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今夕何夕兮，騫舟中流；</h1><h1>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h1><h1>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h1><h1> 心兒頑而不絕兮，得遇王子；<br></h1><h1>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br> 這首兩千多年前春秋時代《越人歌》，說的是古越國一位女子在河畔初遇王子鄂君，暗生傾慕，心中泛起愛的漣漪，于是就向著青山綠水高歌一曲。</h1><h1> 而古越國，地域涵蓋今天的浙江，福建，廣東廣西包括越南北部地區(qū)。這里與中國的云南，廣西山水相連，密不可分。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邊疆郡縣的一部份。就算是宋朝初年脫離中國獨立建國，在近一千年的王朝更迭中，她的中國藩屬國性質(zhì)始終不變直至19世紀中葉淪為法國殖民地為止。<br> 所以說，幾千年來越南這個國家一直就與中國有著千絲萬縷，無須剪也不亂的關(guān)系。 </h1><h1><font color="#ff8a00"> </font></h1><h1><font color="#ff8a00"> 一</font> </h1><h1> 1979年二月十七日凌晨，中外皆知的中國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打響了。</h1><h1> 戰(zhàn)區(qū)分為東西兩線。西線的總指揮部設在云南省會昆明，東線總指揮部設在廣西壯族自治區(qū)首府南寧。<br> 距南寧只有五六十公里處有一個小小的扶綏縣。雖說小，交通卻很便利，既通公路也通鐵路。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五0二野戰(zhàn)醫(yī)院（為戰(zhàn)爭而臨時組建）就設在這里。 <br> 這里離南寧近，離前線也不算遠，是比較適合做二線野戰(zhàn)醫(yī)院的。醫(yī)院分成兩個野戰(zhàn)所，任務是接收戰(zhàn)時我方的傳染病傷病員。一所將收治呼吸道病人，二所收治消化道病人。醫(yī)院從醫(yī)生護士到各類勤雜人員都是從廣州軍區(qū)后勤各駐軍醫(yī)院抽調(diào)的。<br> 二月二十日。二所女兵李曉春在戰(zhàn)地日記上寫道：戰(zhàn)斗已經(jīng)打響三天了還沒有來一個傷員。我們都在焦急地等待著……</h1><h1></h1><h1> 就在這一天，所長耿廣友，教導員王先貴突然召集全所人員開緊急會議。會上，兩位領(lǐng)導臉色異常嚴峻地宣讀＂前指＂命令——</h1><h1> 中國人民解放軍xx軍區(qū)x號戰(zhàn)斗令:命令五0二醫(yī)院二所原地展開，執(zhí)行收治越軍傷殘戰(zhàn)俘的特殊任務。痊愈后送xx戰(zhàn)俘所！</h1><h1> 命令一宣讀完，下面炸鍋了:<br> 什么，什么，教導員你再念一遍。<br> 我們是救治戰(zhàn)友的，不是來救敵人的。<br> 這算怎么回事??？</h1><h1> ……</h1><h1> 安靜，同志們！教導員用力地揮著手來驅(qū)趕著嘈雜紛亂。<br> 上級把這次作戰(zhàn)中最艱巨最特殊的一項任務交給了我們，這是對我們的信任。相信我們不負重托，一定能完成好。這項工作的好壞，有著深遠的政治意義和國際影響。</h1><h1>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雖然令所有的人都錯愕不已，卻也沒有時間錯愕。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h1><h1> 時不我待，刻不容緩。<br> 救治戰(zhàn)傷，需要添加大量的醫(yī)療設備器材：愛斯光機，無影燈，手術(shù)縫合針線，消毒敷料，抗生素……</h1><h1></h1><h1> 藥房主任徐建勛，這個有著三十年藥品應用管理經(jīng)驗的老行尊，在熬了一個通宵之后，交出了一份完備的物資清單。在此之前，他已和副所長高崇林一道去了湖南郴州領(lǐng)回了一個野戰(zhàn)所標準配置的醫(yī)療戰(zhàn)備物品。</h1><h1> 報告上午交，下午批并派了兩輛解放牌卡車去南寧“前指”拉貨。頭尾兩天，所需裝備基本配齊。所長又提出一個問題:我們外科醫(yī)生只有三個，明顯不夠。上級的回答是：這個我們會想辦法解決。<br> 不久，從廣西梧州市桂東人民醫(yī)院調(diào)來了一支專業(yè)技術(shù)精湛的外科手術(shù)小分隊。 </h1><h1> <font color="#ff8a00">二</font></h1><h1> 又過了兩三天。這一天是1979年二月二十七號，自衛(wèi)反擊戰(zhàn)打響的第十天。