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那一場雪戈壁孤鷹 <h3> 深冬的 天里，雨持續(xù)地下，氣溫也持續(xù)地下降，3度到零下1度，天陰沉沉的，該是下雪的節(jié)奏了，一整天窩居在開著空調(diào)的家里，朦朦朧朧睡到天亮。</h3><h3> "下雪了，好大的雪啊！"</h3><h3> 室外小孩的歡呼聲把我從夢中驚醒，我起床推開窗戶，"啊，真的下雪了"，到處白茫茫的一片......</h3> <h3> 我攜妻子移步室外，腳步踩在雪地上發(fā)出的沙沙聲猶如美妙的音符，大人帶著小孩在戲雪、鬧雪的吶喊聲此起彼伏，此情此景，猶比清明上河圖上的熱鬧盛景更加濃烈。也是的，位居南方內(nèi)地的這地方，該有3、4年左右沒下這么大的雪了，怪不得每個人臉上洋溢的盡是興奮與幸福的笑意。</h3><h3> 我極目遠眺那銀裝素裹的大地的美景，不由得想起那一年的那一場大雪......</h3> <h3> 那一年，我讀初二，是臘月二十八的日子，天空還下著鵝毛大雪，冷得要命。</h3><h3> 午飯時，年邁的母親對我和二哥說:"下雪了，天這么冷，又近年關(guān)，白菜應該很好賣的，你們兩兄弟下午去地里把白菜收回來，明天挑到灣家坪去賣，賣完買幾斤豬肉回來過年吃吧。”</h3><h3> 飯后，趁著身體有足夠的熱量，二哥帶著我去了白菜地，雪積了很多，我們小心的刨開白菜上的積雪，用刀將白菜一顆一顆地剁好，裝放到畚箕、籮筐里，溫度很低，寒風也在這天地里刮著，肆意的剝奪著身上的能量，我們忙活了許久，才氣喘吁吁地把兩擔白菜掏鼓回家中，一大一小的兩雙手早已是凍得通紅。</h3><h3> 一到家，母親便給了我們兩杯熱水暖暖身子，稍作休息，母親準備好鐮刀和稻草，與二哥一起逐顆逐顆地將滿是雪水的白菜，剝?nèi)ニ廊~，黃葉，劃去爛葉，去邊留心，把每一顆白菜都修理得非常精致，同時，把所有白菜分類捆扎，大的逐顆用稻草捆扎，小的二至三棵打包捆扎，然后挑至井水邊逐捆清洗，碼堆整齊地擺放到蘿?里，然后稱重。</h3><h3> 這滿滿的一大擔鮮嫩白菜，一共118斤，這個數(shù)字不僅代表本次砍回來的白菜的質(zhì)量，更是體現(xiàn)了二哥幾個月的辛勤勞作，如今，看著這些整齊漂亮，賣相很好的白菜，我的心里暗自竊喜，心想明天一定會賣個好價錢，過年吃的豬肉也會有了，這一夜我睡得特別香......</h3> <h3> 早上5點多，睡得正香的我，被母親叫醒，母親已做好了早飯，二哥也已經(jīng)起來了。</h3><h3> 母親說:"你們兩兄弟快些吃飯，早點出發(fā)，從我們家到圩上有14里路，昨晚下了一晚上的雪，路難走，一路上多注意安全，賣完早點回來"。</h3><h3> 聽完母親的叮嚀，我起身推開門，此時，天雖然才蒙蒙亮，但受到外邊厚厚的積雪的反光影響，看起來已經(jīng)足夠明亮。</h3><h3> 臨出發(fā)，年邁的母親特意向我們兄弟倆的鞋子里塞入幾片厚厚的棉花，說道:"這樣會暖和一點，你們?nèi)グ桑飞闲⌒??！?lt;/h3><h3> </h3><h3> </h3> <h3> 上路了，哥說:"你拿著秤，跟著我的腳印走"，我若有所思，唯唯應諾，跟在二哥的背后。將近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很大，大地上像鋪了一層厚厚的棉絮，一腳下去，雪已然沒過了鞋面，挑了100多斤白菜的二哥，每一腳下去，雪地里發(fā)出的沙沙聲是那么地清脆，它和扁擔與籮索磨擦發(fā)出的"唧亞唧亞"的聲音，仿佛共同譜成了一曲天然的"勞動者之歌"，看著二哥被重擔略微壓彎的后背，我有些欲言又止，二哥有節(jié)奏的呼吸聲，就像正在工作的馬達一樣熱烈，從嘴鼻里呼出的熱氣在這嚴冬的低溫下凝結(jié)，猶如戰(zhàn)機劃過天際留下的那一抺白色的柔帶，順著他的肩膀，飄至我的眼前，他的后背心慢慢地濕了，我可以看到褪了色的中山裝背后的一團深藍，以及那深藍上蘊繞的淡淡霧氣，但他似乎毫不知曉，依舊堅定的朝著目的地疾步前行，我抹了抹眼睛，卻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有些濕潤的水汽彌漫了……</h3> <h3> "哎喲！"