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媽，我走呀，您好好的。</h3><h3>正月初五，過完年了，我得返省城上班了。和母親道完別，剛一轉(zhuǎn)過身，就聽到了母親的抽泣聲。我急忙扭過頭，看見87歲的母親老淚縱橫，捂著嘴強忍著哭聲。我急忙跑過去，拉著母親的手問:媽，您怎么了？怎么了？母親一只手擦著眼淚，一只手揮著說:你走了，我覺得屋子里空了。沒事兒，走吧，走吧。我含著眼淚，急步走出家門，只怕稍一遲疑就很難再邁開腳步。</h3><h3>自從14歲出外求學(xué)、工作，離開母親50多年了，和母親總是聚少離多。雖然每個春節(jié)都陪母親一起過，但是像今年這樣日夜陪伴她老人家一周時間，還是第一次。</h3><h3>在這一周時間里，我謝絕了好多的聚會、飯局、應(yīng)酬，盡可能地和由于膝關(guān)節(jié)變型，走路疼痛的母親呆在一起。</h3><h3>母親是個十分勤勞的人。她和父親在艱苦的歲月里，靠勤勞節(jié)儉養(yǎng)育了我們姊妹五個，成就了一大家子人。到了晚年，他們一直自食其力，不拉扯子女，還努力給孩子們減輕負擔(dān)。我成家?guī)资辏缘恼{(diào)料粉和辣子面兒，一直是她從市場上買回原料，一杵一杵地搗碎搗面的?，F(xiàn)在，她力不能及了，還繼續(xù)操心，牽掛著每一個子女的家庭及其下一輩的大小事情，不斷地提醒、檢點、嘮叨。她腿疾加重，行走困難后，我們基本上不讓她做事。母親大為不滿，整天念叨:每天吃了坐，坐了吃，活著還有什么意思。除夕晚上，我正和妻子包餃子，母親走過來，怯怯地問:讓我?guī)湍銈儼溩影?。我想了想答?yīng)了。母親立即高興地洗了手，認認真真包起來。一天中午，看到我在剝蒜，非要自己剝不可，硬是剝了兩頭蒜。能成為對孩子有用的人，是她最高興的事兒。</h3><h3>母親又是個非常知趣的人，凡事能不麻煩孩子，就絕不麻煩。回家第一天晚上，我?guī)湍赣H提了尿盆，第二天早上又倒了尿盆。而此后幾天，每天母親早早就把尿盆拿回臥室，次日早上趁我沒起床就把尿盆倒了洗干凈，說什么也不讓我上手。今年運城的公園和各條街道美化亮化很漂亮，我說了幾次要領(lǐng)她去看看，母親怎么也不答應(yīng)。后來還是我兒子，她的寶貝孫子發(fā)話了，母親這才坐著車去公園街上逛了一圈。<br></h3><h3>母親一直生活在農(nóng)村，對農(nóng)村的人情世故，家長里短非常熟悉和熱愛。和我坐在一起聊天，東家長西家短，一遍一遍地說。我不住應(yīng)答著，雖然有些人有些事我并不知道，還是耐心地聽她嘮叨。她很高興，聊她年輕時的人和事，聊我們小時候的故事，甚至和我聊她的后事如何安排。我雖然心里很不愿意聽這個，但還是讓她說，并一一答應(yīng)下來。</h3><h3>母親不識字，沒文化，對城市生活非常陌生，一直拒絕在城里生活。父親去世后，跟著我在省城過了兩個年，一直嚷鬧著不習(xí)慣，不愿再去。恭敬不如從命，后來就確定夏天住村里，由嫁本村的大姐照顧;冬天住運城，由在運城工作的大妹妹照顧。逢年過節(jié)，我趕回去看望、陪伴。她離現(xiàn)代生活越來越遠。我陪她看電視，意外發(fā)現(xiàn)她竟然認識趙本山，便專門給她捜集了趙本山的系列小品來看。當(dāng)看完一個小品，再接著看下一個小品時，她驚奇地問我:這白頭發(fā)老漢換衣服就換這么快，一眨眼就換一身?？瓷弦粫?，她就要求我把電視關(guān)了，說:那么大年紀(jì)了，又蹦又跳又說又唱的，趕緊讓歇歇，別把人家累壞了。</h3><h3>陪伴母親一周，感覺母親是高興的。母親告訴我，我在她身邊，晚上睡不著的毛病也好了，吃得香睡得香。我在母親身邊，心里感覺特別的踏實舒適，也吃得香睡得香。加上我的兩個孫子，母親的兩個重孫的打鬧折騰，她應(yīng)該是開心的呀，怎么我像往常要走時，她卻那么傷心流淚。莫非是人老了，感情脆弱了？</h3><h3>母親生性善良，但是非常堅韌剛強。她這輩人，經(jīng)歷了多少艱難困苦，我卻很少見她哭過。1979年，我上大學(xué)第一學(xué)期回來，進了家門，母親正在和面，我叫了一句媽，就看見母親一下子淚流滿面，也不看我，也不抬頭，任淚水一滴一滴地掉進和面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母親流淚。后來再去上學(xué)或者放假回來，母親都很從容，總是滿臉笑容地迎送。</h3><h3>第二次看見母親流淚，是上世紀(jì)八十年代，我把兒子送回老家，由父母親看護到三歲半，即將接到城里上幼兒園時，兒子哭，奶奶哭，祖孫倆抱在一起，難舍難分。</h3><h3>五年前的正月初五，飽受老年抑郁癥折磨近十年的父親躺在我身邊悄然離世。我們驚慌失措，比父親還大三歲的母親卻鎮(zhèn)靜自若，指揮我們給父親穿老衣，辦喪事。安葬完父親，母親突然當(dāng)著我們幾個子女的面痛哭失聲。告訴我們，父親是個苦命人，小小沒了媽，長大后又受家庭成分的害，一輩子忍氣吞聲，現(xiàn)在孩子們都長大成人了，該享福了，他卻走了。這是我第三次看見母親哭。</h3><h3>母親今年的哭，哭痛了我的心。回想這么多年，我作為母親唯一的兒子，很少抽出時間陪伴父母。尤其是父親去世后，很少能體會老年母親的孤獨。雖然也經(jīng)?；厝タ赐?，但多則一日，少至幾個小時甚至十幾分鐘，陪伴母親的時間太少了，連和她拉家常的機會都不給。經(jīng)常是見一下母親，就去忙外面的七事八事。只想著老人見一面少一面，卻忽視了老人最需要的陪伴。好在母親一輩子勤勞樸實，心胸寬闊，積德行善，老天應(yīng)該會給她一個高壽，給我一個天天陪伴母親的機會。</h3><h3>媽，我走啦，我會經(jīng)?；貋砜茨摹?lt;/h3><h3>媽，您好好的。再過三年我就退休了，退休后我會天天陪在您身邊。您要等著我。</h3> <h3>老媽在包餃子</h3> <h3>老媽在講那過去的故事</h3> <h3>老媽和她的兩個重孫子</h3>