第一批越軍傷俘到了。</h1><h1> 頭戴綠軍帽身著白大褂，胸前綴著鮮紅的紅十字標識的五0二醫(yī)院二所的全體醫(yī)護人員以五味雜陳的復雜的心情打量著這批特殊的傷員——</h1><h1> 在我方持槍戰(zhàn)士的押送下，十名傷兵有的用擔架抬著，有的柱著拐杖互相攙扶著走來了。他們的臉上罩著一層層厚厚的灰土，身上的衣服除了彈痕，血跡加泥土基本上看不出原有的顏色。他們有的人光著腳，有的穿著草鞋，大部分人則是穿的七色胎的膠鞋_就是廢膠，雜碎膠皮拼湊而成的那種。</h1><h1> 本來越南是著名的盛產(chǎn)橡膠的國家，其橡膠產(chǎn)量排在泰國，印尼，馬來西亞之后位居全球第四。眼下這會兒也許都拿它去換外匯了。他們的軍人就只好穿這樣的劣質(zhì)鞋去打仗。這個國家的貧困可想而知。</h1><h1> 傷俘們眼中射出的光是散亂的：有忐忑，有焦慮，有恐懼，有抑郁……當然，也有仇視。</h1><h1> 而我們的紅十字戰(zhàn)士更多的是緊張。由內(nèi)而外戒備得如臨大敵。用今天的話說，叫“高緯度戰(zhàn)栗”——</h1><h1> 醫(yī)院是臨時借用縣供電局一座剛完工還沒來的及住人的三層新樓。這座孤零零的大樓周圍除了樹就是草，平時根本沒人到這兒來，很是僻靜。單廊式結(jié)構(gòu)的大樓樓梯設在中部，上了樓梯分成左右兩邊各有四五個房間，每個房間都有二三十平米大小。可以放置十幾張病床。算下來容納二百名左右的傷員是沒有問題的。</h1><h1> 一樓是治療區(qū)域，手術(shù)室，藥房，醫(yī)護辦公室。二樓三樓是病房。長長的樓道兩頭都有荷槍實彈的固定崗哨，中間外加一個流動哨。</h1><h1> 樓房四周隱蔽地架上了四挺機槍。兩盞巨型超強探照燈，天一黑就發(fā)出雪亮刺眼的光來回脧巡著。</h1><h1> 上級調(diào)派了一個加強排（四十多人）擔負警衛(wèi)任務。</h1><h1> 炊事班的男兵也武裝起來了，每個人配了支沖鋒槍。炒菜的時候背著上了膛的槍，手握著菜鏟一上一下地翻動著，那情景煞是別致。掌勺的炊事班長名叫武官印，一個來自河北農(nóng)村的壯實小伙兒。他的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父母給他起這個名字的時候絕不會想到，兒子捧的不是官印，而是沖鋒槍。</h1><h1> 做治療是最緊張的。醫(yī)生查房，護士打針換藥都必須兩人一組：一人操作，另一人負責觀察，一有異常，門口的流動哨兵可以立即沖進來。</h1><h1> 越語翻譯配備了三個：一個是軍人，來自廣州軍區(qū)外語訓練大隊；另外兩個是臨時聘請的越南歸僑。 </h1> <h5><u style=""><i style="">當年的戰(zhàn)俘醫(yī)院及全體工作人員</i></u></h5> <h1> <font color="#ff8a00">三</font><br></h1><h1> </h1><h1> 傷員一到，首先要驗傷?？沈瀭氨仨毾劝焉眢w處理干凈。洗澡暫時還沒有條件。于是給每個人發(fā)了臉盆，毛巾，牙膏牙刷牙缸，肥皂等基本清潔用具。<br></h1><h1> 臉盆里盛上水供他們擦洗。一盆盆的清水瞬間就變成了土黃色，再換一盆，又成了土黃色。<br> 接著是讓他們把衣服脫光，渾身上下一點一點地搜查。皮帶，刀片，釘子…凡是對生命有任何一丁點威脅的東西都不能留。而那些諸如手表，錢包，相片等私人物件也都交給我方的專人保管，以免丟失。<br> 然后每個人都換上了干凈的條紋病號服。<br> 剛剛結(jié)束了生死慘烈廝殺的軍人一旦受了傷又成了戰(zhàn)俘，最壓迫他們心理的還不是傷患的疼痛，而是巨大的恥辱感。為了抵消這種恥辱，他們最本能的表現(xiàn)就是抗拒——</h1><h1> 一個中尉軍官腹部受傷腸子被打了出來。手術(shù)時將他的腸子壞死部分切了一尺多。術(shù)后他只要一清醒就拔針管，鐵了心要以死明志。<br> 一個只有十六、七歲的女孩子也是一次又一次地拔針管，嘴里還哇啦哇啦不停的叫著。為了防止不測，護士只好給她注射了鎮(zhèn)靜劑。</h1><h1> 開飯哨響了，這是傷俘們?nèi)朐汉蟮牡谝活D飯。</h1><h1> 大部分人都閉起眼睛，把頭扭向朝墻的一側(cè)。像是打算絕食殉節(jié)了。</h1><h1> 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_中國古代文人士大夫的氣節(jié)觀此時倒成了他們?nèi)烁駜r值取向的精神座標。</h1><h1> 護理員不由分說地拿起他們床頭上的飯盒一個個地把飯菜裝了進去。菜式有三樣：黑木耳酸筍燒肉片，西紅柿炒雞蛋，素燒豆腐外加一碗湯，末了還帶一個黃澄澄的大香蕉。這是按照上級規(guī)定的傷俘每人每天一塊二毛錢的伙食標準配備的。也是經(jīng)過國際紅十字會認可的。</h1><h1> 當時中國軍隊的伙食標準是每個戰(zhàn)士每天伙食費四角五分錢。戰(zhàn)爭期間提高至每人每天八角五分錢。所以傷俘的伙食標準要高出我們?nèi)⑺慕清X。