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h3><h3> </h3><h3> 秋天里最后的溫和被一場猝不及防的寒流帶走，城市的街道似乎在一夕之間變的臃腫而熱鬧起來?？粗眠`了的棉衣重新溫暖了城市里一張張生動的容顏，停在異鄉(xiāng)的街頭，寒冷剎時象一張大網(wǎng)籠罩了我的世界。忽然就那樣強烈的想念起我的父親母親，想起母親那雙每到天寒總會皴裂的手，還有日益疼痛的關(guān)節(jié)……</h3><h3> </h3><h3> </h3><h3> </h3><h3> </h3><h3> </h3><h3> </h3><h3> </h3><h3> </h3><h3> </h3> <h3> 記憶里母親的手，并沒有長成纖纖十指、蔥白如玉，那是一雙缺乏美感、骨節(jié)分明、但卻有力而溫暖的大手。母親一生多子女，卻并沒有多福的晚年，因為病痛，也因為我們的遠離，與她最長情的陪伴者，除了父親就是各種各樣的藥品和那支不離左右的拐杖。</h3><h3> 四歲的時候，記得那一天，母親特意為我梳了頭，扎了兩個很好看的麻花辮，然后看著看著我就哭了，最后狠下心要把我送給一對陌生的男女。“女女最好看！可是媽媽得讓你活下去，不是嫌你多余，而是你最乖巧，能討人喜歡，新爸媽才會對你好……”窮人的孩子都早慧，總會過早的明白生活的不易，上有兄姐，下有幼弟，五個人當中，我被選成“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可是，再好的日子也比不過“窮媽媽”的好呀！我抓緊媽媽怎么也不松手，我看的出來，她（他）們是真喜歡我，可爸爸媽媽好象也真的認定我會被另外的父母所疼愛，所以似乎也鐵了心的要送走我。那時候的我多無助啊，當時哭的撕心裂肺，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涕淚橫流的我竟然抱著母親的手就狠狠的咬了下去。那一咬，也還真的柳暗花明了，我哪兒也沒去成，而母親竟然拖著被我咬傷手的那支胳膊，破天荒的摟著我睡了幾晚。</h3><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我?guī)缀跻粦?zhàn)成名，后來就再也沒有人說起要把我送走的事。</span></h3><h3> 但那時家里的確非常窮，父親沒日沒夜的忙碌，打各種各樣的短工，做一些不賒本的小生意，剩下的所有的時間幾乎都撲在了家里那一畝三分地上，沒有糧食，我們這嗷嗷待哺的五張嘴，也許都熬不過那些缺衣少食的歲月。因為心里曾有過將被放棄的陰影，我時常過的小心翼翼，私心里總以為，也許是因為我不愿離開，才使家里更拮據(jù)、父母親更辛苦。可是父母從沒有流露過厭棄我的神情，即使有時惹惱了父母兄姐弟弟們集體被嚇唬敲打，但我享受的也是“一碗水端平”的待遇。沒被區(qū)別針對，這對我還不能強大的內(nèi)心來說很重要！而且無論多累，母親時常會用那雙寬厚的手掌，輕輕撫過我窄小的身板，“可不能生病呀，要強壯一些才好……”那時，能長的更壯、更憨，是我最迫切、也最偉大的理想！因為，我多想不讓母親那樣操勞，她的手由于要縫補，要洗洗涮涮，要承擔一家人所有的衣食住行，已經(jīng)粗糙的能刮傷我的臉。而被我咬傷的那只手，因為勞碌，醒目的疤痕異常丑陋，常常以不能忽視的存在刺痛著我的心！</h3><h3> 趕快長大吧，長大了就能自己洗衣扎辮子、長大了就不會再怕黑、不會再因為受了別人家孩子的欺負而總?cè)莵砟赣H的眼淚！最要緊的是，長大后我就可以有一雙象母親一樣的手來保護她、讓她可以象別人家的媽媽那樣，有愛惜自己的時間和機會。</h3> <h3> 十幾歲有十幾歲的蓬勃，二十歲有二十歲的蔥蘢，至于二十歲以后或者更久遠的將來，那是我十多歲的目光，窮盡想象也看不到的身后事?？墒鍤q時第一次挨過的、母親的耳光，以一種振聾發(fā)聵的深刻記憶，一直在耳邊留存著清脆的響聲……</h3><h3> 十五歲是所有的花季少女都還在做夢的時刻，而那時的我卻已經(jīng)嘗過了足夠多的生活里的辛酸。