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下午忽然出太陽。陽光驅(qū)散多日濃霧斜照到辦公桌上。窗臺上的多肉被光線透視,嬌嫩而豐滿。</h3><h3><br></h3><h3>我坐在電腦前,盯著這些突如其來的溫暖光亮有些發(fā)愣,腦子里居然突然就想起老父親來:這樣的天氣,他坐到“宋老五超市”前的長條凳上曬太陽該多愜意呀。</h3><h3><br></h3><h3>思念父母據(jù)說是兒女本能,但我似乎沒這本能。記憶中,讀書離家后壓根兒就沒想過父母。新生入學(xué)的第一個節(jié)日中秋節(jié),聽說有同學(xué)藏在被窩里想家想父母哭鼻子的,這實在讓我匪夷所思。整四年寒暑假能不回家就不回家。而每次到家母親抓住我的手淚眼汪汪的模樣一直讓我難為情和十分不解。</h3><h3><br></h3><h3>尤其讀朱自清的《背影》,這個情節(jié)我始終認為虛假:“這時我看見他(父親)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lt;/h3><h3><br></h3><h3>我納悶:一個大老爺們怎么會看見父親離去的背影就流淚?</h3><h3><br></h3><h3>以至于畢業(yè)后站上講臺給學(xué)生們講這篇課文時,我仍然直言不諱:一個成年男人,看見父親離開的背影就流眼淚的,不是娘炮就是嬌揉造作。</h3><h3><br></h3><h3>因為當年我看見父親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可是高興得差點跳起來。</h3><h3><br></h3><h3>1984年考上師范,父親一定要送我去學(xué)校。仁壽到南充要兩天:第一天到成都,第二天從成都到南充。</h3><h3><br></h3><h3>從仁壽到成都翻二峨山,碎石公路崎嶇狹窄凹凸不平,那種車頂上放行李的老式客車聲嘶力竭在山路上板命,屁股后面噴黑煙。車轉(zhuǎn)彎時黑煙灌進車廂。</h3><h3><br></h3><h3>我暈車,趴在車窗上哇哇吐。坐在旁邊的父親用大手掌給我拍背,等我吐完后又遞上一個已剝了皮的橘柑。</h3><h3><br></h3><h3>這個季節(jié)辦公室下面餐館門口都放了整筐的橘柑,進去點餐的都可以隨意拿。其實路過的也都可隨手拿。但我觀察拿的人并不多。也時常看見服務(wù)員把已經(jīng)擱爛了的橘柑挑出來丟進垃圾桶。</h3><h3><br></h3><h3>橘柑現(xiàn)在的確不稀罕,但在1984年的農(nóng)村還是很珍視的。那是一個大家庭換錢的支柱產(chǎn)物。跟雞蛋一樣,不是隨意能吃的。</h3><h3><br></h3><h3>父親那個剝了皮的橘柑下肚,從口腔到心窩到五臟六腑都被甘甜滋潤,我立刻來了精神,第一次欣賞到二峨山層巒疊嶂的優(yōu)美景色。</h3><h3><br></h3><h3>我清楚記得那個剝了皮的橘柑是我一個人獨吞了的。我是分一半給父親他不要還是根本就沒有分實在記不清了,但一個人獨吞是肯定的。</h3><h3><br></h3><h3>到成都新南門車站已黃昏。父親買了兩張明早去南充的長途車票,帶我走過九眼橋,找了家小旅店。</h3><h3><br></h3><h3>那時的九眼橋是真正的石拱橋,橋面青石板光滑而古樸。這座老九眼橋九十年代全拆了,現(xiàn)在的九眼橋是在旁邊重新修的鋼架橋。