</h1><h1> 按照當時的物價水平，每天一塊二已經(jīng)是土豪級別了。（當時國內(nèi)大學生每人每天的伙食標準是六角錢）</h1><h1> 飯菜的香味兒一陣一陣地飄到傷俘們的床頭。這是他們逢年過節(jié)也未必能吃上的美食。再加上很多人都是連續(xù)幾天沒有吃飯，已經(jīng)到了饑餓的臨界點。忍了沒有多久，多日來的疲憊加上饑餓終于摧垮了他們的心理警戒線，一個個拿起飯碗狼吞虎咽。 </h1><h1> 飯后，傷俘們大部分都安靜下來準備休息了。一個男傷俘突然大喊大叫起來。他那蒼白的臉上顯得十分焦急，抓著軍醫(yī)全國耿的手用力搖著，嘴里烏哩哇啦地講著越南話。</h1><h1> 翻譯過來一問，才知道他要找回自己的皮帶_那里面藏了十二片阿斯匹林藥片。 原來在越南軍隊里，負傷是沒有做手術(shù)這一說的。每個人發(fā)數(shù)量有限的阿斯匹林。傷輕傷重，感染與否全靠阿斯匹林自生自滅。所以在越南軍人的眼里，阿斯匹林就是命！</h1><h1> 這個傷俘是個尉官，戰(zhàn)前他悄悄地攢下了這十二片救命丹藏在皮帶里，沒想到被中國軍人搜走了。他急得眼淚吧噠巴噠地往下掉。</h1><h1> 其實阿斯匹林只是一種最普通的解熱鎮(zhèn)痛藥。七十年代以后隨著青霉素，慶大霉素等抗生素在臨床的大量使用，這小小的白色藥片早已不入中國人的法眼了。</h1><h1> 全國耿軍醫(yī)覺得有點哭笑不得。為了安撫他，便囑人把他皮帶里藏的這十二片阿斯匹林找了出來。藥片已經(jīng)有點溶化了。全軍醫(yī)一次拿五片給他吃，第二次又把剩下的藥片（已經(jīng)不成型了）溶入開水中讓他喝了下去。尉官高興地說不出話來，只是哭。他認為自己的命終于可以保住了。</h1> <h3><u>手術(shù)進行中</u></h3> <h3> <font color="#ff8a00">四</font></h3><h1> 其實真正保住他們生命的還是中國醫(yī)生夜以繼日的精心救治。</h1><h1> 驗傷之后，一臺一臺的手術(shù)開始了。</h1><h1> 整個二所三名正牌外科醫(yī)生分別是：副所長高崇林，五十開外的年紀。解放戰(zhàn)爭時入伍的老軍醫(yī),有著極其豐富的戰(zhàn)傷救治經(jīng)驗；軍醫(yī)全國耿四十多歲，是醫(yī)院的技術(shù)尖子，人稱“一把刀”；青年醫(yī)生陳習鵬時年不到三十，醫(yī)科大學畢業(yè)的高材生。</h1><h1> 三個人理所當然地就成了當時所里的“掌刀人”。然而第一臺手術(shù)，就讓他們碰上了一個見所未見的棘手難題：</h1><h1> 傷者是越軍某王牌部隊的參謀長（團級）和幾名士兵。他們的身體被一種叫＂子母彈＂的炮彈打中（當時我軍還沒有這種炮彈，只有越軍使用）每粒直徑約7毫米的鋼彈珠遍布傷者全身，最多的一位竟有300多粒！如果延誤了搶救時間會造成死亡。</h1><h1> 負責主刀的全國耿等幾位外科醫(yī)生決定，先由他們負責取下主要器官如心臟，肝臟，肺臟等或大動脈血管附近的彈珠，挽救生命是當務之急。其它的彈珠，由幾位內(nèi)科醫(yī)生一粒一粒地搜尋摘取。</h1><h1> 一臺手術(shù)下來，醫(yī)生們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h1><h1> 2018年春日的一個上午，當我坐在八十五歲的全國耿軍醫(yī)對面，看著他如雪的白發(fā)，聽著他用平靜的語調(diào)述說著當年手術(shù)摘取子母彈的往事時，心中塞滿的全是感動。</h1><h1> 據(jù)他的回憶，當時有三十幾位傷俘做了這種＂子母彈＂摘除手術(shù)。</h1><h1> 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孟子）。</h1><h3> </h3><h1> </h1><h1> </h1><h1> <font color="#ff8a00">五</font></h1><h1> 很快地，第二批，第三批傷俘陸續(xù)送到，共計有120多人。二樓三樓兩層病房頓時塞得滿滿登登。</h1><h1> 手術(shù)臺由最初的兩床逐漸增加，三床，四床，五床……最多的時候是七臺手術(shù)同時展開。</h1><h1> 全國耿軍醫(yī)這次給一個小傷俘做手術(shù)。這個男孩，病歷上寫他今年十一歲。貧困中的孩子也許是營養(yǎng)不良的緣故，瘦小的他看上去只有八、九歲。</h1><h1> 戰(zhàn)爭一開始，越南政府號召全民皆兵。于是就有了老頭當狙擊手，老太太扔手雷，爺孫守山谷，三五個女兵守在陣地上和我軍一個營纏斗……</h1><h1> 越南人個個能打仗一點都不奇怪。從二十世紀中葉開始，他們先是和法國殖民者打，后來又和日本入侵者，美國入侵者打。世世代代，祖祖輩輩。拿起鋤頭種地，扛起槍來射擊。亦兵亦民，亦民亦兵。</h1><h1> 這個小男孩就是在山洞里沖出來向我軍扔手榴彈時被飛來的炮彈片打中腹部昏了過去。我們的戰(zhàn)士搜山時發(fā)現(xiàn)他還有氣便把他背了出來。</h1><h1> 小男孩的腹部被炸裂，肝臟有小部分破損，不停地出血。