一路走來，成長的辛苦讓我更加懂得刻苦努力的意義，在當時很多的人對大學趨之若鶩的時代，我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報考中專師范學院。因為這樣就可以少上三年的高中，可以更早的參加工作，也能更快的接下媽媽手中的“菜籃子”，讓父母親整日沾著泥土的雙手也能體面地伸出來！</h3><h3> 可人生就象多米諾，變數(shù)是你永遠也不能彩排的生活，你甚至永遠不會提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會先來。</h3><h3> 初三進行到最后的復習和沖刺階段時，所有的孩子都開啟了發(fā)奮的模式“學不死就往死里學！”“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各種各樣的雞湯，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jīng)，讓這些十幾歲的孩子們，成了低年級同學們眼中的瘋子和神經(jīng)病?？嘧x數(shù)載，誰不想成為第一個戴上冠冕的人呢？所以，請原諒年輕的我們往瘋里折騰吧！</h3><h3> 這時，和我同寢室、同年級但不同班的女孩，因為妒忌我的成績，也許懷著排擠或者打擊我的目的，做了魔鬼！她趁著我周六回家的機會，把我所有的重點筆記和很多重要的書本資料全部扔到了廁所的糞池里。人心的陰暗讓我始料未及，倏忽之間，世界在我的眼淚里已看不清黑白！當我從懵逼中醒過神來的時候，絕望和著憤怒讓我失去了理智，做了后來讓我后悔、也讓父母蒙羞的衰事：我當著她和同學們的面把這個元兇的書包擲到了廁所的糞池里。而她，因為是始作俑者，始終沒有進行任何的反抗。我想，那時候的我，一定是抱著魚死網(wǎng)破的決絕在快意恩仇吧，以“以牙還牙”的方式把我們都逼進了死胡同。</h3><h3> 可想而知，學校怎么會允許這樣的“惡性”事件發(fā)生在校園？雖然我與她都堪比優(yōu)秀學子，但學校對學生“德、智、體、美、勞”的規(guī)范與要求，從來都不容任何人僭越。我們都受了嚴厲的處分，除了在全校師生前亮相檢討、記警告、并且要通知各自的家長來?！?lt;/h3><h3> 直到這時候，我終于知道自己闖了大禍。父母一生與人為善，清白處事，從不與人爭長短，可所有的清譽卻一夕損于我的無知妄為。羞愧、膽怯讓我的“自白”失去了最后的時機，學校親自通告了事件的始末，母親被推在了人前。我永遠忘不了：母親在老師面前小心翼翼地模樣、對著那個女生的家長再三地道歉與保證的情景讓我的眼淚汩汩成河：“我沒有把孩子教好，讓她養(yǎng)成了無知魯莽的性格！子不教父之過，我會好好教導她。你放心，我一定想辦法給你家孩子借書，找到需要的資料，盡量不影響她參加升學考試，對不起了……”多少句的對不起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可這“對不起”怎么能由您來說??！本末倒置，罪魁禍首難道該心安理得嗎？當時的母親太傷我的心了！我突然間就逆反的想和整個世界為敵：“憑什么要借書給她？憑什么要向她道歉？誰才是受害者呀媽媽？您敢借書給她，我就永遠也不上學了……”</h3><h3> 母親的巴掌毫無預兆地揮過來，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臉上，當著老師的面，當著她和她的家長的面！</h3><h3> 那時的我，有多么的恨這一巴掌沒有人能知道為什么：那么厚的繭，打在臉上可真疼！</h3><h3> “我的女兒是做錯了事，可她從小長到現(xiàn)在，從來都不會好勇斗狠，一直都是我的幾個孩子里最讓人放心的一個。如今，是什么能導致她做出這樣出格又極端的事？作為母親，我能感同身受，她的過激行為不是為了“報復”，而是失去了希望后的害怕！我覺得我女兒該得到你家孩子的誠心道歉，因為她被毀掉的不是書本筆記，而是未來以后的人生信仰……”</h3><h3> 母親是懂我的！這種給一巴掌帶一顆甜棗的懂得，它讓我年少的心在第一次的慌亂后有了幸福的歸處。</h3><h3> 最終，母親還是多方打聽，找齊了書本給她，至于有沒有如愿以償，我想我再也不愿去在意這個人的一切。