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童年是在魯西南一個偏僻的山村里度過的，那里是我家響應國家號召下放農村的地方。對我來說，那是一段沒有煩惱和壓抑，只有理想和憧憬的美好歲月。盡管生活過得清苦，大人們每天都在為生計辛苦勞作，趕上收成不好的年份，不到半年就吃完了全年的口糧，余下的日子就要依靠救濟了。但那是大人們的事，對于我們小孩子，除了上學，便就是撒開歡的玩了。因此，我的童年是充滿快樂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玩不夠的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說起童年的玩兒，總是讓我興奮的：捉迷藏、摔瓦屋、粘知了，爬樹、上房、端鳥窩......玩得最多的還是捉迷藏，那時的山村不象今天的城里，今天的城里到處規(guī)劃得有條有序，找一個藏身的地方都難。但在彼時的山村，適合玩的地方隨處可見，草垛石堆土旮旯，甚至樹上房頂到處都可藏身，經常是忘了吃飯，忘了學習，搞得蓬頭垢面大汗淋漓被大人扯著耳朵拎回家?！八ね呶荨蹦憧赡懿欢?，其實將一塊泥塑成窩頭的形狀，看誰摔得響摔得爛。沒有水怎么和泥呢，撒泡尿就解決問題了，因此“摔瓦屋”也叫作“摔尿泥”。農村的孩子缺少玩具，這“摔瓦屋”便成了山里娃玩得最多的游戲。</p><p class="ql-block">正月十五鬧元宵，沒有燈籠咋辦呢？大人把大青蘿卜中間切開，挖空內瓤后塞進面團，插上捻線，倒進煤油，一個蘿卜燈就做成了。娃娃們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幸福感無所遮攔的掛在臉上。元宵夜不能沒有煙花，山里娃有的是辦法，從家里拿一個沾滿油污的刷箸，找到一個半山坡的平地，將點燃的刷箸向天空投擲，黑暗的夜空中劃出一道道迷人的“彩虹”，伴隨著孩子們歡笑聲此起彼落，你看，這不就是五彩繽紛的煙花嗎？</p><p class="ql-block">記是有一次上山拾柴，正騎在樹上偷吃甜杏時，被看山的老人逮個正著。老人讓我們幾個站成一排，沒收了我們割草的籃子，說要帶我們去找家長，膽小的同伴嚇哭了，老人說你知道錯了放了你，又有同伴哭了，又被放走了，我知道老人是故意嚇唬我們的，根本哭不出淚來。只剩下我自己了，老人并沒有放我走的意思，怎么辦呢？索性對著山風睜大眼睛，終于將眼淚吹了出來，老人笑咪咪地將籃子還給了我，我如釋重負，撒開了腳丫子一溜煙跑下了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愛聽故事的膽小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童年的我愛聽故事，尤其是關于鬼怪的故事。盡管我也從書本上知道這世間根本沒有鬼，可山里的大人們幾乎都相信這世上有鬼神，有的信誓旦旦說自己就遇到過。那時候，下午做完作業(yè)后，幾個小伙伴圍坐在劉老叔的家里，在昏黃的煤油燈下聽劉老叔講他遭遇的或從祖輩那里傳下來的鬼故事。聽到要緊處，屋內除了劉老叔的聲音外沒有一絲聲響，我們幾個孩子瞪大了眼睛，緊緊圍坐在劉老叔的周圍，生怕漏掉一丁點的細節(jié)；講到恐怖處，有的小伙伴不敢抬頭了，劉老叔說今天不講了怕嚇著你們，可我們哪里肯依，非要劉老叔把故事講下去……山村的夜黑的很快，轉眼到了回家的時間，我們約好明天繼續(xù)在這里集合，便戀戀不舍地回家了。</p><p class="ql-block">一個人走在漆黑的石板道上，周遭死一般地寂靜，回想剛才聽過的恐怖故事，又聯(lián)想到最近村里一個大人吊死在山上的樹林里......只覺得頭皮發(fā)麻，身后似有什么東西跟著自己，難道是——頓時毛骨悚然。不敢回頭看，腳步的節(jié)奏越來越快，轉過一個胡同時，眼睛的余光發(fā)現(xiàn)墻腳處有兩顆火星一閃即逝，“媽呀！鬼火！”我撒開了腿，一口氣跑回了家，撲倒在床上，身子還在瑟瑟發(fā)抖，母親問傻孩子你到底怎么了！“我—我——遇到鬼了。”我泣不成聲地說。</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看來，那都是聽故事惹的，鬼自然是沒有的，所謂的鬼火不過是木頭腐爛產生的磷光罷了，也真佩服劉老叔，能將一個本來虛無的東西講得繪聲繪色，那時的環(huán)境下，年幼的我不害怕才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公社買來課外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童年的我不僅愛聽故事，更愛看課外書。山村的孩子一般是沒有課外書的，好在我有在公社上班的父親，時不時給我?guī)韼妆具B環(huán)畫，就是這幾本連環(huán)畫，經常讓我看得如醉如癡，后來連環(huán)畫不過癮了，又央求父親買來故事書，每逢星期六都是我最興奮的時候，因為父親很可能又要給我?guī)聿恢裁礃拥捏@喜。那時的山村還沒有電，做完作業(yè)，一個人坐在被窩里，借著煤油燈暗淡的光，我有時完全沉浸在科幻小說氛圍里不能自拔，有時又被撲朔迷離的偵探故事深深吸引，看到精彩處，我會忍不住大笑；到了恐怖處，我會將暗淡的屋內環(huán)境幻化成故事里的場景而不敢抬頭四顧。</p><p class="ql-block">記得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不滿9歲的我早早地起床，懷揣著平時積攢的五毛零花錢，獨自踏上了去公社的路，只為去書店買書，來回幾十里的山路讓我整整花去了一個上午的時間，返回的路上，我懷揣著那本叫作《大鯨牧場》的科幻書，似乎忘記了疲憊和饑餓，一路上唱著跳著，就象一只歡快的小鹿。