手術(shù)醫(yī)生將他受損的左肝小葉切除，然后將炸裂的腹部縫合。警衛(wèi)排兩名戰(zhàn)士為他獻了血。</h1><h1> 術(shù)后防感染給他用了些慶大霉素。能不能活只能是聽天由命了。</h1><h1> 第二天查房，所長和教導員也跟了過來，他們不放心這個孩子。</h1><h1> 一踏入病房，眼前的情景讓他們一愣：小男孩站在床頭柜前正在用臉盆里的水洗臉吶。他居然可以下床走動了！</h1><h1> 小男孩見了中國軍醫(yī)，余恨未消地將手中的毛巾往臉盆中一甩，隨即把臉盆掀翻，水灑了一地。</h1><h1> 教導員王先貴笑了起來：人小脾性還蠻大嘞。</h1><h1> 他囑咐人從庫房里拿些糖塊過來。并強調(diào)一定是拿十塊。這是前些時來自祖國各地四面八方的慰問品。</h1><h1> 十塊糖里有北京的龍蝦酥糖，上海的大白兔奶糖，還有來自廣州的熱帶水果糖_橙色的橘子味，黃色的香蕉味，白色的荔枝味，紅色的楊梅味……</h1><h1> 花花綠綠的糖塊晃著絢麗迷幻的色彩在小男孩的眼中筑起了一座童話宮殿。這宮殿是他生平第一次闖入。</h1><h1> 他毫不客氣地沖上前一把將糖塊搶過，剝開糖紙貪婪地嚼了起來。據(jù)說當年的越南生產(chǎn)的糖果品種少的可憐且大部分是用木薯做的，質(zhì)量非常低劣。</h1><h1> 奇怪的是這個遍地種的都是甘蔗的國家，蔗糖都跑到哪里去了？</h1><h1> 第三天，小男孩一見到醫(yī)生就伸出手要糖吃。醫(yī)生又照例給了他十塊。</h1><h1> 有奶就是娘，有糖就是爹。孩子的世界永遠都是簡單而通透的。小男孩認為，中國軍醫(yī)給他治好了傷又給糖吃，他也得為人家做點什么。知恩不報非君子嘛。</h1><h1> 這一天他瞅準機會拉住了教導員的衣襟。他記得自己生平吃的第一塊高級糖就是他給的，他還知道他是這里最大的官。</h1><h1> 小男孩眨了眨眼，那眼神有點狡詰，有點神秘外加幾分得意:你們知道黎筍嗎？</h1> <h1> <font color="#ff8a00" style="font-size: 20px;">六<br></font> 黎筍？不要說這些參戰(zhàn)軍人 ，就是當年中越兩國的普通百姓，也很少有不知道黎筍這個名字的。</h1><h3><font color="#ff8a00" style="font-size: 20px;"></font></h3><h1> 黎筍，當時的越南共產(chǎn)黨中央總書記。和胡志明一樣也是越南黨和國家的締造者。所不同的是，胡志明親中，而黎筍則率領(lǐng)著黨內(nèi)的親蘇派和胡志明暗中抗衡。</h1><h1> 1969年胡志明去世，黎筍便毫無顧忌地抱緊蘇聯(lián)大腿，揮舞起反華排華的大棒向中國示威。</h1><h1> 1977年開始，黎筍政府下令每位越南華僑必須在指定的時間內(nèi)交納12兩黃金，交不出就要面臨冰冷的槍口。就這樣，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150多萬華人受到迫害，更多的華人被驅(qū)趕回中國。</h1><h1> 他相信蘇聯(lián)老大哥無所不能，一定能幫助他們稱霸東南亞甚至整個亞州。這其中要踢除的最大絆腳石就是中國。<br> 黎筍集團與中國政府的徹底交惡是這場中越戰(zhàn)爭的直接導火索，而黎筍就是那點火之人。...... </h1><h1> 小男孩指著走廊盡頭那間收治了六七名女傷俘的病房——<br> 最靠窗邊的床上躺著一個幾天前和小男孩同時進來的青年女子。她看上去不到三十歲，清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br> 她是黎筍的親侄女，黎筍是她的大伯！<br> 接著小男孩說出了一個更加令人吃驚的大秘密_她是我們特工大隊的副大隊長！<br> 所有人都愣住了。<br> 在這場戰(zhàn)爭中讓我軍吃虧最大的就是越軍的特工。在幾十年戰(zhàn)爭生涯中摔打出來的特工絕不是和平環(huán)境下的同類所能比擬的。他們經(jīng)過長達一年至一年半的特種訓練_捕俘，爆破，駕駛，排雷，化裝，識圖，不少人還可以講流利的中國話。 </h1><h1> 戰(zhàn)斗打響后第二天，就有混入我民工隊伍中的特工與事先埋伏的越軍里應外合，乘亂開槍伏擊我某某師野戰(zhàn)醫(yī)院造成其巨大傷亡；<br></h1><h1> 還<span style="font-size: 20px;">有幾個女特工化裝成老婦在田邊勞動,</span><span style="font-size: 20px;">我軍一個排經(jīng)過她們時還友好地揮了揮手。她們突然抄起藏在勞動用具中的手雷，沖鋒槍向我軍襲擊致當場犧牲六人，兩人重傷；</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還有一位特工穿著我軍軍裝，操著流利的漢語直闖軍營聲稱要找一號首長，三號首長出來接洽時被他一槍擊倒……</span></h1><h1> 談虎色變。一說到“越南特工”四個字，人人不寒而栗。