上個月成馬從這座鋼架的九眼橋跑過時,我想起了和父親走過的老九眼橋。如果老橋還在該多好!</h3><h3>但我們對事對物對人往往都是敗來差不多了才知道珍惜。</h3><h3><br></h3><h3>老九眼橋周邊都是低矮瓦房。晚餐在旅店旁的小餐館。小餐館的墻壁糊滿舊報紙,有些傾斜,墻面不少地方已剝落,露出黃泥和篾條。</h3><h3>家里的墻壁都是厚厚的土墻,床挨的地方才能糊報紙。我十分驚奇小餐館的墻面都糊滿了報紙??磥沓啥际〉膱蠹埓_實要比鄉(xiāng)下的多。</h3><h3><br></h3><h3>實際上這是我十八歲的人生第一次上成都,對周遭的一切都好奇。</h3><h3><br></h3><h3>現(xiàn)在聽《東風(fēng)破》中的那句“歲月在墻上剝落看見小時候”就一定會想起老九眼橋頭的這家小餐館。小時候真的會傻到盯著斑駁的墻壁看半天,也能看出很多圖案,一會兒是小雞,一會兒是兇神惡煞的巫婆。如今的墻面都很整潔。整潔得沒有回憶。</h3><h3><br></h3><h3>小餐館的餐桌和凳子都長條形,實木,幫重,黑乎乎,油膩膩,散發(fā)著誘人的油腥味。餐館中央有木柱,筷兜釘在木柱上,食客自取。</h3><h3><br></h3><h3>我動作麻利地取了兩雙筷子坐回餐桌,遞一雙給父親,另一雙自己雙手緊緊握著等菜上桌。父親點的全是現(xiàn)成的燒菜,來得快。燒牛肉燒排骨燒肥腸大概四五個,都是從未嘗過的人間美味。父親把肉往我碗里夾,我只顧埋頭狼吞。</h3><h3><br></h3><h3>父親見鄰桌的都在喝一種叫“啤酒”的酒,也聲音洪亮地叫:老板兒——來兩碗啤酒!</h3><h3><br></h3><h3>父親的聲音一向洪亮。仁壽一中大操場上給師生們講戰(zhàn)斗故事從不用喇叭。我們扯豬草沒完成任務(wù)被他呵斥時家里的房梁都被震得掉灰塵。十分幸運父親沒打過我,但我在旁邊見他用響篙打三哥時真的嚇得尿了褲子。收工回家的母親知道此事后還和父親撕吵了半夜。響篙就是竹竿,只不過把一頭劃成數(shù)瓣搖起來可以發(fā)出響聲,一般用來趕麻雀或者邀鴨群下田。雖然從此母親把打我們的權(quán)力收歸己有,但父親的威嚴還是讓我們在他面前大氣也不敢出。</h3><h3><br></h3><h3>老板兒聽見父親的喊聲提來裝啤酒的溫水瓶,擺出兩個搪瓷碗,小心翼翼倒?jié)M。</h3><h3><br></h3><h3>我十分詫異父親喊的是兩碗酒。家里父親喝酒我們最多有資格舔一口,并且還是在父親已經(jīng)喝得紅光滿面興高采烈時破例賞賜的。</h3><h3><br></h3><h3>今天父親居然允許我和他平起平坐大碗喝酒,并且還是和他一樣多的滿滿一大碗。這讓我受寵若驚,內(nèi)心也有些得意。我想大哥、三哥肯定也沒有享受過如此特殊待遇。</h3><h3><br></h3><h3>然而那所謂的“啤酒”千真萬確十分難喝。第一口進嘴我和父親都包在嘴里相互對望了一眼,我看他也是難以下咽的痛苦表情。本來我看那啤酒尿黃尿黃倒出來還泛著白沫和剛屙出來的熱尿沒啥兩樣就心存芥蒂,現(xiàn)在入嘴果真有一股尿騷味。</h3><h3><br></h3><h3>父親撲哧把嘴里的啤酒吐到了地上,喊,老板兒——你這酒咋個是潲水味啰?老板兒頭發(fā)花白,笑瞇瞇走過來說,啤酒就是這個味,這可是我今天才打的新鮮散啤。旁邊食客已有往這邊盯的,眼中含嘲笑。</h3><h3><br></h3><h3>老板兒人對,又提了溫水瓶給我們續(xù)滿,說,啤酒就是要大口大口喝,清熱解暑。