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劉椽(1903-1971),山東諸城人,20世紀前期著名化學家、教育家。清華大學畢業(yè),公費留學美國伊利諾伊大學,1929年回國,后任廈門大學化學系教授、系主任、理學院院長、總務長,山東大學教授、化學系主任、總務長。1955年奉命籌建鄭州大學,后被戴上了“內(nèi)部右派”的帽子,撤銷校長助理兼化學系主任等職務,于1971年5月20日含冤去世。盧嘉錫先生曾作文《憶恩師劉椽教授》。 </h3><br><h3>我第一次聽說劉椽先生的名字,是在80年代。當時,我受命編撰《山東科技史·化學卷》。鄧從豪先生告訴我,劉椽先生是他當年在廈門大學學習時的老師,化學系主任。1948年鄧先生來山東大學(當時在青島),就是應當時任山東大學化學系主任的劉椽先生之邀而來的。我問鄧先生現(xiàn)在劉先生的情況,鄧先生說,劉椽先生后來調(diào)河南,已經(jīng)去世了。當時,編撰科技史是依照省科技局的提綱,只要求寫某人有某科技成就,不寫教育,不涉及個人履歷。我也就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再去問他為什么在山東大學好好的卻調(diào)往沒有任何像樣子大學的河南,那時候也沒有什么資料可查。但是,這個問題一直在我頭腦里。</h3><br><h3>編撰科技史只是一個臨時性的工作,交差了也就過去了。要緊的是科研和教學,特別是90年代以后,領導要論文、要項目,一天緊似一天,一年緊似一年。在年復一年的勞作中,四分之一世紀也很快過去了。如今,我老了,解放了,自由了,亂翻書,看到了一本《山東大學校史》,記載著山東大學差一點搬到河南去的歷史,而劉椽先生竟是這個過程的犧牲品。</h3><br><h3>據(jù)《山東大學校史》:“1954年高教部擬改變現(xiàn)有高等學校的布局,報請國務院批準,將沿海某些高等學校內(nèi)遷和增加新的專業(yè),其中有上海交通大學、上海第一醫(yī)學院、山東大學等。(《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大事記》118頁)當時決定把山東大學遷往河南鄭州。后來教育部經(jīng)過審慎研究,決定把山東大學遷往鄭州改為由山大派人去鄭州籌建一所新的大學,并給以師資支援。在決定把學校遷往鄭州時,學校即派總務長劉椽、總務處主任秘書董樹德、總務科長于健、基建辦公室技術員劉巖等26人前往鄭州籌建。經(jīng)過兩年的努力,在1956年夏完成了主要建筑,秋季招生上課。學校從文、理各系選調(diào)一部分教師支援,這就是今天的鄭州大學?!保ㄉ綎|大學出版社,200-201頁)</h3><br><h3>《山東大學大事記》在時間上敘述得更詳細一點:</h3><br><h3>“1955年8月11日 中央教育部下達有關我校遷往河南省鄭州市建立新校等等各項問題的通知?!?lt;/h3><br><h3>“14日 劉椽、董樹德赴鄭州,分別任河南大學建校辦事處正、副主任?!?lt;/h3><br><h3>“1956年月3日 根據(jù)高教部會議精神,我校不遷河南,鄭州河南大學校舍仍由我校負責建筑,以便在第二個五年計劃內(nèi)建成河南大學?!?lt;/h3><br><h3>“4月13日 鄭州大學籌委會在我校召開第一次會議,討論該?;I委會地址、圖書儀器采購、預算、基建等問題(按:高教部4月3日來電,通知河南大學改為鄭州大學,由龔依群等組成籌委會,我校參加籌委會的有吳富恒、劉椽、董樹德)?!?lt;/h3><br><h3>“5月27日 接高教部5月16日通知,經(jīng)國務院批準山東大學不遷往河南,仍暫留青島…?!保ā渡綎|大學大事記》,山東大學出版社,102-106頁)</h3><br><h3>8月11日下達通知,僅過三天,14日,年過半百的劉椽先生就奔赴鄭州。真是如盧嘉錫先生所言,“劉老師…二話沒說,丟下妻小老母,擱下手頭的科研項目,以籌建處主任身份奔赴鄭州。從動員農(nóng)民賣地搬遷,到設計校園,事無巨細,事必躬親?!?lt;/h3><br><h3>1956年8月,鄭州大學數(shù)、理、化三系面向全國招生。劉椽先生看到了他努力奮斗的成果。然而正如盧嘉錫先生所說“歡慶鄭大誕生的鑼鼓尚余音繚繞,一場災難悄悄地向劉老師襲來。由于一條有關高校院系調(diào)整的整改意見,老師被戴上了“內(nèi)部右派”的帽子,校長助理兼化學系主任職務統(tǒng)統(tǒng)被撤銷……”。鄭州大學就是以這種方式,報答了它的恩人,一個在建立學校中立下豐功偉績而個人作出巨大犧牲的元勛。</h3><br><h3>在中國高等教育的這次折騰之中,山東大學逃過了搬遷河南的厄運,然而,劉椽先生卻永遠犧牲在了河南的土地上。</h3><br><h3>在抗日戰(zhàn)爭的烽火中,劉椽先生挑起了廈門大學化學系西遷長汀的重任,西遷的化學教授僅他一人。他把廟宇作為教室、牢房變成化學實驗室,在敵機的轟炸聲中培育出蔡啟瑞、陳國珍、鄧從豪等等著名化學家。在戰(zhàn)爭中,山東大學西遷后停辦,校舍成了日軍軍營,以后又被美軍占領。