這下可好，又是黎筍侄女，又是高級特工，所里可緊張了，立刻給她調(diào)入單間病房并加固了崗哨。<br> 所幸的是女特工傷在右大腿根部，連坐起來都困難。眼下的她就算有三頭六臂恐怕也是牯牛墜井，虎落平陽了。<br> 她的傷很棘手。開放性的槍傷傷口上一個大大的洞，因為感染已經(jīng)化膿。第一天換藥時滿滿一碗的膿，第二天又有膿出。消毒用的生理鹽水剛好用完，新領(lǐng)的一時半會兒還到不了。而且生理鹽水消毒抑菌的效果也不明顯。</h1><h1> 再這樣下去恐怕就要截肢了。<br> 全國耿軍醫(yī)還想再試試。他記得中國民間有用白糖治傷的例子。<br> 他用調(diào)好的白糖水輕輕地倒入傷口再蓋上紗布。用溫和的語氣告訴女特工：盡量少動彈，否則傷口再感染就要截肢了。</h1><h1> 女特工面無表情地點點頭。<br>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一個人內(nèi)心深處所思所想嘴巴可以不說，眼睛卻藏不住?？墒苓^嚴格訓練的特工不一樣，他們眼睛的這扇窗閉得緊緊的，一絲不透。<br> 用白糖水治療的第二天一看，奇跡發(fā)生了：傷口已經(jīng)無膿，只有少量的水滲出。<br> 隔著一層大口罩，女特工也能從全軍醫(yī)的眼睛里看到欣慰。她知道自己的腿可以保住了。于是她的眼睛里也射出一絲顯而易見的笑意。</h1><h1> 一周后傷口基本愈合。女特工不但可以坐起來，還可以下地挪動幾步。<br> 她輕輕地挪到窗邊，看著外面：春日的陽光顯得格外清亮耀眼，大紅的，玫紅的，淡黃的朱槿花（扶?；ǎ┰跍仂愕拇猴L吹拂下正在靜靜地綻放。 </h1><h1> 瘴煙長暖無霜雪，<br> 槿艷繁花滿樹紅，</h1><h1> 每嘆芳菲四時厭，<br> 不知開落有春風。<br> 是啊，活著多好，和平多好！<br> 她用小刀吭哧吭哧地在窗臺的木框下刻了一行字（越文）：我，愛中國醫(yī)生！<br> 所長打趣地問她：你愛哪一位呀？<br> 通過手勢比劃和翻譯的幫忙，所長知道她指的是軍醫(yī)全國耿。<br> 我要嫁給他。<br> 那不行啊，全軍醫(yī)已經(jīng)結(jié)婚啦。 </h1><h1> 沒關(guān)系，我可以做小。（年輕女人報恩的極致方式就是以身相許）<br> 哈哈…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兩千多年前那個多情似水的越女又投胎轉(zhuǎn)世啦！<br> 可問題是那把小刀哪里來的？收治的時候可是渾身上下都搜過的啊。<br> 女特工說，小刀是伯伯黎筍送她的心愛之物，從不離身。<br> 那把刀的確精致，上面清晰地刻著一個字母D(黎筍的越文名為le-Duan)搜身的時候她藏在月經(jīng)帶里。<br> 這一點誰都沒有想到，特工就是特工。</h1><h1> 小刀當然是要沒收的。</h1><h1> 帶刀的高級特工，想想都瘮?shù)幕牛?lt;/h1><h1><br> <font color="#ff8a00">七</font> </h1><h1> 女<span style="font-size: 20px;">傷俘里有一人格外引人注目。</span></h1><h1> 她二十三四歲的年紀。豐腴的身材，白皙的皮膚（越南人中少有這樣白的皮膚）兩只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透著一股靈秀。尤其身上那分獨特的藝術(shù)氣質(zhì)更是令人過目難忘。猛一看，還挺像臺灣歌星鄧麗君。<br> 她叫阮氏紅，是越南人民軍總政文化局的獨唱演員。她的父親據(jù)說是越南的將軍。<br> 阮氏紅是在前線慰問演出時受的傷_右大腿被子彈擊穿，粉碎性骨折。<br> 她的情緒極其低落。頭搭拉著不看任何人，不說一句話。最要命的是她不肯吃飯。她認為中國人的飯不安全，那意思就是飯菜里有毒。<br> 這其實是一種典型的戰(zhàn)爭創(chuàng)傷后遺癥，心理學上稱做：幸存者綜合癥。經(jīng)歷了嚴重災難性事件（包括戰(zhàn)爭）遭受了巨大精神創(chuàng)傷的幸存者往往會表現(xiàn)出形態(tài)各異的應激障礙，例如：抑郁，夢魘，恐懼，情感脆弱，多疑等等。<br> 阮氏紅出身高貴，從小到大生活環(huán)境優(yōu)越，一旦遇挫便極易心理崩潰。<br> 阮氏紅絕食，很快在傷俘中傳開了。美女對男人的號召力是不言而喻的。阮氏紅不吃飯，很多男傷俘也開始鬧絕食。</h1><h1> 這可急壞了所長和教導員。（那時的中國人對心理學的認知程度幾乎是零）<br> 這天進去給阮氏紅打針換藥的是護士黃伶俐。黃伶俐是一個有著近十年軍齡的老護士，年紀和阮氏紅相仿。<br> 換藥的時候黃伶俐就發(fā)現(xiàn)阮氏紅始終用一種很奇特的眼光打量她。換完藥黃伶俐轉(zhuǎn)身欲走，阮氏紅突然用越語大喊了一聲。<br> 黃伶俐本能地轉(zhuǎn)過身來，一臉錯愕。<br> 阮氏紅嘰里瓜拉又說了一大通話。翻譯趕了過來。阮氏紅急切地抓著翻譯的手，指著黃伶俐問：她是不是越南人。<br> 這怎么可能！黃伶俐是軍人之后，父親是一個老八路，山東人。