</h3><h3><br></h3><h3>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喝啤酒,父親說他也是。我越喝越覺得有滋味,而父親越喝越覺得和爛紅苕酒相比味道差遠了。</h3><h3><br></h3><h3>記不清喝了幾碗,反正喝完進旅店我已是滿臉緋燙。房間是通鋪,煙味汗味腳丫子味彌漫,密密麻麻七八張床,都掛了蚊帳。高中兩年我睡的大寢室可是密密麻麻幾十架床,早習(xí)慣了人多味重好睡覺。再加上一天來二峨山的顛簸,我臉沒洗牙沒刷地就直挺挺倒進蚊帳呼呼了。</h3><h3><br></h3><h3>父親今年九十五,笑起來還一口白牙,他平常的零食是母親炒的黃豆。我們自小就被他盯著刷牙,沒錢買牙膏就只含清水刷,吐出來灘灘血口水。我那把牙刷毛都掉得只剩幾根了還在刷。后來父親干脆教我用指頭沾鹽“刷”牙。他說這比朝鮮戰(zhàn)場好多了,一場戰(zhàn)斗下來如果還活著就抓雪搓牙,牙白命硬閻王不收。</h3><h3><br></h3><h3>但這次我沒刷牙就躺下父親破例沒喊醒我。雖然他給我準備的行李中毛巾、內(nèi)褲、牙膏、牙刷都是嶄新的?;蛟S正如啤酒時他說的:你已滿十八,自己的事自己做主。</h3><h3><br></h3><h3>第二天早晨被父親搖醒,他在我耳邊喊:趕車啰。我起來坐在床邊還在打夢覺,他又對我說:我就不送你去南充了,你自己去,和王叔他們一路。這時旁邊有一對父子笑著給我打招呼。</h3><h3><br></h3><h3>原來昨晚我睡后父親和臨床的閑聊,知道他們也是去南充上學(xué)的就決定讓我和他們一路。</h3><h3><br></h3><h3>父親邊站起身邊對我說:行李就在你床底下,到了學(xué)校寫信。然后轉(zhuǎn)身幾步就走出了小旅店的房門。</h3><h3><br></h3><h3>父親都離開好半天了我才回過神來:我現(xiàn)在是一個人去南充了。哈哈,我現(xiàn)在是一個人去遙遠的南充讀大學(xué)了!從今以后我再也不扯豬草了,想不刷牙就不刷牙了!想干啥就干啥,想去哪踏就去哪踏了!……我高興得真想跳起來,但頭頂上有蚊帳,房間里還有其他睡客在酣睡。</h3><h3><br></h3><h3>父親轉(zhuǎn)身離去時的背影我至今記得:挺直,魁梧。當時自己的心情也記得:興奮、躊躇滿志。</h3><h3><br></h3><h3>當然,現(xiàn)在父親的背早駝了,步伐也不再矯健和雄勢。在家里也拄拐杖,那根我從峨眉山帶回的山藤拐杖。手把處已磨得嬰兒肌膚般順滑。</h3><h3><br></h3><h3>天氣好的時候父親就下樓,步行200米到“宋老五超市”前的條凳上曬太陽。路過的熟人都給他打招呼:李大爺身體好喲,要活一百歲!父親就笑溪流了,聲音洪亮地回應(yīng):老啰老啰——走不動球!</h3><h3><br></h3><h3>明亮的陽光不知啥時候已照到我臉上,暖烘烘發(fā)癢。辦公室出奇地安靜。我突然決定:下樓,開車,回去陪父親在“宋老五超市”前的條凳上曬太陽!</h3><h3><br></h3><h3>看來與十八歲相比,我也算上歲數(shù)了。</h3><h3>人只有上了歲數(shù),才會真正開始去懂父母。</h3><h3><br></h3><h3>【2018.11.20 下班】</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