</p><p class="ql-block">生活在互聯(lián)網時代的孩子們，也許很難理解當年一個山里娃對于書的喜愛，但誰又能否定他們的夢想中同樣有一個神秘的大千世界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山里孩子早當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山村的土地是貧瘠的，當地人沿襲著祖輩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習俗。每天黎明，山村的雞們此一聲彼一聲報道著新一天的來臨，小山村蘇醒了。勞力們三三兩兩扛著犁牽著牛開始下地干活，說是下地，實際上是上山，因為土地都在山上。山上沒有水源，莊稼澆水要靠人挑畜馱。村里有兩口井，分布在村的南北兩頭，趕上雨水少的年份，要下到井底拿瓢淘水，人們捧著混濁的井水，就象捧著圣潔的甘露一樣供奉在家中，只在做飯的時候用上一瓢。洗衣服是舍不得用井水的，村旁的池塘是大姑娘小媳婦們邊聊天邊洗衣服的好地方。山里的孩子早當家，一般十來歲就成了家里的小勞力，十五、六歲的姑娘們挑著水桶在山道上健步如飛。我也曾挑過一次水，那時母親病倒在床上，年幼的我挑著兩只水桶，晃悠著走到井邊，壯著膽子往井里一看，我的媽呀，井好深，黑黑的井底隱約閃爍著水光，側著身子退到井的一側，抖抖地放下井繩和水桶，胡亂顛上幾下，感覺水桶下沉了，提上來一看，只有可憐的半桶水，這才明白，打水也是需要功夫的?？创笕藗兇蛩?，那是讓我提心吊膽又佩服不已的事兒：兩腿叉開，穩(wěn)穩(wěn)地站在井沿邊，半俯下身子，只需來回蕩上兩下井繩，一桶滿滿澄澄的水便提了上來，而我是絕沒有膽量往井邊站的。兩半桶水挑在我的肩上，感覺水桶有意和我搗亂，任性地搖擺不定，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再一看，半桶水已經所剩無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貧苦下的陰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山里缺水又交通不便，小山村注定籠罩在貧窮的陰霾中。村里的姑娘紛紛往外嫁，外村的姑娘卻少有人進來，光棍漢越來越多，偷雞摸狗的事情也時有發(fā)生。父親在外面工作，一周才回家一次，母親帶著我和妹妹借住在村里劉家的三間草屋里，平時劉家對我們關照的挺好，但也經常受到村里一些混混們的欺負。在我童年的記憶里，有一次半夜里被陣砸門聲驚醒，母親披衣坐起，向門外呵斥，但砸門聲依舊，并且更加猛烈，母親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大呵一聲：“我倒要看看你是誰！”大步向門口奔去，砸門聲嘎然而止，一陣腳步聲飛快地消失了。母親站在寒風瑟瑟的街口一直罵到了雞叫，而我和妹妹也在被窩里哆嗦著熬到了黎明。</p><p class="ql-block">缺水給小村莊帶來了貧窮，貧窮又打破了小山村固有的寧靜。在我童年的記憶里，最悲慘的莫過于一家三口投井自殺的事情。那是一戶姓秦的人家，因為生活的巨大壓力，丈夫與妻子發(fā)生了沖突，丈夫離家出走，妻子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深夜，攜二個女兒投進了村北的那口井里。聽大人們講，那女人先把大的女兒強行拖進井，而后抱著襁褓里的小女兒跳了下去。人們在紛紛譴責這位愚蠢而狠心的女人的同時，可曾想到，是貧困的幽靈奪走了這一家三口的生命。從此以后，人們不敢動那井水了，村南頭的井里沒有水，人們寧可徒步幾里山路到鄰村去打，也不愿去驚動那死去的靈魂。</p><p class="ql-block">寫到這里，我的淚水開始肆意地流淌。那是怎樣的一段歲月啊，山里人在貧窮和愚昧的雙重枷鎖下艱難的生存，前途在哪里？希望在哪里？人們不敢去想，只盼著老天爺能開開眼，給這山村多灑下些憐憫的淚滴，好讓來年的莊稼有個好的收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夢里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我剛滿十歲的時候，我們家終于離開了小山村，遷到父親上班的小鎮(zhèn)。隨著歲月的流逝，故鄉(xiāng)漸成了我心中揮之不去的思念。從發(fā)小的口中得知，如今的山村已經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全村早就用上了電，吃上了自來水，柏油路也修進了村，背扛肩挑的苦日子終于結束了！那天童年的玩伴來訪，我們聊起了那段難忘的歲月，感慨萬千，不知不覺酒多了。</p><p class="ql-block">今夜無眠，我獨自坐在電腦邊，任童年的往事在香煙的裊裊中由漶漫走向清晰，歷歷于眼前。我想有必要把它記錄下來，以此寄托我對故鄉(xiāng)的思念。同時也想把這段經歷分享給今天的年輕人：我們這代人的童年沒有什么電視、電腦和手機，甚至沒有玩具，沒有課外書。學校教室都是茅草石頭屋，課桌都是石板凳，甚至一年也吃不上兩頓肉，但我們的童年似乎只有快樂沒有痛苦。</p><p class="ql-block">是的，有夢想就不覺得苦，尤其在年輕的時候。凄風苦雨和磕磕絆絆都是生活的常態(tài)，你放大它，它就是攔路虎。你一心向前，不去理會，終有一天，你會發(fā)現(xiàn)它早已成為過往，成為你人生路上的一道風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right;"> 寫于2007年11月27日凌晨</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right;">修改于2018年12月12日</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