<br> 原來阮氏紅有一個姑姑前些年嫁到中國來了。阮氏紅覺的黃伶俐長的和這個姑姑很像，所以才大著膽子試探一下。<br> 在一個孤立無依的陌生世界里，年輕脆弱的阮氏紅多么希望得到親人的慰藉。<br> 這件事倒是啟發(fā)了教導員王先貴。他不失時機地做出決定—由黃伶俐專人負責阮氏紅的所有治療并抓住一切機會做她的思想疏通工作。<br> 阮氏紅已經(jīng)三天不肯吃飯了。為了防止出現(xiàn)脫水等并發(fā)癥，黃伶俐走進病房給她注射葡萄糖液。 </h1><h1> 阮氏紅看見黃伶俐，臉上閃出一絲笑容。黃伶俐友好地拍拍她的肩膀，又摸摸她的頭。<br> 著名作家張恨水說過：這個世界真是奇怪，有些人永遠也成不了朋友，有些人卻成了永遠的朋友。阮氏紅和黃伶俐一見面就互生親切。盡管語言不通，兩個人之間的交流全靠眼神和手勢卻暢通無阻。<br> 阮氏紅：我叫你大姑好嗎？<br> 黃伶俐：哎呀，叫老了吧。我的年紀應該和你差不多的。</h1><h1> 兩人一報生辰年月，黃伶俐比阮氏紅大一歲半。<br> 阮氏紅：那我叫你姐姐吧。<br> 可一不留神，阮氏紅又叫了一聲大姑。黃伶俐佯裝嗔怒，輕輕地擰擰她的耳朵。<br> 如果不是因為這特殊的環(huán)境和各自特殊的身份，她們倆一定是親密無間的好朋友，好閨密。</h1><h1> 又開飯了。這一次黃伶俐親手端上飯菜，友好地拍拍她的肩膀，隨即拿起勺子想親自喂她。阮氏紅不好意思地笑笑，趕緊接過飯碗大口大口地自己吃了起來。</h1> <h1> <font color="#ff8a00">八</font></h1><h1>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于人乎。<span style="font-size: 15px;">（老子《道德經(jīng)》第二十三章）</span></h1><h1> 是啊，疾風暴雨終歸是短暫的。風和日麗是常態(tài)。人的激烈情緒也不可能長久持續(xù)。<br></h1><h1> 日落星移，月滿樓西。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重復著。不知不覺八十多天過去了。<br> 當戰(zhàn)場的硝煙散去，敵對的雙方放下了武器之后，彼此之間的關(guān)系便進入了正常的交往軌道。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號，朝鮮戰(zhàn)場宣布停戰(zhàn)那一刻，志愿軍戰(zhàn)士和對面陣地上的美國大兵同時沖了出來，彼此握手言歡。你遞我一支香煙，我送你一瓶酒，大家載歌載舞，慶祝和平。<br> 類似的情形也發(fā)生在扶綏這個僻靜山谷中。<br> 幾百號人在一棟樓的空間里共同生活了八十多天，彼此都熟悉了。你看見我點點頭，我看見你微微一笑…</h1><h1> 特殊的醫(yī)患之間有了逐步深入的交流。人性中的善之火，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化著各自心中最初由陌生、隔閡以及敵視所結(jié)成的僵硬塊壘。不少傷俘還學會了幾句中國話諸如：你好，謝謝，中國等等。當然，說的最熟練的還是那句——*****！傷口已接近痊愈的小男孩閑不住，成天蹦蹦跳跳地跟在護理兵姐姐的身后幫忙干活。</h1><h1> 戰(zhàn)爭讓人心靈受創(chuàng)，和平使人本性回歸。<br> 經(jīng)國際紅十字會的斡旋，中越兩國紅十字會的多次會談協(xié)商，雙方交換第一批戰(zhàn)俘的日子定為1979年5月21號.當然，首先交換的是傷俘。<br> 要回國了！傷俘們的心思可謂五味雜陳：有高興——就要回家和親人團聚了；有忐忑——不知道做了俘虜?shù)娜嘶厝ズ髸艿缴纤驹鯓拥淖肪空C；有不安——回到那個缺醫(yī)少藥的國度，自己的傷能否徹底痊愈；有彷徨——回去后有可能面臨失業(yè)餓肚子，要不要想辦法留在中國不回去了……<br> 于是他們哭了又笑了，笑了又哭了。<br> 病房的三樓上去是一個大大的露天平臺。平時只有供應室的護士上去晾曬些床單被套，紗布之類?，F(xiàn)在這里成了歡送宴和聯(lián)歡晚會的會場。幾個手巧的護士和越南姑娘一起動手用花花綠綠的彩紙把它裝扮成一個五彩繽紛的和諧天地。<br> 炊事班里殺雞宰魚，忙得不可開交。<br> 阮氏紅在病房里認真地指揮傷俘們排練節(jié)目。<br> 下午六點鐘，會餐開始。全部在治的二十幾名傷俘（傷輕者與痊愈者都已先后送入戰(zhàn)俘營）攙著，架著登上了三樓平臺。黃伶俐背著阮氏紅也上來了。</h1><h1> 這是八十多天里傷俘們涉足最遠的地方。<br> 他們的傷口正在一天天地愈合。剛來時的面黃肌瘦如今變得皮膚紅潤，頭發(fā)亮黑。好多人都說，活了幾十年，只有當俘虜后才吃上了飽飯。<br> 晚宴是豐盛的。八菜一湯，還開了幾瓶酒，有紅有白。刷牙缸成了臨時酒杯。中越雙方，醫(yī)生患者共同舉杯：愿中越兩國人民世世代代友好！愿戰(zhàn)爭永遠不再發(fā)生！<br> 晚會節(jié)目也是精彩的。