</h3><h3> 一個趔趄，二哥腳底一滑，兩個籮筐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原來是路上的一處小水溝，被大雪覆蓋看不見，讓二哥不小心踩進去絆了一下，我有些緊張的把二哥拉起來，二哥擺了擺手，說:“快看看白菜！”</h3><h3> 白菜散了些到地上，不過雪很厚，白菜都沒有摔壞，我趕緊把白菜都收拾好，二哥走了兩步，腳沒有扭傷，于是二哥又挑起了擔子，說:"小心點，跟著我走?！?lt;/h3><h3> 我們繼續(xù)行進了，天是茫茫亮，地是茫茫白，四周是茫茫無際的荒蕪，這偌大而寒寂的天地里，此時除了我與二哥，以及二哥肩膀上那擔著的白菜，似乎什么也沒有了……</h3><h3> </h3><h3> 我們大約經(jīng)歷1個半小時，在拐過一個大橘子園后，終于是到了趕圩的地方。街上已經(jīng)聚集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們在街中找了個空閑的地方，放下?lián)?，擺好白菜，便站在白菜的后面，靜待顧客的到來。</h3><h3> 凜冽的寒風夾雜著些許細小冰粒，不時吹落到身上，鼻涕止不住的往下滴落，熱量在不停的流失，這寒風猶如尖刀般直刺我們的臉，直穿我們單薄的衣裳，手指麻木了，嘴唇也凍烏了，"這鬼天氣為何這般寒冷"？我自言自語道。</h3><h3> 腳也麻木了，我們迅速 脫下鞋子，母親塞進鞋里的棉花已經(jīng)全都濕了，鞋子里面也全部濕透了，雙腳就好像直接浸泡在冰水之中，走路時感覺不到的冰冷，在停下來后，竟是深入骨髓的痛！此刻，我多么渴望能有一堆熊熊燃燒的火焰，不，哪怕只有一丁點火苗，能讓我和二哥兩人稍暖和一會兒，恐怕我們都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中最幸福的人了！</h3><h3> "弟，你看看攤，我去去就來?！倍缯f。</h3><h3> 一會兒后，二哥不知從哪弄來一把稻草，放在攤前并快速揉搓好，分別放至我們的鞋中，我們穿好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干燥的稻草似乎散發(fā)了些許熱度，驅(qū)散了點點寒意。</h3><h3> 路上的人很多，但看一眼我們攤位的很少，我想是不是因為天氣寒冷，人們也變得冷漠了呢？</h3><h3> "白菜多少錢一斤"？</h3><h3> "二毛?！?lt;/h3><h3> "貴了?！?lt;/h3><h3> 第一個顧客稍稍問了一下，沒有還價，轉(zhuǎn)身就走了。</h3><h3> 又過了很久，一個穿著破舊的中年人，提著菜藍子朝我們的菜堆邊走來，問二哥:"白菜多少錢一斤？"二哥臉漲得通紅，猶豫了一會，說:"一毛五?！蹦侨丝戳丝窗撞?，摸了摸口袋，沒再說話，嘆息一聲離開了。</h3><h3> 我站在二哥的背后，不時看到二哥不由自主的寒顫，我想，來時濕透的衣服肯定刺骨般地在侵蝕著他那單薄身體內(nèi)的能量，這是一種怎樣的折磨，淚水又一次濕潤了我的雙眼……</h3><h3> 因為天冷，趕集的人們陸續(xù)離去，接近中午，我們的攤位過來問白菜價的顧客還不足十位，我們一顆白菜也沒有賣出去。</h3><h3> "哥，我們回吧。”我說。</h3><h3> "再等等吧?！倍鐖?zhí)拗道。</h3><h3> 可直到人們散去，我們的白菜仍舊沒有賣出去哪怕一片葉子。