乳，像矮瘦的石林，如果任由她們成長，一定能開放出更大的花朵，生長成更多的珊瑚，矗立起更密的鐘乳，連綿為更高的石林。<h3>她們是鹽花，鹽珊瑚，鹽鐘乳，鹽石林。</h3><h3>任隨想像，但哪一種想像都歸向美麗，美麗得只想呵護，愛撫的輕觸都舍不得，怕?lián)p傷了她們的容顏，誤差了她們的姿態(tài)。</h3><h3>傳來幾聲吹叫。抬頭看，只見幾個人脫鞋挽褲下到了湖水里，手里操持著長柄的鏟勺，笨拙地挖取鹽塊。</h3><h3>鹵水只有腳脖子深。鹽層硬實，鹵水好像也密實，放肆的走動與采挖，居然攪不起動感的漣漪，人與湖，動與靜，好像人鑲進了鏡子里。</h3><h3>我不清楚這種行為是否被允許，但沒人制止的放任，加上景區(qū)提供的采挖工具，起碼是默認的。</h3><h3>或許，也是吸引游客的招數(shù)。當然，下水的游客不會多，礦化密度極高的鹵水，不像海水那么易清洗，上岸后的一段時間，浸過鹵水的皮膚不會像下水嬉戲的心情那么舒服。</h3></h3> <h3>說真的，我也有沖動。<h3>曾聽人說，這般高密度的鹵水，對皮膚病尤其腳氣是有顯著療效的，真假沒人去細究，即便謠言，也不妨礙嘗試。</h3><h3>正如那么多的溫泉療養(yǎng)地，哪個不打出康體療病的噱頭。</h3><h3>我用手試了試鹵水，又試了試，心理起了澀感，澀得不敢再試。<h3>如果賓館的房間沒退，我會下到湖里去，哪怕只走上幾步，也要感受一下鹵水浸泡的滋味。</h3><h3>可惜，無法清洗的不適感覺，最終阻滯了我的決心。</h3><h3>那么遙遠的鹽湖，去一次不易，好像越是不易的容易，越容易放棄。</h3><h3>母親在撿拾塊狀的鹽粒。</h3><h3>不必用工具，腳下、湖岸，俯拾即是，差異在鹽塊的大小和質(zhì)地。</h3><h3>我邊幫母親撿拾鹽塊，邊說又不能直接食用，撿了干啥？</h3><h3>母親說，拿回去幾塊，作個紀念。</h3></h3></h3> <h3>一次遠行，一次日常不可想象的遠行，確實需要有個紀念。<h3>遠處又傳來游客的嬉笑聲。</h3><h3>下到鹵水里的幾位還在采挖，像在探究鹽層到底有多厚，恐怕挖得淹沒了自己也探不出究竟。</h3><h3>湖水邊上也有人手握工具采挖，一塊塊的晶鹽確實比散落在地表的純白，每一鐵锨的收獲，都引一陣歡叫。</h3><h3>不約而同的，好像每個人都想帶回幾顆晶瑩的鹽粒，那是到了茶卡鹽湖的物證。</h3><h3>味道咸澀的晶鹽，帶給每個人的卻是一路回味不盡的甜。</h3><h3>小火車要返回了，許多人不過癮，選擇繼續(xù)游玩等下一班車或邊游玩邊徒步返回。</h3><h3>我們要離開茶卡趕往貴德，坐在了小火車上，心猶戀戀。</h3><h3>車子開出茶卡鎮(zhèn)，晶亮的鹽湖在右方閃爍，直到那抹亮消失在后視鏡里。</h3><h3>茶卡鹽湖，天鏡之湖，她的平靜，讓每一個走進她的人激動。</h3></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