中方有男生小組唱，女生小組唱，快板書，還有楊琴獨奏；越方那邊，阮氏紅是當仁不讓的大腕，她先是唱了一首越南民歌，一個女傷俘為她伴舞。<br> 越南中國，水連水山連山，共臨東海我們友誼像朝陽……<br> 這首由越南青年詞曲家杜阮創(chuàng)作于六十年代的歌曲《越南中國》被當時中越兩國很多人熟知并傳唱。那時候越南南方被美國人強占，北方在胡志明主席的領(lǐng)導下正在全力抗擊著美國入侵者。炮火連天的戰(zhàn)場上，勒緊褲腰帶的中國人民把援助物資源源不斷地送進越南。無數(shù)的中華兒郎穿上越南人民軍軍裝和他們并肩戰(zhàn)斗，把熱血和生命留給了鄰國的土地（根據(jù)官方統(tǒng)計，從1965年6月至1973年8月，八年多的時間里中國先后派出了高炮、工程、鐵道、工兵、醫(yī)務等部隊共計32萬人次赴越參戰(zhàn)）<br> 共飲一江水，早相見，晚相望，清晨共聽雄雞高唱……<br> 阮氏紅那優(yōu)美，醇厚圓潤的嗓音喚起了在場所有人心中的追憶與共鳴，夾雜著中越兩種語言的同一首歌越唱和者越多：<br> 共理想心相連，勝利的路上紅旗飄揚； </h1><h1> 啊……啊……我們高呼萬歲——</h1><h1> 胡志明，毛澤東！</h1><h3><br></h3> <h3><u>為了和平_干杯！</u></h3> <h3><u>發(fā)還傷俘的私人物品</u></h3> <h1> <font color="#ff8a00">九</font> </h1><h1> 五月21日一大早，在五0二野戰(zhàn)醫(yī)院領(lǐng)導的直接組織安排下，二所的所有相關(guān)人員，警衛(wèi)部隊和幾十名傷俘一起乘坐專列抵達憑祥隘口火車站。</h1><h1> 接著十一輛救護車和十輛大轎車把他們拉到友誼關(guān)口。<br> 交換地點安排在友誼關(guān)通往同登公路的零公里處。距零公里處還有1500米的地方拉起了警戒線。所有車輛只能停在此。也就是說，還有1500米大家是要步行過去的。<br> 行走困難的傷俘，由中方派出的擔架抬著或由醫(yī)務人員攙扶著。他們的行李還不算少——每人一身新軍裝，新膠鞋，新挎包，新水壺，新棉被，加上入院時暫收的私人物品，滿滿登登一大堆。許多白衣戰(zhàn)士主動上前幫著他們拎行李。<br> 這天的友誼關(guān)擠滿了人，有國際紅十字會觀察代表，黨政軍各方領(lǐng)導，頭戴鋼盔，全副武裝持槍巡邏的軍人，中外記者包括美聯(lián)社，法新社，路透社等知名國際媒體，新聞制片廠的攝影師……大大小小的長槍短炮架著，舉著，扛著，更有甚者爬到樹上，都在等著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br> 九點鐘，交換并沒有按預定的時間開始。十點鐘，還沒有動靜。人群有些騷動。<br> 原來是小狀況不斷出現(xiàn)：先是零公里這邊中國國旗一角被風吹向了越南一方，那邊不干了，說是中國侵略越南。還是國際紅十字代表機智，一句話：如果越方的白云飄到中國這邊，是不是也可以認作越南侵犯中國領(lǐng)空呢？</h1><h1> 越方啞口無言，此事作罷。</h1> <h1> 緊接著就傷員擔架擺放的尺寸距離，越方又糾纏許久。拿著皮尺量了又量，多一寸都不行（又是中國侵略越南了）<br> 當然真正糾結(jié)的問題是戰(zhàn)俘互換的人數(shù)。按理說應該是一對一交換?？稍椒酱粨Q戰(zhàn)俘120人，中方只有43人。怎么對等？</h1><h1> 坐下來談吧。兩邊各搬來一張長條桌，以零公里劃線處為中軸，各相距一米。談不攏時，各自把長條桌后撤一米。</h1> <h1> 兩米，三米，四米，五米，桌子一直在向后撤。<br> ……<br> 四米，三米，兩米，一米，桌子又回到原始點。 </h1><h1> 最終談妥的條件是:2比1.即兩名越俘換一名中俘。<br> 交換終于開始了。此刻的時針已指向11點20分，比預定的時間整整晚了近兩個半小時！<br> 又出現(xiàn)了意想不到的一幕——</h1> <h1> 腿傷尚未痊愈的阮氏紅坐在擔架上。當念到她名字的時候，她突然抓住一直陪伴她的護士黃伶俐的手不放，繼之撲到她懷里大哭起來，一句話反復說：不回去，要留在中國。（其實從得知將要被遣返回國的那一刻起，阮氏紅就不停地哭，表示不想回去）<br> 中越雙方一時都不知所措。越方是尷尬加惱怒。中方是哄勸加撫慰。<br> 黃伶俐對她說，名單都事先擬定好的，而且也上交紅十字會了，要改變是不可能了。<br> 姐姐，我們以后還能再見面么？阮氏紅抬起淚臉深情地問了一句。<br> 能，一定能的。不打仗了，兩國關(guān)系正常了，你一定要來中國玩，我等著你。</h1><h1> 黃伶俐的語氣十分肯定。她相信會有這一天的，<br> 阮氏紅擦擦眼淚，向旁人要來紅綠色皺紋彩紙，疊了一朵大大的荷花遞到黃伶俐手中，倆人再次緊緊相擁。<br> 脈脈荷花，淚臉紅相向。</h1> <h3><u>五0二野戰(zhàn)醫(yī)院領(lǐng)導及二所全體人員</u></h3> <h1> </h1><h1> 當最后一位遣返傷俘的身影消失在國境線那端的時候，五0二野戰(zhàn)醫(yī)院二所全體紅十字人終于從心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br> 望著那午后陽光下獵獵飄揚的五星紅旗，每個人都感慨萬千。