</h3> <h3> "走吧，回家吧?！?lt;/h3><h3> 二哥聲音低沉的說道，邊說邊把白菜裝進籮筐里，他說:"我挑回去，走吧?！?lt;/h3><h3> 二哥艱難的挑起那100多斤略有少許積雪覆蓋的白菜朝家的方向蹣跚走去，我提著秤，緊跟著二哥的腳步，心里滿是沉重，憤懣，以及不甘。</h3><h3> 來時的雪地之路，除了我們兄弟二人來時留下的腳印，并不見任何路人留下的痕跡，我們兄弟倆一路默默地朝前走著，饑餓，寒冷，和那賣不掉的白菜，猶如三座大山壓在我們兄弟二人的心頭，讓我們的心情沮喪到了極點。二哥的喘氣聲越來越粗，步履越來越艱難，待走到橘子園門口，我終于忍不住說道:"哥，還有這么遠，你這樣根本走不回去的！白菜我們不要了吧，就倒這園邊，讓人家撿去算了！” </h3><h3> 二哥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氣息急促，渾身顫栗，我不知道二哥當時做了如何樣的劇烈的思想斗爭，只是最終他還是放下了擔子，痛心地瞅著那賣相好的應該可以賣完的白菜，然后狠狠地將它們一股腦兒傾倒在路旁，挑起空空的籮筐，對我說:"走吧，我們回家！”</h3><h3> 于是我們這樣輕裝踏上了返家的路，二哥時不時地扭頭瞅瞅倒在路邊的那堆白菜，緊鎖的眉間有種說不出的復雜的情感......</h3><h3> 腳步雖然輕了，但我們二人的心情卻比這漫山遍野的積雪更加沉重，良久，二哥對我說:"弟，你聽哥說，在這農(nóng)村，我們就像是那白菜一樣，你覺得自己有價值，但別人不覺得，你期望別人憐憫，但最后可能只是這樣被倒在地上，然后慢慢腐爛，什么也不是，你要懂得這樣的道理，以后學習努力一點，莫貪玩好耍，爭取考上大學，跳出農(nóng)村，為家里爭光！讓兄弟放心！讓母親享福！”</h3><h3> 聽著二哥的話，我感覺心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哽在那里，想要說點什么，但根本說不出來，只有那無聲的眼淚在刷刷的往下流，我拼命點頭，盡管二哥看不到跟在他身后的我那默默的承諾......</h3> <h3> 午后2點左右，我們到家門口了，卻見年邁的母親倚在門邊眼睛一直盯著我們離去的方向，見我們回來，母親急忙出來接下二哥肩上的行囊，然后拍落我們兄弟二人身上的雪花，問二哥:"全賣了？沒買豬肉？"</h3><h3> 二哥面色漲紅說不出話，我便走上前忐忑的說道:"母親，對不起，我們一棵白菜都沒賣掉，回來的時候我看二哥已經(jīng)挑不動了，就讓二哥都倒掉了。"</h3><h3> 母親的身體頓了頓，像是極力壓制住了什么東西一樣。</h3><h3> “沒事，準備吃飯吧！這些……以后再想辦法。”</h3><h3> 母親牽強的笑了笑，轉(zhuǎn)身向廚房走去，在母親轉(zhuǎn)身的那個瞬間，我發(fā)現(xiàn)母親的眼晴里似乎有一種濃濃的揮之不去的哀愁浮現(xiàn)了出來......</h3> <h3> 若干年以后，當我開車經(jīng)過當年傾倒白菜的橘子園門口(現(xiàn)已是農(nóng)家樂)，我和二哥特意下車停留良久，我開玩笑地對二哥說:"哥，還記得當年賣白菜的事情嗎？如果現(xiàn)在叫你從家里挑那么一擔大白菜過來這里，給你1000塊錢，或從家里叫你空手走路到這里，給你500元，干不干?”</h3><h3> 二哥輕微搖頭，笑而不語，但從他的笑意里，我看出了他臉上溢出的幸福！是啊，當年的苦楚已經(jīng)一去不復返，如今，侄女侄兒都已大學畢業(yè)且功成業(yè)就，該是享福的時候了。</h3> <h3> "走，玩雪去！"</h3><h3> 妻子把我從遙遠的思緒當中帶回到現(xiàn)實，遠處是茫茫亮的天，茫茫白的地，四周卻不再是茫茫無際的荒蕪，小孩和大人的歡笑聲熱鬧非凡，我笑了笑，牽著愛妻的手走入這雪地里。</h3><h3> “嗯，我們玩雪去?！?lt;/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