寧愿相忘于江湖，因為十五歲的我很難輕易地原諒她！</h3><h3> 而我，母親堅持要讓我讀高中上大學，她說，我的人生不該局限于廳堂或者鄉(xiāng)間田野里，我該走到更遠的地方去。</h3><h3> 年少的我，因為“血氣方剛”，讓母親成了“犯錯的孩子”！但她卻讓我明白：理屈可以低頭，而強悍的人生從來不怕走彎路！在她的眼里，我并不是頑石、除了無知，仍然還是她珍貴的孩子！</h3> <h3> 光陰荏苒，從少年到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在時光的彼端，歲月深情地沉淀了我歡喜的，悲傷的所有過往。我長大了，母親卻走了與我相反的路，時光正以不可忽視的刻板，在她的臉上刻下了溝壑和傷痕，眉目依然，卻帶上了滄桑又衰老的味道！而最讓我心酸的是那雙手，如今已不再靈活，已不再能聽她的使喚，關(guān)節(jié)突出腫脹，每逢變天就是母親最難熬的時候，疼痛不已。我們想盡了辦法卻又沒有任何辦法能緩解，每當季節(jié)交替或天氣不好的時候，母親的痛苦都象一塊大石壓著我的心，難過異常，又無計可施！這樣的無力和心疼常常使我寢食難安，脾氣也會變的很壞，好在先生很包容，從來都能體諒我與母親的不易。可母親是怎樣的人?。〖幢闶忠呀?jīng)這樣了，在我的孩子還沒有早教以前，母親總會托人給我?guī)硎掷C的肚兜、用各式布貼以絲線繡成的老虎枕頭，她說這是百家布，是她從很多人家里討來給孩子添福的，囑咐我一定要給孩子用。遠隔千里，她卻似時時量過孩子的腳此時多大、彼時又多大，所以孩子的腳上一直都穿著母親親手做的小布鞋，穩(wěn)穩(wěn)當當?shù)拈L了一歲又一歲。</h3><h3> 一針一線，我知道，母親是把所有的深情都寄托在了那雙尚能穿針走線的手上！</h3><h3> 由于過度操勞，已嚴重的透支了母親的健康，使她的身體愈加的不好。脊柱變形了，剛過花甲之年，背已駝的遠遠看去就象一只蝦米，手也已經(jīng)提不起重物握不緊東西?？伤恢倍悸≈氐漠斨覀兊膵?！總想盡辦法的彌補小時候家窮帶給我們的虧欠：每次回家的日子，都成了她與父親的“大日子”。母親總是會提前督促父親把炕燒熱一點；不斷提醒父親別大聲咳嗽說話，好讓我們能安心的歇一歇；手已經(jīng)那樣的不靈便，還是會堅持著做出孩提時代被我們視為珍饈的吃食……</h3><h3> 每每看到父母親快活的神情，看到母親圍著鍋臺忙忙叨叨、出出進進的身影，很多的話都壓抑成了咸咸澀澀的眼淚！勸阻與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因為說出來，就會傷了母親的心！會讓她認為自己不再被需要、孩子們已不再稀罕這“媽媽的味道……”所以，我們總會裝腔做勢成很饞、很歡喜的樣子陪著母親忙一場、樂一場！直到再一次的離別時，母親那枯瘦的手揮到我看不見了，淚水就會在瞬間決堤而出，難過到泣不成聲……母親呵，我們何曾還盼望過回家能一飽口福之欲？可是你愿意！你愿意在離家的孩子們面前，還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媽、還是讓我們能倚靠的雨天有傘、天黑有燈的媽！</h3><h3> 一粥一飯，你以這最簡單的溫軟，養(yǎng)著孩子們的胃，暖著孩子們的心！</h3> <h3> 悠悠寸草心，母親不是參天的樹，卻用遒勁的“臂膀”為我們撐起了半邊天。她平凡甚至粗糙，沒有書香氣，但她用為人立世的硬道理，讓我們從她巴掌大的天地里，走出狹隘，觸摸到了詩意的遠方和文明的痕跡。</h3><h3> 在兒女們的心上，她不曾潑墨揮毫，卻深厚雋永如一首史詩；又如一枝常青的藤，歷經(jīng)滄桑卻依舊看不到悲傷的姿態(tài)。即使衰老帶走了風華，也還是屹立在我心海上的燈塔，一直亮著，在我每一個需要堅強的時刻！</h3><h3> 歲月的長河緩緩深流，如今，我已常常想不起來母親都對我說過哪些必要我一生都謹記的話。唯有那雙手，福澤了兩代人的手定格在記憶里：它的粗糙，溫暖，凌厲和無數(shù)次的送別時，揮動在離愁別緒里的僵硬的姿勢……就那樣，想著想著就流了淚……</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