戰(zhàn)后,劉椽又和劉遵憲等先生一起,恢復建設了山東大學化學系。作為山東大學的秘書長(總務長)他參與了領導山東大學的新的復興。接著,他又參與創(chuàng)建了鄭州大學。在中國的教育史上,人們應當記住在三個不同歷史時期,為三所大學作出重要貢獻的這個名字——劉椽,他是中國科學和教育大廈上的一根光燦的梁椽。</h3><br><h3>附:盧嘉錫先生文:《憶恩師劉椽教授》</h3><br><h3>憶恩師劉椽教授<br><br><br><br>盧嘉錫 </h3><br><h3>今年是我大學時代的有機化學老師劉椽教授含冤辭世25周年。若不是那至今令人不寒而栗的十年動亂,憑老師豁達的性格和良好的體質(zhì),今天他可能依然健在。 </h3><br><h3>我是1928年秋考進廈門大學預科理工組的。1930年秋季,升入理科本科時,選定主系數(shù)學輔系化學。那時候,教普通化學的教授是張資珙,他留學美國,剛?cè)〉貌┦繉W位便來校擔任理學院院長兼化學系主任。他對我的學習成績相當滿意,因此在一年級上學期結束時便說服我改成化學主系、數(shù)學輔系。1931年秋季,張資珙教授應聘他就,離開了廈大;又迎來了劉椽老師,主要擔任有機化學方面的課程。他講課用英語,思路敏捷,邏輯嚴謹,經(jīng)常在講課后半段安排課堂討論,來啟發(fā)學生的學習主動性。 </h3><br><h3>劉椽老師動手能力較強,經(jīng)常下了講臺,就走上實驗臺,為學生準備實驗材料,親自吹制各種所需的玻璃管。他批改作業(yè)也付出雙倍勞動,不僅在化學專業(yè)知識方面,連英文的語法和表達也十分細心地批改。 </h3><br><h3>1934年到1937年,我畢業(yè)后就留在母?;瘜W系擔任助教。這時,劉椽老師已擔任系主任。之后,我先后去英國、美國留學和工作,但師生間書信往來基本上保持。從劉老師的來信中得知,他先后還擔任了廈大理學院院長和總務長。抗戰(zhàn)爆發(fā)后,廈門經(jīng)常遭到日本侵略軍轟炸,劉老師配合薩本棟校長,在千難萬險中將大學硬是從閩南的鷺島遷至閩西的長汀。長汀又小又窮,在劉老師的帶領和安排下,選建起戰(zhàn)時的校舍,把監(jiān)獄改成實驗室,祠堂改成教工宿舍。劉老師一家七口,從此過上一日三餐紅米飯、南瓜湯的清苦日子。但是物資匱乏,絲毫未削弱員工學生們的信心。在艱苦歲月中,化學系更發(fā)展了,又一批人才從廈門大學脫穎而出。 </h3><br><h3>1946年,我和劉老師在上海久別重逢。老師湊近我輕聲說:“嘉錫,我有一喜一憂,喜的是你的學術成就超過了我,學生超過老師,不亦樂乎!憂的是時局?。 彼终f:“抗戰(zhàn)前,美國賣廢銅爛鐵給日本造槍炮打我們中國。現(xiàn)在,國民黨為謀一黨之私,不顧抗戰(zhàn)八年創(chuàng)傷未愈,竟在美國幫助下窮兵黷武,指百姓于水火之中?!边@一針見血的時局評論震撼了我的心靈。在與劉老師談話后不久,我被選為廈大學友會理事長和護校委員會的負責人。在我心靈深處,一種自信的情緒正在萌生、壯大,那就是保護好廈大,迎接新中國的誕生。 </h3><br><h3>1947年,劉老師回到八年離亂后的老家在山東大學化學系任教。這期間,老師對國民黨統(tǒng)治的腐敗日益不滿,深惡痛絕。在彷徨之際,老師通過一位親戚介紹,和中共地下組織建立了聯(lián)系。他渴望了解解放區(qū),認識共產(chǎn)黨。1948年,夢想成真,劉老師置一切危險于不顧,秘密走訪了解放區(qū)。1951年,我赴青島山東大學講學,再度見到劉老師。已屆知天命之年的劉老師此時容光煥發(fā),談起國家大事滔滔不絕,尤其談到新舊社會對比之處,劉老師更是感慨良多,不吐不快。這次重逢,我得知我的老師正在積極爭取加入黨組織,這使我無比欣慰。 </h3><br><h3>1955年,劉老師奉高教部之命調(diào)往鄭州籌建鄭州大學。他二話沒說,丟下妻小老母,擱下手頭的科研項目,以籌建處主任身份奔赴鄭州。從動員農(nóng)民賣地搬遷,到設計校園,事無巨細,事必躬親,一去就是兩年。 </h3><br><h3>歡慶鄭大誕生的鑼鼓尚余音繚繞,一場災難悄悄地向劉老師襲來。由于一條有關高校院系調(diào)整的整改意見,老師被戴上了“內(nèi)部右派”的帽子,校長助理兼化學系主任職務統(tǒng)統(tǒng)被撤銷……劉老師病了,高血壓、心臟病乘虛而入。在那些年月里,劉老師并沒有沉淪絕望,他主動申請為青年教師開設化學英語和化學德語課。 </h3><br><h3>“文革”動亂中,老師又一次被關進牛棚,他的糖尿病病情惡化,暈倒在棉田里,軀體和精神的長時間折磨最終使我的恩師——一位了不起的教育家、正直磊落的愛國科學家,一病不起,于1971年5月20日含冤去世。 </h3><br><h3>劉椽老師一生甘為人梯,含辛茹苦地培養(yǎng)人才。他的學生今天全都在不同的崗位上擔負國家重任,為中華民族的振興作出卓越的貢獻。 </h3><br><h3>恩師劉椽,功在千秋,精神永存。 </h3><br><h3>注:本文寫于1996年?! ?amp;nbsp;</h3><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