<br></h1><h1> 八十三天，整整八十三天。在生命的長河中它只是瞬間激起的浪花，可卻久久地駐扎在心里難以忘卻。</h1><h1> 難忘國際紅十字會代表檢查工作時那贊許的表情和豎起的大拇指；難忘傷俘們臨別時那依依不舍的眼神（一位傷俘臨別時寫了這樣一段話：在中國邊防醫(yī)院度過的日日夜夜，從中國軍人身上看到了寬容、友善、人道，你們是真正的和平使者）</h1><h1> 短短八十三天，他們先后收治了300人次的越軍傷俘，除4人死亡外，其余全部救治成功，治愈率高達98·7%。他們泯寇仇恨，施仁心術(shù)，用自己高尚的行為很好地履行了國際紅十字章程中所賦予的“站在中立的立場對戰(zhàn)爭雙方的傷員施以人道主義救治”的責任與義務，讓全世界看到了以仁義為文化本源的中華民族誠信與善良之再現(xiàn)以及泱泱大國之胸懷，贏得了廣泛的理解和尊重，受到了國際紅十字會的高度評價。</h1><h1> 穿軍裝的紅十字戰(zhàn)士打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并取得了完勝！戰(zhàn)爭并不僅僅是殺戮，也有人性的救贖回歸和溫情。<br> 友誼關(guān)前留個影吧！記住這難忘的日日夜夜。雖然短暫，卻是每個人生命年輪中曾經(jīng)的一抹最最絢麗的亮色。<br> 戰(zhàn)后，五0二野戰(zhàn)醫(yī)院二所榮立集體三等功，十五人榮立個人三等功。 </h1> <h1><font color="#ed2308"> 后記</font><br> </h1><h1> 2018年深秋的一天，一群頭發(fā)花白，身著迷彩裝的人來到了廣西扶綏這個小小的縣城。他們是當年的五0二野戰(zhàn)醫(yī)院二所的老兵。<br> 舊地重游，尋夢當年，一晃四十年了。<br> 華發(fā)生，志不衰，情依舊，意難平！<br> 當年那個破舊的小火車站還在。只是重修再建后變得猶如歐式城堡，儼然一件藝術(shù)品。當年他們坐著運兵專列來到這里，又從這里登上遣返傷俘的專列前往友誼關(guān)零公里 去親證那歷史的一刻。 <br> 當年的醫(yī)院舊址如今已被一棟棟高檔住宅樓所替代。問問附近正在小區(qū)庭園里休憩的老人，知不知道40年前這里有一個臨時的部隊醫(yī)院，他們都搖頭；再問他們還記得中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嗎？他們還是搖頭。<br> 緊接著老兵們又來到了友誼關(guān)，零公里，當年中越雙方交換戰(zhàn)俘的地方。<br> 兩國間滿載著各種物資的貨車來來往往，邊境大樓 穿流不息的人潮 一波又一波。無數(shù)的越南邊民從老兵們身邊掠過 ，每一個都陌生， 又都似曾相識。<br> 當年那些傷俘的面孔一個一個地浮現(xiàn)在老兵們眼前——<br> 護士長陳育紅和護士李長林，魏青都不約而同地想起當年那位年僅十一歲的小男孩。掐指一算，如今也是五十掛零的大叔了。護理兵李曉春憶起一件往事：79年3月26號是我軍凱旋歸來的日子。大街上到處是鑼鼓鞭炮聲。這一天她提著一大捆待洗的病號服，照慣例招呼小男孩過來幫忙抬去外面的洗衣房。奇怪的是小男孩這次怎么也不肯過來，一個勁兒地拍自己的頭。翻譯一問才知道，原來他不敢出去，更不敢過馬路，怕中國人打他。李曉春笑著說：不會的，你放心！小男孩這才高興地跑過來幫忙抬衣服。<br> 麻醉師談文斌還清晰地記得當年交換傷俘時自己親見的一幕：傷俘們一進入越境一方，那邊的軍警便沖了過來，不由分說地將背包挎包水壺，衣帽通通搶來扔掉。<br> 最過分的是搶傷員的拐杖，因為那也是“中國人的東西”必須扔。<br> 女特工也是拄著拐杖過去的。當越方軍警照例去搶拐時，被她揚起手來狠狠地揍了一巴掌（非常專業(yè)的手法）<br> 黃伶俐最牽掛的還是她的異國姐妹阮氏紅。她的傷痊愈了嗎？有沒有留下殘疾？她還能上舞臺嗎？當年她送給自己那朵大荷花連同兩人相擁的照片被中外各大媒體競相報道刊登，她回國后能避免清查整肅嗎？ 四十年了，多希望還能再見到她。 她從心里輕輕地喊了一聲：阮氏紅，你還好嗎？ <br> ……<br> 又一批越南邊民從邊境大樓中涌了出來。其中有一位年紀六十開外的婦女，頭戴越南人特有的涼帽，身后還背著一頂，她急急地向前趕著。從后面看去，兩頂帽子，像兩座山……<br> （全文完）</h1><h1> </h1> <h3> 本文依當年502野戰(zhàn)醫(yī)院二所部份醫(yī)護人員追述回憶整理而創(chuàng)作 。在此特別感謝李志紅，徐建勛，全國耿，談文斌，陳育紅，魏青，李長林，黃伶俐，張奮良，張亞莉，李曉春，巫錦慶，王小東等老兵的大力支持與幫助。向他們，向所有參加過那場戰(zhàn)爭的老兵:敬禮！</h3><h3> 文中部分照片來自網(wǎng)絡，謝謝攝影者。</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